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高層罕見批評釘釘

01、兩個“無論”并用，極為罕見

時隔6天，釘釘員工的離職長文風波，終于等來了一錘定音。6月10日上午，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以一份措辭嚴厲的帖文直接定性——“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這是阿里20多年歷史上，合伙人委員會第一次對一個具體業務團隊做出如此明確的公開否定。

事情的起因還得從6月4日說起，當天一篇7.5萬字的離職長文《置身釘內》在阿里內網迅速引爆。文中不僅完整復盤了釘釘AI旗艦產品ONE，還詳述了高強度的加班文化、被CEO個人意志左右的決策體系，迅速在員工中引發共鳴。

6月8日，已離職的釘釘副總裁、AI產品負責人馬銳拉，又在其個人公眾號發布《置身釘外》，隔空回應道：“那種高壓，那種努力之后沒有結果，那種頻繁匯報、高速迭代、不見起色的循環，我知道。”

兩篇長文，一內一外，熱度迅速從內網擴散到全網。它們都指向了一個問題：被阿里賦予重任的釘釘怎么了？阿里曾經推崇的寬松、包容的管理文化，又出現了什么問題？

相比《置身釘內》的7.5萬字長文，阿里合伙人委員會發布的回應《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全文不足500字，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個靶心：釘釘的管理方式越過了阿里文化的底線。

“無論什么情況下，無論任務多么緊迫，都不應該出現帖子中所提到的釘釘團隊這種管理方式。”阿里合伙人委員會寫道，這種方式從來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導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兩個“無論”的并列使用，在阿里內部的正式表述中極為少見，在阿里文化語言的譜系中，這已經構成了嚴厲的批評。要知道，這并不是釘釘第一次出現在內網發離職長文的事件。

去年6月，在阿里工作15年的釘釘原產研負責人元安離職時，也在內網發布了一篇近萬字的長文，他指出，“從制度失靈到價值觀喪失，到戰略不明，再到眼里只有KPI沒使命感。我們仍舊是個大公司，但我們變得平庸”。

后來，阿里創始人馬云在內網親自回復了這篇文章，“謝謝你那么長的信，寫得很好”，不過彼時仍未點名指出釘釘內部存在管理問題。但在最新的回應中，阿里卻罕見地連續否定了“高壓”和“機械執行”兩種管理手段。

對于阿里合伙人委員會的這篇回應文章，釘釘內部員工曾麗感到十分意外，她表示，“其實之前就有一些員工曾嘗試通過各種渠道反映情況，但一直都沒什么真正效果，直到《置身釘內》引發大規模輿論后，終于引起了阿里高層的重視”。

這一次，阿里合伙人委員會在回應文章中明確了管理者的責任邊界：“Leader的責任是遠見，是主動擔當，是團結和激勵團隊。培養人、激發人是每個Leader的責任。”

觸發阿里最高層對“什么樣的人可以帶團隊”這一根本問題的審視的，是一場由離職員工長文引爆的內部事件。

02、釘釘的管理出了問題？

《置身釘內》引發全網熱議的這幾天， 釘釘內部的變化其實非常有限。曾麗透露，“公司原本要求研發團隊周六周日都上班、業務團隊周日上班的安排，但在上個周末被悄悄地、模棱兩可地取消了一部分”。

“到現在為止，以前每天都開的晚會仍在繼續，只是從晚上10點改回了9點。”曾麗疑惑道，“這有什么區別呢？”

無招是釘釘的靈魂人物。2015年，他帶領團隊從零打造了釘釘，以DING功能、“已讀未讀”等極具魄力的產品設計，在企業服務市場撕開了一道口子。

到2019年，釘釘已積累超過2億用戶、1000萬企業組織，成為國內協同辦公領域無可爭議的頭部平臺。2020年，阿里“云釘一體”戰略推出后，無招離職創辦了“兩氫一氧”。

