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京,窗外霧霾還沒散,小雯坐在我對面,手指一直在咖啡杯上無意識地敲擊。她剛從一場持續三年的“撈女”生涯中抽身,全身而退,手里攥著一張只有她這個級別的內部成員才見過的評分表——不是男人給女人打分的那種,是她們內部給自己人打分的。
“撈女”這個詞,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種道德標簽,但在她們那個密不透風的社群里,它是一個工種,一門手藝,一套有著精密算法的生存法則。那張評分表,她揣了大半個月才愿意拿出來給人看。
![]()
01 撈女也分三六九等,而“心狠”是最高的門檻
“你知道嗎?在圈子里,漂亮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小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道數學公式。
她把手機里那張截圖翻出來遞給我。表格標題我至今記得:“綜合得分=外貌30分+狠度70分”。她解釋說長相不過關的人連入門的資格都沒有,但外貌只是入場券,真正決定你能走多遠的,是心狠得有多徹底。“很多人以為我們只看男人口袋里有多少錢,錯了,我們看的是自己心里還有多少溫度。溫度越低,得分越高。”
小雯剛入圈的時候,是個典型的戀愛腦。“我特別相信愛情。”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種自嘲的苦澀。
她告訴我,進入這個圈子的契機其實特別平凡——失戀,負債,房租到期,信用卡催收電話一個接一個。她在社交媒體上刷到了一個名為“高凈值關系研習群”的群聊邀請,置頂公告寫著加粗的群規:“禁止討論感情,專注資源優化”。她猶豫了三天,最終還是交了1980元的入群費,點下了“確認加入”。
那個群有487個人,她進去的第一天就懵了。群里飄著“情緒價值折現率”“沉沒成本杠桿”“目標趨近效應”之類的詞,簡直像商學院的同學錄。群主是個叫V姐的女人,每天在群里發“戰報”:“今日目標:讓程序員男友主動刷大金鏈子+蘋果三件套;戰果:超額完成,男友額外轉賬5200,累計本月收割37.6萬。”評論區清一色的玫瑰花,還有人在問話術模板怎么領取。
V姐在群里說過一句話,小雯說她至今記得原話:“在這個場子里,眼淚不是用來流的,是用來當杠桿撬錢的。”
小雯最初接手的“任務”,只是陪幾個年薪不高的普通男生吃飯聊天,一個月能進賬兩三萬。但她很快發現,同樣是在群里,有些女孩的消費單能讓她目瞪口呆——那些人的聊天記錄里永遠飄著愛馬仕、保時捷、聯名別墅。于是她私聊了V姐,問怎樣才能做到那個級別。V姐只回了三個字:升學費。那堂課叫“心狠等級評估”,學費是28000元。小雯咬咬牙,辦了分期付了錢。
![]()
02 心狠不是天生的,是一刀一刀用規則“砍”出來的
“其實‘心狠’這東西,沒有人生下來就會。”小雯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向窗外的車流,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那些在咖啡廳里走過的上班族能聽見。
她告訴我,所謂“內部評分表”的70分,不是一拍腦袋打出來的,而是有一套完整的量化算法,分別從情感剝離度、道德模糊值、共情抑制能力等多個維度綜合打分,最后按總分從低到高,把圈內人分成S級、A級、B級、C級四個梯級。
成為“狠人”的第一課是情感剝離——也就是把你的心從身體里摘出去,當成一個純成本收益分析的運算器。“有個女人在群里問,怎么讓男朋友心甘情愿刷大額信用卡買包包,導師的回復引爆全場:‘不是讓你去要,是讓他自己覺得不買就是欠你的。’原話,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然后導師們會分享所謂的“案例復盤”——不是成功的男生怎么追求到女生的甜蜜故事,而是哪個女孩通過怎樣的“推拉話術”,在幾天內讓一個男人從沒感覺到愿意刷爆銀行卡。
小雯說她第一次上這種課的時候,全程惡心到想吐。但那種生理性的不適感,隨著她連續加入三個不同的社群之后,慢慢鈍化了。群里的人互相稱呼對方為“姐妹”,但她們學習的東西不是互相擁抱扶持,而是如何制造對方的愧疚感和虧欠感。最魔幻的是,有些高階圈子甚至提供“身心靈賦能課程”,打著靈修的旗號,把貪婪鍍上金身,在深圳標價8萬元的課堂上,學員向導師傾訴困惑,導師的回答卻是“信任宇宙流動”,然后轉身開始兜售更貴的全流程“靈魂伴侶”打造套餐。
小雯見過最讓她心驚的一幕,是一個叫佳佳的女孩在群里的分享。佳佳跟了一個男人兩年多,花了他三十多萬。男人去銀行貸款想裝修房子準備結婚,貸款剛批下來,佳佳一家人就跑上門質問男人家里到底有沒有錢,為什么裝修都需要貸款。男人被這事一鬧,精神恍惚,辭了工作,跑起了滴滴。情人節那天,佳佳拿了男人的錢去買東西,卻轉頭把男人的所有聯系方式全拉黑了。群里一幫人給佳佳刷屏恭喜,說她從這個“供養者”身上榨干凈了最后一滴油。
小雯說她看完那段聊天記錄之后,一晚上沒睡著。
但在群里,這種行為被稱作“高壓清洗”——即讓目標通過自己的行為坐實自己對這段關系的虧欠,為后續分手后的“精神補償協議”做鋪墊。這套路像極了蘇享茂事件的翻版。她在群里和幾個閨蜜看完那則新聞后,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同情那個被逼死的工程師,而是互相傳閱翟欣欣當年逼蘇享茂簽署那份500萬賠償協議的話術模板——“因為如果不給你施加一點心理壓力,你怎么會把我的利益當成你的義務?”
