本文字數約:4574 字
閱讀時間約:5 分鐘
本文章節:
01、從財新副總編到“渡人者”
02、陪伴者計劃:填補社會支持的空白
03、我為什么沒有第1時間寫悼文?
2022年12月5日,渡過平臺創始人張進老師因肺癌逝世,年僅56歲。
渡過平臺是國內深具影響力的抑郁癥科普平臺和患者互助社區,由張進老師于 2015 年創立,以 “知行合一,自渡渡人” 為理念,重點服務于青少年抑郁群體。
![]()
張進老師,圖片來源于網絡
當時我得知張進老師逝世的消息,就想寫一篇文章悼念他,但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落筆。不是我不想寫,是怕被人誤會——你這時候跳出來,是不是想蹭熱點?
現在,張進老師已經逝世3年多了,我覺得是時候把我和張進老師之間的故事公之于眾了。
這不僅是為了悼念張進老師,更是為了讓更多人知道:張進老師在精神心理問題的治愈之路上做過哪些探索,遇到過哪些困惑,他為國內精神心理領域做出了哪些貢獻。
01、從財新副總編到“渡人者”
我跟張進老師很早就認識了,那時候“渡過”平臺還處于萌芽階段,遠沒有今天的影響力。
![]()
我添加張進老師微信
張進老師曾跟我聊起他創辦“渡過”平臺的初衷——他本人其實是一位雙相情感障礙患者(外界大多誤以為他是抑郁癥),正因為親身經歷過深陷黑暗的痛苦,他才決定站出來做點什么,去幫助那些和他一樣正在黑暗中掙扎的人。
在渡過平臺起步階段,張進老師曾邀請我作為精神科醫生為渡過平臺撰寫文章,我的文章后來也被收錄進《渡過 2:接納是最好的治愈》這本書中。
![]()
圖片來源于網絡
在我第4次創業期間,我還受張進老師邀請,在渡過平臺面向患者及其家屬講課。
客觀上講,渡過讓很多患者及其家屬認識了我,而我作為當時國內精神醫學界有一定知名度的精神科醫生,也讓更多患者及其家屬知道了渡過平臺,我們雙方是互相成就的。
也正是在跟張進老師的交往過程中,我第1次知道了我現在所力挺的北京安定醫院的精神科醫生姜濤。
張進老師是這么告訴我的:他被診斷為雙相情感障礙后,被病情折磨到幾乎喪失生活能力,一連吃了7個月的藥都不見起效。
最后,張進老師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找到了北京安定醫院的姜濤醫生。
而姜濤醫生在那個關鍵節點,判斷出他是雙相障礙抑郁相發作,及時幫他調整用藥方案,張進老師這才穩住病情。
但在治療的過程中,張進老師也清醒地認識到:患者想要真正的康復,光靠藥物治療是不夠的。
因為藥物只能控制癥狀,而張進老師想要的是真正的治愈——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在那個時候,張進老師就已經意識到,心理因素在精神心理障礙治愈過程中的重要性!
可惜,他對國內心理學的探索,一開始就碰了壁。
在找到姜濤醫生之前,張進老師先后找過3位所謂的心理學“專家”,都是朋友好心推薦的。
張進老師曾是財新傳媒的副總編,人脈層次不可謂不高,可他的朋友推薦的3位心理專家,一個比一個令人失望:其中2位的心理治療效果非常低效,而剩下那1位則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經過這一遭,張進老師對國內心理學界的現狀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哀”的是,無數患者如他當年一樣求助無門,被低效甚至有害的療法耽誤治療;
“怒”的是,心理咨詢師/心理治療師的行業門檻低下,騙子橫行,連他作為財新傳媒的副總編找到的心理專家都只有這點水平,可想而知普通的患者及其家屬遇到騙子的概率有多高!