2025年3月底，受阿里CEO吳泳銘召喚，無招重新出任釘釘CEO，成為釘釘在AI轉型關口打出的一張王牌。作為阿里內部有名的“產品狂人”，無招再次被寄予了厚望。

回歸第一周，無招便親自帶隊暗訪一線客戶，隨后與150多名產品經理展開一對一評審。這讓釘釘再一次回到了多年前創業的振奮時刻，并迅速推行了一套嚴格的管理體系。多家媒體報道稱，2025年8月，無招曾在凌晨12點至12點半巡視辦公區，發現工位上沒幾個人后，次日把所有部門批評了一遍。

隨后，一項名為“望舒行動”的內部指令傳出，釘釘管理層被要求緊盯競品飛書的辦公樓熄燈時間，“對面燈火不熄，己方不得離崗”。

在《置身釘內》的7.5萬字長文中，幽素還提到了一個管理細節：一旦發現員工使用社交軟件，便要求手寫檢討并公開懲戒；Scrum每日打分制度下，請假即被打B-。

更系統性的變化，是早晚會和周績效的推行。曾麗稱，“釘釘原本并不強調打卡，工作節奏相對自由，但后來團隊被要求每天開早會、晚會，一段時間早會甚至提前到8點半。各小組需要在塑料看板上寫下本周目標、每日工作，每周還要按A、B、C打績效”。

晚會則一度被安排在晚上10點。曾麗稱，員工如果不出差，就必須留在公司參加，會議還會通過拍照和定位確認人在不在。“打卡拍照的時候，釘釘會自動獲取你的定位，然后發到群里面。如果這個定位是在家里，那就很難看。”在她看來，這已經越過了管理邊界，變成對個人時間和狀態的持續占用。

更令員工無法忍受的是精神壓力。曾麗稱，研發團隊經常關在會議室里高強度推進項目，產品經理也要頻繁匯報，并承受直接、激烈的批評。

這種管理風格讓一些員工倍感不適。過去一年多，釘釘員工總數在持續縮減，另一位釘釘內部員工陳磊對《財經天下》說，“去年4月，釘釘員工有近2000人，如今已經流失到1400人左右”。

03、AI變革下，釘釘ONE的墜落

無招回歸后押注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產品，是AI旗艦項目ONE。

ONE的核心理念是“事找人”——讓AI主動匯總工作信息，按優先級推送給用戶。在無招的設想中，ONE將成為釘釘在AI時代的“新首頁”。釘釘ONE于2025年4月立項，當年8月份正式亮相，最巔峰時DAU約300萬用戶。

但在幽素看來，這個被寄予厚望的項目，從立項第一天起就埋下了結構性矛盾。她在《置身釘內》一文中提出了一個概念——“主廚式審美”。

她寫道：“ONE想做平臺級入口，卻采用了很強的主廚式默認。老板和少數產品設計者反復耳提面命，把自己的工作方式、審美、判斷，做成了所有人的默認處境。一個小餐館可以堅持‘我就這樣出品’，美團不行。”

一個被幽素引?的細節是：碧桂園曾希望使?ONE給保安和保潔?員派發?單，但公司否決了這個?向，理由是“ONE應該服務?板、管理者和?凈值?群”。

定位的矛盾，似乎貫穿了ONE的整個生命周期。ONE一面想扮演員工的“超級秘書”，為員工減負、提純信息，另一面又無法擺脫釘釘希望服務管理者的基因。

2025年11月，ONE的定位轉向了更大的Agent OS敘事，底部堆疊了諸多Agent圖標。2026年3月，阿里成立ATH事業群，發布全新產品“悟空”，此后，ONE的入口位被悟空正式取代，最終退入負一屏。

對于接替ONE成為新入口的悟空，陳磊的評價相對克制。他認為，“悟空作為企業級AI辦公產品，確實可以基于釘釘幫助用戶處理一些云上辦公任務，但目前并沒有看到明顯的競爭優勢”。

如今，ONE已經退場，悟空剛剛上場。在這次風波之后，釘釘團隊如何重獲員工信任，還能否做出AI時代真正需要的產品等，這些問題，都還在等待一個答案。

（文中曾麗、陳磊為化名）

（作者 | 豆蔻，編輯 | 吳躍，圖片來源 | 視覺中國，本內容轉載自財經天下WEEK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