后來成為階下囚的翟欣欣,在她們圈里被尊稱為“當代獨立女性終極教母”。她們用崇拜的語氣復述她的發家路徑:據傳她從多次短暫婚姻中累計獲得巨額補償——先是與同學閃婚,離婚后拿到一筆不菲的補償金;后通過婚戀網站結識富二代,又獲得數百萬元及一套房產;再后來與另一人結婚,半年婚姻換來一套別墅。這些數字在她們的內部小群里被反復閱讀、分析、拆分、重新組合成一條可供參考的“上岸”路線圖。
小雯說她剛開始對翟欣欣的事情沒什么感覺,只覺得她是個狠人,心里只想著搞錢。直到有一天晚上失眠,她翻來覆去聽了一段翟欣欣的曝光語音,大意是“你死啊!怎么還活著?”那個聲音尖利如淬毒的刀刃,讓小雯渾身雞皮疙瘩瞬間全冒了出來。她突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不是害怕翟欣欣,而是害怕自己離那種冰冷的人性越來越近。
![]()
03 從“被教者”到“施暴者”,人性就是這樣一點點被異化成工具
小雯真正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是因為她從一個被教的人,變成了教別人的人。
“當我發現那個曾經連男朋友生日都要記錯的我,竟然在幫剛入圈的女孩制定‘入局規劃’的時候,我整個人是慌的。”她說那時候群里的幾個老成員私下里搞了一個“內推業務”,就是把新進群卻沒有太多情感經驗的女孩分配給老成員帶教,老成員能從中抽取20%的分紅。
小雯帶過一個剛滿22歲的女孩。那個女孩大專畢業,在老家縣城的一家服裝店當導購,一個月累死累活才四千塊。女孩進群的第一天,私聊小雯的第一句話就是:“姐,我不想回去賣衣服了,你能教我怎么搞到錢嗎?”小雯說她看著那行字的時候,心里咯噔了一下——這個女孩像極了三年前的自己。沒錢,走投無路,覺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小雯還是按照群里教的那套流程去培訓她了。
第一步是“人設包裝”——女孩被要求花三千塊租一套CBD附近的精裝公寓,在朋友圈里裝作自己是都市精英女性,照片里永遠是深夜的落地窗、一本攤開的英文書和一杯從來不會喝完的熱咖啡,即所謂的“高價值展示”。她的導師在群里的指導就是一句流行的話:“人設是鉤子,越完美越容易讓目標放松警惕。”
第二步是“偶遇篩選”——女孩被要求去加入各種高爾夫俱樂部、高端健身房的體驗課,在領英上“巧妙”出現在潛在目標的動態評論區,發一段看起來不經意其實寫了一個下午的評論:“剛在馬代度假回來的你,居然還在看這些管理學的資料,真是太卷了,嘻嘻。”
第三步,也是她們內部評分表里心狠的部分占70分的主要原因——心軟的結果就是被收割,因為你必須學會利用對方對你的好感,在對方毫無防備的時候把“投資”這一概念植入進去。這不是要他給你買杯奶茶,是要他出錢讓你去上一個“專業資格證書”的培訓班,是要他買基金的時候把你的份額也算進去,是要他在求婚之前先簽一份“婚前財產協議”——內容里必須寫上大量對你有利的補償條款。
小雯帶過的女孩里面,有一位僅僅兩個月就成功讓一個男生為她開通了信用卡副卡,額度五十萬。女孩在群里炫耀的時候,附帶了一句原話:“他讓我隨便花。我哪能隨便花啊,我要想好了花在哪兒才能讓利潤最大化。”群里的人紛紛豎起大拇指,小雯看著那些大拇指,腦海里卻反復回放著一個畫面:她的那個女孩在學完“如何構陷家人生病達到提款目的”之后,怯生生地私下問她:“姐,這個招如果被家里人發現了,他們得多寒心啊?”