為此,張進老師萌生出創建渡過平臺的想法,他想幫助抑郁癥患者及其家屬整合國內精神科醫生和心理咨詢師/心理治療師的資源。
一方面,張進老師已經意識到,光靠精神科藥物治療是沒辦法真正治愈抑郁癥患者的;
另一方面,張進老師知道國內心理學界亂象橫生,所以需要有一個平臺幫助患者及其家屬篩選有資質的從業人員,避免他們上當受騙。
然而,張進老師是新聞人出身,不管是精神醫學還是心理學他都不大了解。
所以我給他提了一個建議:你應該考一個心理咨詢師證書。
為什么?因為張進老師如果想建立渡過平臺,就需要有精神醫學或者心理學方面相應的資質。
考慮到張進老師當時的年齡,讓他重新考大學,從臨床醫學本科畢業,再完成3年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取得執業醫師資格,成為一名精神科醫生,是不現實的事情。
所以我建議張進老師去考取心理咨詢師證書,一方面我考過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知道張進老師可以通過這個考試了解心理咨詢師的思維方式、他們是怎么考慮問題的。
另一方面,在2017年之前,國家人社部規定,國家三級心理咨詢師的報考條件是:大專以上、不限專業,張進老師完全符合這個報考條件。
張進老師聽了我的建議,真的去考了心理咨詢師證書并成功建立了渡過平臺,為那些還處在黑暗之中的抑郁癥患者及家屬提供幫助。
02、陪伴者計劃:填補社會支持的空白
成立渡過平臺后,張進老師還創立了“陪伴者計劃”,對于這個計劃的創立過程我知道的不多。
但是我清楚,張進老師之所以創立“陪伴者計劃”,是因為他洞察到,現有的精神心理障礙的治療體系存在一塊巨大的空白——抑郁癥患者在康復之路上缺乏社會支持!
他們在承受巨大痛苦時,本應得到外界的理解與援手,可現實卻是,從過去到現在,社會對他們的歧視從未真正消失。
而“陪伴者計劃”的意義在于:這個計劃為抑郁癥患者提供了社會支持,讓抑郁癥康復者去陪伴那些正在經歷痛苦的抑郁癥患者。
因為這些康復者有切身體會、有同理心,可以引導患有抑郁癥的來訪者渡過人生的黑暗時光。
這個想法的方向是正確的!當然,“陪伴者計劃”后續落實存在很大的難度。
為了更好地幫助抑郁癥患者,張進老師還跟我聊過,他打算將他看好的2個精神心理領域的技術方向寫進渡過的系列叢書里。
其中一個技術是元認知心理干預,由遼寧師范大學金洪源教授創立。
張進老師原本的計劃是在《渡過4》里介紹元認知心理干預,當然這個計劃未能落實。(關于我對元認知心理干預的看法和我與金洪源教授的相關事情,后續我會發文詳述)。
而張進老師看好的另一個技術則是我們當時的技術。
當然,我們那時的技術還是以催眠和創傷修復為主,遠遠沒有達到現在精準高效心理學“4維時空”的高度。
張進老師曾經跟我分享過他小時候的一些經歷,我以當時的認知幫他解答了一些疑惑,并告知他:我們當時的技術可以進入他的內隱記憶層面(我們當時其實還不知道這個專業名詞),去修復他的心理創傷。
張進老師對我們的技術很認可,說等他將《渡過4》寫完,就來我們這里實地調研我們的技術,并寫進《渡過5》。
我那時回答他:沒問題。
但可惜因為種種原因,張進老師最終沒有機會再落實他當初的想法。
這主要是因為渡過平臺發展到一定規模后,進入了瓶頸期。
渡過平臺完全是靠張進老師自己的收入和精力在支撐。
雖然張進老師作為財新副總編的收入不低,但要養一個平臺,這些收入只是杯水車薪。
在那段困難時期,他曾經跟我說:“何主任,你能不能把渡過收購了?”
我當時正在創業階段,所以回答他:可以考慮。
但后來因為張進老師實在舍不得渡過平臺,這個收購計劃就沒有真正落地。
渡過平臺相當于張進老師的“孩子”,是他從0到1,傾注了無數心血搭建而成的。
我十分理解張進老師對渡過平臺的不舍,所以我每月定期在微信上默默地支持張進老師和渡過平臺,幫助他度過最艱難的時期。
我支持張進老師及渡過平臺的微信聊天截圖
![]()
我與張進老師最后一次聊天的微信截圖
03、我為什么沒有第1時間寫悼文?
