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明的雙膝接觸到普濟寺大殿前的蒲團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微響。五十五歲的他,是一所重點大學的物理系教授,大半輩子都在和量子力學、流體力學打交道。
在他的世界觀里,宇宙是由基本粒子構成的,一切事物的運行都遵循著嚴密的物理定律。因果報應、前世今生、滿天神佛,這些在他看來,都不過是人類在面對未知和恐懼時,為了獲得心理安慰而虛構出來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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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來,他從未在任何一尊神像前低過頭。然而那一刻,他卻在這終日繚繞的刺鼻香火中,在這擁擠著無數信男善女的大殿前,極其笨拙、極其虔誠地跪了下去。
周圍是低沉綿長的誦經聲和木魚敲擊的篤篤聲。林建明不知道該如何規范地磕頭,也不知道該在心里念誦哪位菩薩的尊號。
他只是學著旁邊人的樣子,雙手合十,舉過頭頂,然后緩緩俯下身,將額頭貼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那一刻,他腦海中沒有任何高深的科學公式,只有女兒林曉希躺在血液科隔離病房里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曉希今年二十六歲,剛剛在一所中學當上美術老師,美好的人生畫卷才展開了一角,就被一紙“急性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的診斷書徹底撕碎。
幾個月來,林建明動用了所有的關系,找了最好的醫院和專家。作為一名學者,他起初極其冷靜地查閱各類中外醫學文獻,和主治醫生探討造血干細胞移植的成功率、排異反應的概率。他用數據和邏輯武裝自己,試圖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中維持一個父親的理智與堅強。
但是科學有它的邊界,醫學也有它的無奈。中華骨髓庫里遲遲沒有找到完全匹配的供者,而曉希的身體狀況卻在頻繁的感染和出血中急轉直下。常規的免疫抑制治療效果微乎其微,每一次高燒,每一次血小板指標的驟降,都在摧毀林建明賴以生存的理性防線。
就在兩天前,曉希再次因為嚴重的肺部感染進了重癥監護室。主治醫生拍著他的肩膀,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力,告訴他除了等待奇跡,現代醫學目前能做的僅僅是維持。
“等待奇跡”,這四個字對于一個唯物主義者來說,無疑是極其殘忍的宣判,它意味著人類的智慧和技術已經窮盡,剩下的只能交給那個他從不相信的虛無縹緲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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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這位給學生講了三十年無神論的教授,在安頓好醫院的一切后,買了一張連夜開往舟山的車票,登上了前往普陀山的客船。
從蒲團上站起來時,林建明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的膝蓋隱隱作痛,但心里卻似乎卸下了一塊極其微小的重石。他仰起頭,看著大殿內那尊面容慈悲、半闔著雙目的觀音像。
他沒有求自己健康長壽,也沒有求什么學術上的突破,他在心里反反復復默念的只有一句話:“我不信神明,但如果您真的存在,如果這世上真的有超越物質規律的力量,求您把我的命拿走,換我女兒活下去?!?/p>
走出寺廟,海風夾雜著淡淡的咸腥味撲面而來,吹散了身上的香灰氣。林建明拖著疲憊的身軀,順著石階一步步往山下走。理智重新回到了他的大腦中,他開始對自己剛才的行為感到一種荒謬的苦笑。
心里想著一個研究微觀世界的物理學家,竟然試圖通過跪拜一尊泥塑木雕來改變生物學上的絕境。他知道這毫無邏輯,但他更知道,那是作為一個絕望的父親,在窮途末路時能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返程的路途漫長而煎熬。林建明先是乘坐輪渡離開普陀山,然后在碼頭轉乘大巴前往寧波站,最后登上了開往他所在城市的高鐵。
車廂里很滿,人們或是在低頭刷著短視頻,或是在壓低聲音交談,還有孩子在過道里跑來跑去。這種充滿市井氣息的喧鬧,與林建明此刻內心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身板挺得筆直,目光呆滯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他的雙手緊緊握著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而暗了下去。他害怕手機響起,害怕那是醫院打來的病危通知;但他又無比渴望手機響起,渴望醫生告訴他找到了合適的骨髓供者。這種極端的撕裂感,讓他的胃部一陣陣地痙攣。
列車在某個中途站??繒r,一個背著黑色雙肩包的年輕小伙子從過道擠了過來,在林建明旁邊的座位上坐下。小伙子看起來二十出頭,皮膚微黑,穿著一件有些洗脫色的牛仔外套,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他把背包塞進座位底下的空隙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林建明微微側了側身,讓出一點空間,繼續將頭轉向窗外。
列車重新啟動,平穩地向前行駛。過了一會兒,旁邊的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碰了碰林建明的胳膊。
“叔叔,打擾一下,請問您帶了充電線嗎?我的手機沒電關機了,等會兒下車還要聯系人。”小伙子的聲音很清脆,帶著點北方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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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明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根數據線遞了過去。
“太謝謝您了!”小伙子感激地接過線,插在座位底下的插座上。手機屏幕亮起開機畫面的那一刻,小伙子明顯松了一口氣。
等待手機開機的時間里,小伙子為了打發時間,從那個有些破舊的雙肩包的側袋里抽出了一只透明的文件袋。文件袋里裝著幾份打印好的紙質資料。他把資料放在腿上,借著車廂里的燈光仔細翻看著。
作為一名習慣了審視各種論文和報告的學者,林建明的余光不自覺地掃過了小伙子腿上的文件。他的視力很好,在看清那份文件最上面一排加粗黑體字的瞬間,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