小雯當時是怎么回答的?她復制了群里的標準話術:“寒心值幾個錢?你是出來賺錢的又不是出來開善堂的。”
那一刻,小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撈金,還是在一刀一刀割掉自己心里最后的那點柔軟。
![]()
04 所謂“撈女圈內部評分表”,更像是一份上癮的自我物化單
小雯退圈的故事,沒有你們想象的那么戲劇化。她沒有像翟欣欣一樣被抓,沒有在網上被曝光對線,也沒有像那些負債累累的供養者們一樣徹底崩潰掉。她只是忽然間覺得累了。
累了的導火索是在一個深夜,她的一個男性朋友發微信給她:“雯雯,你知道嗎,我每次刷到你朋友圈那些高大上的照片,我都覺得你好像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女孩了。那個會因為同事多買了一杯奶茶而高興一整天的小姑娘哪里去了?”
小雯讀那行字讀了三遍,眼角不知道怎么就濕了。她閉上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快想不起上次因為快樂本身而感到快樂,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她在群里的人設是“人間清醒姐”,常年穩居評分表的A級梯隊,雖然離S級還差一口氣——那些S級的大姐大們,例如翟欣欣那類,已經強到了把騙婚當成一門系統的商業犯罪來運營,這種狀態是她始終做不到的。“我不討厭男人,我甚至在某些時刻還看到過一點點真心。但你要我為了錢去徹底踩碎那些真心,我下不了手。所以我的分數一直上不去,一直在65分左右徘徊。”
在這個內部的量化體系里,心狠70分封頂,大部分人能混在45分到65分之間的B級和A級區間里,但那些成功上岸、實現了所謂“階級躍遷”的大姐大們,她們的心狠指數無限接近70分滿分,代價是她們的人格在某個不知名的午夜被徹底物化了。她們會習慣性地把一切帶有情感溫度的東西折算成某個價格標簽——“跟你噓寒問暖一晚,值多少?”“陪你聊天解悶一天,值多少?”“假裝愛上你兩個月,值多少?”
她們信奉的唯一真理是導師們在培訓班里常說的那句:“這是一個系統,不是運氣。”
小雯如今已經離開那個圈子半年了。她換了一個手機號,退掉了所有的群聊,把朋友圈清空重新來過。她現在在一家普通的互聯網公司做運營,月薪一萬出頭,雖然相比她巔峰時期一個月能賺取的十多萬差得遠,但她指著桌上二十塊錢買的小盆栽,告訴我:“這是我自己花錢買的,不是誰送的。我覺得這才是我的東西。”
我問她,那張“撈女圈內部評分表”你還留著嗎?她猶豫了一下,從手機相冊里翻了很久,翻出一張打了水印的截圖。“留著,就是為了提醒自己,我差一點就變成那個樣子。”她看著那張表,眼神里的情緒很復雜。
她關上手機。窗外北京的霧霾似乎淺了那么一點點。她告訴我說,上個月有個很久不聯系的前任突然加她微信,發了一段很長的話,大意是“不管你做錯了什么,我都不會恨你,因為我始終記得當初那個善良的笨姑娘”。小雯說她沒有回那條消息,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不配被任何人這樣評價了。但她說她一直沒刪掉那段對話。
或許她還留著,只是因為那段對話里的那個人,還活著。
![]()
在離開咖啡廳的那一刻,我想起曾經聽過一句很誅心的描述——關于這種圈層背后的價值觀邏輯。某位情感專家說過這樣一段話,每一句都像刺一樣扎在心臟上:“她們看似掌握主動權,實則把自己放在了被挑選、被定價的位置上。情感、陪伴、自尊都可以折算成價格,唯一換不回來的,是那種可以純粹地喜歡一個人、不帶任何算計的心跳。”
那張只屬于小雯的評分表,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刪。但更重要的不是那張表,而是她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她們靠一本“心狠手冊”把男人口袋里的錢掏空了,但真正掏空的,其實一直是自己。
咖啡廳的玻璃窗映出她的側臉,窗外的光剛好打在她臉上。她忽然安靜地笑了,那笑容里沒有算計、沒有表演,只有一種單純的發自內心的松弛感——那是我們見過她在這場對話里,唯一沒有被算計破壞過的東西。
(本文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人物均為化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