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形形色色的人物中,妙玉大概是最讓人難以評價的一個。
她既不是賈府的親戚,也不是丫鬟仆婦,而是一個帶發修行的尼姑,住在賈府的家廟櫳翠庵里,身份特殊,性格更是與眾不同。
李紈曾說:“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她。”
這句話乍聽有些刻薄,但細想之下,李紈的評價并非沒有道理。
妙玉真的可厭嗎?從某些角度看,確實可厭。
一、以分別心待人,違背修行本分
妙玉出身官宦之家,因多病找了很多替身都不見效才不得不帶發修行。后來家中遭變,她輾轉來到賈府,寄居在櫳翠庵。
按理說,身為出家人,理應放下世俗的分別心,對眾生一視同仁。可妙玉偏偏不是這樣。
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時,賈母帶著眾人去櫳翠庵喝茶。妙玉伺候完賈母等人,便拉著黛玉、寶釵去耳房里喝“體己茶”。
這本身就已經有了分別心——同樣是客人,劉姥姥就該喝普通的茶,而黛玉、寶釵就值得用好茶、好器皿來招待。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當道婆將劉姥姥用過的茶杯收進來時,妙玉的反應是:“將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意思就是那個杯子劉姥姥喝過臟了要扔掉。
還是寶玉從中說情,說要送給劉姥姥,妙玉才勉強同意,但還補了一句:“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我使過,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
不僅如此,劉姥姥等人走后,妙玉還要打水洗地,吩咐把劉姥姥站過的地方都用水沖洗干凈。
這種做法,別說是一個修行之人,就是普通人也顯得太過分了。
劉姥姥雖然貧窮粗鄙,但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妙玉這種近乎潔癖的嫌棄,實在是違背了佛家“眾生平等”的基本教義。
相比之下,賈母作為一個富貴了幾十年的老封君,對劉姥姥的態度反而比妙玉寬容得多。
賈母雖然也拿劉姥姥取笑,但那是逗樂子,并非真心看不起她,甚至還會照顧劉姥姥的面子和感受。
一個在紅塵中打滾的老太太,竟比一個出家人更有慈悲心,這不能不說是對妙玉的諷刺。
![]()
二、身在佛門,心系紅塵
妙玉的可厭之處,還在于她明明放不下紅塵,卻偏要擺出一副超脫世外的姿態。
她自稱為“檻外人”,意思是已經跳出紅塵這個“門檻”了,可她的所作所為,卻處處證明她根本還在檻內。
最明顯的就是她對賈寶玉的態度。
妙玉請黛玉、寶釵喝茶時,寶玉跟著來了。
妙玉說:“你這遭吃的茶,是托他兩個的福。”意思是她原本沒打算請寶玉。
可是,她用來給寶玉喝茶的杯子,卻是她自己平時喝茶用的“綠玉斗”。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如果真的不歡迎寶玉,大可以隨便給他一個別的杯子,何必把自己日常用的杯子給他?
出家人也好,閨閣女子也好,把自己的杯子給一個年輕男子用,這本身就是一種格外親近的表現。
更何況,如果真的沒有多余的杯子了,她完全可以把綠玉斗給黛玉或寶釵中的一個,自己換一個杯子,或者把寶玉的茶倒進別的容器里。
可她偏偏要把自己用慣了的杯子給寶玉,這其中的微妙心思,恐怕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后來蘆雪庵聯詩,寶玉輸了,大家罰他去向妙玉討一枝紅梅。
李紈想派人跟著,黛玉連忙說:“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
這話說得太明白了——黛玉心里清楚,妙玉對寶玉另眼相待,有人跟著反而會讓妙玉端著架子不肯給;只有寶玉一個人去,妙玉才會放下防備,把紅梅拿出來。
果然,寶玉一個人去,輕輕松松就折了一枝紅梅回來。
再后來,寶玉過生日,妙玉居然派人送來了賀帖,上面寫著“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
一個出家人,給一個年輕男子送生日賀帖,這種行為本身就透著曖昧。
更妙的是,她偏要自稱“檻外人”,越是強調自己不在紅塵,越是證明她心里在意這件事。
寶玉看到帖子,不知道該怎么回帖,還是邢岫煙告訴他應該回“檻內人”,他才恍然大悟。
這種“欲蓋彌彰”的做法,讓人想起一句話:越是刻意標榜什么,越是缺少什么。
妙玉越是強調自己是“檻外人”,就越是證明她的心還在“檻內”。
她對寶玉的那份情愫,雖然發乎情止乎禮,但對于一個出家人來說,已經是不可原諒的“妄念”了。
![]()
三、妙玉的可厭,是否值得理解?
說了這么多妙玉的可厭之處,我們也不能一味地指責她。
她的性格和處境,其實也有很多無奈,這些都是她悲劇人生的根源。
妙玉本不是自愿出家的。她是因為從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都不管用,最后不得不自己出家帶發修行,病才好了。
換句話說,她是在沒有任何選擇的情況下,被命運推進了佛門。
她從來沒有真正放下紅塵,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機會好好經歷紅塵。
她出身官宦之家,受過良好的教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骨子里是一個驕傲的才女。
可這樣一個才女,卻被困在櫳翠庵的小天地里,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唯一能接觸到的外界人士,就是賈府的主子和一些偶爾來燒香的客人。
她渴望被人理解,渴望與人交流,卻又放不下身段,只能用一種別扭的方式來表達她的情感。
她對劉姥姥的嫌棄,與其說是看不起窮人的刻薄,不如說是一種對“臟”和“俗”的恐懼。
她的世界已經很小了,她必須用一些標準來劃定自己的領地——好的茶、好的器皿、干凈的環境、風雅的談吐,這些是她僅存的尊嚴和驕傲。
劉姥姥的到來,打破了她精心維護的這個“凈土”,所以她才會那么激烈地反應。
至于她對寶玉的感情,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一種對溫暖和理解的渴望。
寶玉是賈府里唯一一個不會用異樣眼光看她的人,他懂她的孤傲,也包容她的乖僻。
寶玉去乞紅梅時,妙玉也許并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但那個屬于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對她來說就是黑暗中的一點光亮。
![]()
四、可厭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李紈說“可厭妙玉為人”,這句話從世俗的角度來看,一點沒錯。
妙玉確實可厭——她孤高自許,目無下塵;她以分別心待人,完全沒有出家人的慈悲胸懷;她身在佛門卻心系紅塵,對寶玉生出不該有的情愫。
但作者寫妙玉這個人物,顯然不只是為了寫一個“可厭”的人。
妙玉的判詞是:“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她是“金玉質”,卻不得不以出家人的身份活在世上;她想保持“潔凈”,卻終究躲不開世俗的泥淖;她自稱“空”,心里卻裝滿了“不空”。
妙玉的可厭,某種程度上是她對命運的一種反抗。
她無法選擇自己的身份,無法選擇自己的生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孤傲和乖僻,在這個世界上劃出一個小小的、屬于自己的地盤。
她的可厭背后,是深深的無力和悲哀。
妙玉的悲劇在于,她本可以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大家閨秀,本可以擁有正常的人生,卻因為疾病和家庭的變故,被迫走上了一條不屬于她的路。
她的孤傲和乖僻,既是她的保護色,也是她的牢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