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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語言模型已深度嵌入知識生產與日常交流,語言表達精湛,卻常在基礎數理與邏輯推演中出現偏差。實際上,大模型推理是統計驅動的模式匹配,與人類自上而下的規則化推理存在根本差異。唯有正視推理的多元形態,方能探尋人機優勢互補、共思共生的智能新范式。
原文 :《大模型“推理”是推理嗎》
作者 |中國科學院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張立英
圖片 |網絡
近年來,以大語言模型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術飛速發展,ChatGPT、DeepSeek、Claude等模型已深度嵌入人類的知識生產與日常交流之中。然而,這些模型一方面能寫出流暢的文章、回答復雜的問題,另一方面卻頻頻在簡單的數學推理、符號計數、邏輯判斷上“翻車”。這種“聰明又愚鈍”的雙面性,迫使我們從邏輯學的角度重新審視一個根本問題:大模型的“推理”究竟是不是推理?如果是,它與人類推理有何本質不同?我們又該如何提升其推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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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模型“推理”:表象之下的模式匹配
要理解大模型的推理表現,首先要看清其本質。大模型技術主要由預訓練、監督細調和強化學習三個板塊組成。其中,預訓練作為大模型的主體和特色所在,其核心機制是語元(token)關聯度預測模型:通過海量文本訓練,學習不同語元(字、詞、標點等)之間在語境中共同出現的概率。當我們向大模型提問時,它并不是在“思考”或“推導”,而是在逐字預測“最(較)可能出現”的下一個語元。
這種機制決定了大模型的回答本質上是模式匹配,而非邏輯推導。它并不理解問題背后的數學概念、邏輯結構或語義關系,而是依賴訓練數據中語元之間的統計規律。因此,當問題形式與訓練數據中的樣本高度相似時,它表現出色;一旦問題稍作修改,比如更換數字、添加無關信息,模型性能就可能斷崖式下降。例如,在蘋果公司發布的GSM-Symbolic測試中,僅僅改變題目中的數字,就導致大模型在數學推理任務中的準確率下降高達65%。這說明,大模型并未掌握數學運算背后的抽象規則,而是依賴對訓練數據的表面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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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推理:自上而下的規則體系
與“自下而上”的大模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人類的推理是“自上而下”的。我們不僅依賴具體的經驗事實,更依賴抽象的邏輯規則、語義理解、缺省預設和自我評價機制。
人類在進行推理時,能夠從具體實例中抽象出一般性規則(如傳遞性、交換律、結合律、分配律等),并通過替換機制將這些規則應用于新情境。我們還能識別和調用隱含的背景知識,比如“愛麗絲是女孩,因此她的姐妹不包括她自己”。更重要的是,人類具備對推理結果的自我檢驗能力:我們知道自己是否滿足前提條件,能否得出必然結論,甚至承認“推不出”。這套復雜的內在工作機制,使得人類推理具有高度的靈活性、共識性和解釋性。而大模型恰恰缺乏這些能力:它暫時沒有抽象—替換機制,不預設共識,也沒有自我評價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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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模型“推理”算不算推理?
如果我們嚴格按照傳統邏輯學對“推理”的定義——從若干前提出發,依據一定規則得出結論的思維過程,那么大模型的行為似乎并不符合。它不依賴邏輯規則,不進行抽象,不涉及語義理解。然而,如果我們將“推理”理解為一種從輸入到輸出的信息轉換過程,那么大模型的運作確實可被看作一種新型推理。它的“規則”不是經典邏輯的公理,而是語元關聯度的統計規律;它的“前提”不是命題,而是海量的語料和上下文中的語元序列;它的“結論”則是通過概率最大化生成的語元串。
這種推理機制不同于人類,但它并非沒有邏輯結構。中國科學技術大學陳小平教授提出的形式公理系統Lc,就精確刻畫了大模型關聯度預測的底層邏輯。Lc僅含一條推理規則(綜合單調性),卻擁有海量推理前提(語元關聯度)。其關鍵特征包括:所有關聯度取值在[0,1]區間;預測遵循比較原則;推理具有實例性和語境相關性,但不遵循傳統的一般傳遞性。這一公理化工作表明,大模型推理雖然不同于經典邏輯系統,卻具有自身統一的形式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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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與大模型對立還是互補?
