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需要更新的App，迎來了它的21歲生日

QQ空間21歲，成人止步。

文｜毛巾

編｜陳梅希

高考讓人想到夏天，夏天讓人想到QQ空間。可能是空間里的漂浮和花藤還沒從我記憶里徹底死凈，每到6月，我就有一股把朋友圈背景換回非主流的沖動。

想起QQ空間，很遠，很簡單；要寫QQ空間，卻很復雜，很難。短短十幾年間，我們的互聯網環境迭代了太多遍，已找不到一張紙去包那顆憇菿哀慯、的餹℡ `·〢。

2026年6月6日，QQ空間21歲。除去騰訊QQ訂閱號、QQ空間服務號當日為其慶生，并煞有介事地發布了“那年今日”新版本外，QQ空間在全網幾乎沉寂，前兩年還有一些行業向的懷緬，到今天也越來越少。這款曾打穿八零后，九零后兩個世代的歷史級社交產品，看上去似乎已經沒有什么更新的必要。

早些年慶生推送都是10萬+。圖源QQ空間服務號

在國內互聯網，產品的死亡不是偶然，一直活著的才不斷需要新理由，去解釋自己長壽的原因。而QQ空間在很早之前就放棄了多余的解釋——它的微信服務號前幾條推送的更新時間，分別是2025、2024、2023和2020年的6月6日，懷舊的腔調也大差不差，怎么說，活像一個微博僵尸號。

如果你有個朋友每年只在生日時出現，發一條在線狀態，聊的還都是過去那點事兒，那你最好當ta死了。哪怕和ta一起度過的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從你開始用微信的那天起，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當然，在后小天才電話手表時期到前奧德賽時期之間，依附于QQ生態的QQ空間依然保有一定的統治力，僅靠特定興趣圈層的擴列剛需，便可維持自己的月活數字。QQ空間的形象也隨之分成兩面，一面是中登們的緬懷，一面是10后的社交舞臺，左臉和右臉不說長得一模一樣，也可謂大相徑庭。

古早QQ空間花藤。圖源小紅書@西西里安_

今天的空間擴列帖。圖源小紅書

QQ空間多年來占據的，一直是青少年秘密基地的位置。上初中時我在QQ空間定期創作并整理班里發生的新鮮段子，獲得點贊無數，其中一條提到了我們那嚴苛暴戾的班主任。一天放學，我爸突然問我是不是罵老師了，我說沒有，我爸沉默了一下，讓我好好想想。

我左思右想半天，真的想不起自己罵過老師，于是拒不承認，給我爸氣得把后槽牙咬得咯咯響。在他的提示之下，我終于明白是空間里某篇日志的事，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見的。那可是2009年，14歲的我對誰能進我QQ空間的審查比美國簽證官還嚴。

受從事法律工作的我媽影響，我鄭重提出：我爸的指控不成立，屬于非法取證，因為他根本沒有合法訪問我空間日志的渠道。我爸強烈要求我刪稿，我拒絕，表示除非他告訴我消息是從哪兒來的。

忘了那一晚我們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交鋒，最終我把日志刪了，并得知是班里某同學的父親趁上學期間，用電腦上掛著等級的我同學的QQ，訪問了我及其他若干同學的空間，并在家長群體中散布出了小道消息。我回家當即打開電腦，取消了該同學的訪問權限。我沒告訴他：你爹他丫的還順道把我菜給偷了。

今年2月，QQ經典農場回歸。沒人偷我菜了，也不是那個味兒了。

即使現在，QQ空間在校園社交上的護城河依舊存在。那些不斷更新的黑話，本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隔絕成年人世界。當曾經的一些主流報道將其作為一門亞文化，進行不厭其煩的介紹與解釋時，word天，寫東西的人你沒年輕過嗎，這種不懂裝懂的老年人窺視到底有什么意思。

從一開始，QQ空間就被設計成了一個需要密碼和權限才能摸到門牌號的私密領地——它不像同時代的微博那樣公開，內容要受到陌生人的審視與轉評；也不像后來的朋友圈，時間一長只剩下大人之間的沉默與體面。

某種程度上，QQ空間更像是介于博客與日記本之間的樹洞類產品：入口窄，內里深，主頁日志說說相冊，均可設置層層遞進的準入機制，只有真正有資格也愿意主動鉆進去的好朋友，才看得到主人藏在里面的少年心事。

成年人們全這樣

喜歡一個人，沒事兒就去看ta的空間，又不想留下訪客記錄。怎么辦？充黃鉆。年少的我累計到LV7的黃鉆經費，一半花給花里胡哨的動畫背景和日志信紙，另一半都用在搞那些我看了你你看了她她又偷偷看我但我有黃鉆我知道她看了我的幺蛾子上。想想還真是一段精力充沛的青蔥歲月。

我時常想，沒有人比當年的騰訊更懂如何把老中之間微妙的心理博弈做到一款社交產品上。現在微信里的朋友圈分組可見、視頻號看一看、微信運動的細分權限設置，以及折疊群聊與不顯示聊天等功能，無一不是QQ系產品玩剩下的。每當有朋友跟我說：誒你幫我看下那誰的朋友圈，我懷疑我被ta屏蔽了——我都會進入走馬燈回到玩QQ空間的那些夏天，因為這些操作實在太眼熟了。