后來,張進老師罹患肺癌逝世。消息傳來時,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我沒有第1時間寫悼念文章,這是因為我擔心有人誤解我是在蹭熱點。
當然,這里面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我和渡過平臺上的一些患者家屬有過分歧。
當時我們的技術正在發展,所以必然有不夠成熟的地方,這是事實,我從來不否認。
但我絕不會給任何患者或家屬亂開“一定能治好”的空頭支票——別說我們是治療精神心理障礙的,哪怕是治個感冒,也沒有哪家正規醫療機構敢打包票說“一定能治好”。
因為醫療,本就充滿不確定性。
但有些家屬因為孩子罹患了精神心理障礙,自己也變得非常焦慮、甚至到了恐懼的地步。
這種焦慮會催生“災難化思維”——一點點問題都會被無限放大,然后得出“你的技術有問題”的結論。
所以,這些家屬開始在渡過平臺上反對我,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也可以理解他們的焦慮和恐懼。
然而張進老師作為平臺的創始人,他夾在中間很為難。
最終,他迫于壓力不得不做出一些調整。
我最初是以“精神科專家”的身份出現在渡過平臺的,后來被挪到了“心理咨詢師”欄目,再后來直接被下架,到最后連我在渡過平臺發表的文章也被下架了,但這些事情從來沒有人主動告知過我。
對此,我只是搖搖頭。我覺得張進老師這種“妥協”不是長久之計,有點“誤入歧途”的意味。
其實不止是跟患者家屬,在渡過平臺上,我跟一些精神科醫生也有過分歧。
那時候,在渡過平臺上,我跟美籍華裔精神科醫生張道龍有過幾次公開爭論。
張道龍是美國DSM-5(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5版修訂版)中文版的主譯者之一,在業內很有影響力。
事情的起因是:張道龍在一次講座中說,中國精神醫學比美國落后20到30年,美國100%的精神科醫生都接受了“生物-心理-社會”模式訓練,而中國精神科醫生“只管開藥,不管心理”。
他還在采訪中直言,國內心理咨詢領域偽科學盛行。
我看完這些言論,寫了一篇文章——《張道龍錯在哪里?》。
這篇文章的核心觀點是:
中國精神科醫生真的不容易,不該被一棍子打死;而美國的精神醫學,雖然客觀上比我們先進一些,但遠沒有某些人吹的那么牛——盲目崇拜,大可不必。
張道龍隨后專門寫了長文回復我。
這場爭論,我認為是正常的學術討論,各自擺事實、講道理,不涉及人身攻擊。
除此之外,在渡過的微信群里,我跟北京一位體制內的神經內科博士“打過擂臺”。
當時我在群里說你可以不服,但你治不好的患者如果認同我們,可以到我們這里來治療,結果最后他偃旗息鼓了。
以上,就是我與“渡過”平臺之間真實發生的故事。今天把它寫出來,是希望以一個親歷者的視角,讓更多人了解那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也看清真相的本來面目。
今天我之所以把這些事情說出來,不是為了翻舊賬,而是想讓更多人明白2件事。
第一,焦慮恐懼,會讓人做出不理性的判斷。
很多患者家屬因為孩子患病,心力交瘁,所以任何一點不確定性都會被他們放大。
我理解這種心情。
但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呼吁更準確的診斷——C-PTSD(復合性創傷后應激障礙)在國內落地!這是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情。
如果C-PTSD能夠被國內精神科醫生廣泛接受并對患者做出正確的診斷,很多孩子就不會被誤診為“雙相障礙”,也就不會被納入重性精神疾病管控系統,整個家庭也不必承受不必要的恐懼和歧視。
第二,張進老師的貢獻,不應該被埋沒。
他是一名雙相障礙患者,但他沒有躲在陰影里,而是用自己的筆、自己的影響力,幫助無數患者及其家屬消除病恥感。他創建渡過平臺,發起“陪伴者計劃”——這些事,非常了不起。
雖然我和渡過平臺上的患者家屬有過分歧,和平臺上的其他醫生也有過爭論,但這都很正常。學術有爭鳴,方向有分歧,這不影響我對張進老師個人的尊重和認可。
張進老師的探索,因為他的離世戛然而止,他的計劃沒有完成,但他點燃的那盞燈,還在照亮更多人!
今天寫下這篇文章,是為張進老師送別,也是一份遲到的致敬——致敬他,一位把自己渡出黑暗、又轉身為他人點燈的“渡人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