將人類推理與大模型推理并置比較,我們不難發現,兩者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人類推理的特點在于擅長抽象、規則應用、語義理解、缺省推理和自我評價,但受限于計算能力、記憶容量和信息處理速度。而大模型推理的特點則在于擅長海量信息的統計關聯、快速生成語言流暢的輸出,但缺乏抽象能力、規則意識、共識預設和可靠性判斷。
這種對比讓人聯想到人工智能史上的符號主義與聯結主義之爭。符號主義強調規則與形式邏輯,試圖自上而下地構建智能;聯結主義則依賴數據和統計,自下而上地涌現智能。長期以來,這兩大范式被視為對立,但它們并非不可調和。一方面,以往人工智能的符號主義進路所使用的主要是演繹邏輯(如謂詞邏輯)的規律,但人類推理中還包含了歸納、類比等非演繹推理。這意味著,也許不是符號主義的路徑本身有問題,而是目前符號主義所使用的邏輯基底不夠合適或不夠充分。另一方面,以數據分析和統計方法為主導的聯結主義,其原理雖仍有一定灰箱性,但這種方法的確在很多時候“行之有效”,具有一定參考作用。這兩個進路,一個從內而外,一個從外而內,從不同角度出發,實際上是在共同推進對智能深層機制的探索。
在此基礎上,也許我們應進一步思考如何找到兩種方式的共同基底要素。人類推理中大量使用類比、歸納等非演繹推理,這些推理本身就包含了分類與比較等要素。而大模型的語元關聯度預測,本質上也是在不斷進行比較(比較不同語元的共現概率),而如何分類也正是當下人工智能領域專家攻堅的方向之一。這表明,分類和比較也許正是人類推理與大模型推理的共同底層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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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模型推理增強的可能路徑
基于上述比較,我們可以提出三條增強大模型推理能力的路徑。
一是還原分類認知架構。人類推理中的類比、舉例、比喻等非演繹推理,都可以還原為“分類”與“比較”兩個基本要素。大模型如果能在底層引入分類架構,則可能更好地促進應用海量數據資源,而不必依賴人類的語義體系,就可能更好地模擬這些推理形式。分類并不一定依賴科學概念,而是可以基于語元之間的統計聚類,在保持非概念化優勢的同時,增強推理的結構性。
二是考慮引入自然邏輯的規則。自然邏輯是一種基于自然語言表層語法的推理系統,它不需要將語言翻譯為謂詞邏輯,而是直接在自然語言形式上運行單調性、保守性、對稱性等推理規則。這種邏輯更貼合大模型的語言處理方式,有可能在不破壞其語元關聯機制的前提下增強其推理能力。
三是增加外部評價機制。大模型缺乏自我評價能力,這是其“胡言亂語”的根源之一。我們可以在模型之外增加一套推理結果的評價標準,用于檢驗輸出是否滿足給定的邏輯約束。這套評價機制不必內嵌于模型,而是作為外部模塊運行,類似于人類對推理結果進行“元邏輯”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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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人類推理的再思考
大模型的興起,不僅挑戰了我們對“什么是智能”的理解,也促使我們重新審視人類推理的獨特性與局限性。人類推理并非完美無缺。我們在面對復雜統計信息時,容易受到認知偏誤的影響;我們在進行抽象推理時,也常常依賴教育和社會共識的支撐。大模型的出現恰恰提示我們,人類推理中那些被視為“自然”的能力,至少有一部分是在長期文化、教育和實踐中逐步建構出來的。因此,提升人類推理能力,同樣是一個值得關注的議題。在大模型可以快速生成語言、模擬對話的時代,人類更需要掌握的是邏輯抽象能力、批判性思維、信息篩選與驗證能力,以及對推理過程本身的元認知控制。
大語言模型的“推理”不同于人類,但它并非沒有規律。它代表了一種自下而上的、基于統計關聯的新型推理機制。與其簡單否定它“不會推理”,不如認真思考:我們能否在人類推理與大模型推理之間搭建一座理解與互補的橋梁?這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邏輯學、認知科學與人工智能交叉的前沿課題。在未來的智能社會中,人類與機器的“共思”與“共生”或許正取決于我們能否真正理解:推理,不止一種方式。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4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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