記得當年，QQ可以設置“在線”“Q我吧”“離開”“忙碌”“請勿打擾”“隱身”六種狀態，每一種都對應一種社交距離。如果細分下去，還有“隱身對其可見”與“在線對其隱身”等功能，這里面的心思和門道就太深了，令我嚴重懷疑當時主管QQ系的產品經理是個天蝎座。

剛打開手機QQ一看，現在可以設置40多種狀態，我還是年邁了

能滿足幾億用戶隱秘的需求，卻不至于讓產品氣質顯得陰濕，不得不說騰訊確實有天才級的設計理念。而這份隱私感落到QQ空間上，便演化成了一套堪稱經典的社交分層產品模型。

多級權限、訪客追蹤、群組管理…這些功能放在今天的社交App上可能已并不新鮮，但在2005年前后那個博客相當于公開日記，論壇就等于匿名廣場的年代，QQ空間可能是最先把中國人的“關系”二字具象化呈現出來的互聯網產品。如果要研究一個年輕人的QQ里能數出多少種差序格局，費孝通先生都會覺得妙不可言。

該說不說，分太細了。

而近年來，QQ空間的每次版本調整似乎都伴隨著爭議。最出名的當屬2023年的那次高考喊話事件——杭州一位走出考場的考生對著記者的采訪話筒，冷不丁來了一句：“能不能把QQ空間改回老版？新版太難用了。”騰訊迅速作出反應，邀請該同學參加用戶調研會，并很快將QQ空間回調到說說轉發和瀏覽量可見的版本。

今年，QQ空間“空友愛看”內測功能上線后，亦遭到了不少用戶的強烈抵制。空友愛看，可以看作是QQ空間從私域社交產品轉向公域內容產品的嘗試，但這是一次并不優雅的轉身。理想中的空友愛看，是建立在QQ空間說說基礎上的優質內容推薦；但現實是，很多內測用戶都在空友愛看里刷到了同一組婚紗照，并質疑“對面到底投了多少錢”。

“我精心打造的信息繭房就這樣被你們毀了。”

圖源小紅書

QQ空間也很尷尬。當它想為現在的年輕用戶考慮時，老用戶喊著叫它回退版本；而那批擁有QQ空間情懷，真正在里面度過自己青春的中年人們，此時此刻已經不會再為它充一分錢。從熟人社交到陌生人社交的轉變，已經折射出QQ空間當下的生存焦慮。在幾大社區社交巨頭的包圍下，QQ空間依靠擴列群體，苦苦維持著自己的內容活力。但商業和流量的邏輯是無情的，QQ空間的運營模式，此時此刻顯然已難以為繼。

當然背靠騰訊，QQ空間大概率未來不會面臨人人和天涯的存續危機。只是今天的產品和運營團隊，自然會致力于去吸引當下的年輕用戶，而不會為了我們這些清空過說說又鎖了空間、只在后半夜失眠時打開那年今日的老登著想。我們的舊船票，已經登不上QQ空間這艘“破”船了。

一些空間飾品還在盡力保持當年的味道

其實我們也不必太傷感。QQ空間這種“雖生猶死”的狀態，放在互聯網產品的命運譜系里，已經算是一種好結局。

它沒有被開屏廣告和頁面廣告侵占，也沒有轟然倒下，留下一地無法訪問的老照片。它還活著，還有年輕人在用，那年今日還能準時推送，甚至還能用QQ腦洞秀和AI配文等當代功能，來寫一條2026年的說說，便足以證明它在體面地老去。只是寫完之后，我盯著屏幕愣了三秒，然后默默點了退出鍵。

你個濃眉大眼的也用上AI了？

當然，我會記得QQ空間所有的好。時至今日，它依然是我最喜歡，也與我羈絆最深的社區。如果沒有QQ空間，我不會從事內容這一行（也可以說QQ空間毀了我的人生）。我記得當年自己寫一篇原創日志能賺取更多花藤積分的日子，它讓我現在不會因為洗稿而被公司開除；我記得在QQ空間寫打油詩諷刺重點中學教育制度并贏得幾十個同學點贊的快樂，它讓我即使在完全社會化后依然擁有一個稱不上是障礙的邊緣型人格；

在上百篇QQ空間日志中，有我（自以為）伸張的正義，有我寫了好幾篇都沒寫完的小說，也有未能達成任何效果的情書……很多事我已經忘得一干二凈，但再次打開QQ空間時，我發現我全部記得。在QQ空間倒閉前，里面早已湊齊了我想記得的47件事。

小時候太能寫了。圖源我自己

如果要替QQ空間許一個生日愿望：我希望每個十來歲的小孩子都能擁有這樣一個溫暖的地方。喜歡QQ空間的一定要轉發！聽說轉發后，愿望就會實現，還能加何老師QQ！QQ等級連升4級，我和好多人都試過了，發現還贈送100個Q幣，反正也沒什么壞處，你就試試吧！

注1：QQ空間沒有毀了我。

注2：文末為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