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春夏之交,一直陰雨連綿,按季節算,應該還沒有到長江中下游的梅雨季節,但雨季之早之長,的確很少見。
起初,我覺得小麥還才灌漿,陰雨不會影響收割。可天氣預報上每天都是藍色,沒完沒了。
很快,就聽到每天看新聞的老伴開始抱怨天氣,說麥子都倒了,發芽了,要減產了。他跟我一樣,做過農民,心疼糧食。
我不愿意看這樣的畫面,心里會焦慮,進而引起更大的身體不適,刻意回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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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6日,襄州區臨近075鄉道一塊未收割的倒伏麥地(中國之聲記者
然而,今天群里一連看到四個視頻,都是咱湖北的,還是忍不住打開來。
我不大相信那是真的,問了事發地好友,她說是真的。我心里有說不出的苦澀。
作為麥主,像這樣的天災,誰家也扛不住啊,咋辦呢,就蹭眼前的吧——你割麥人有機器,總該比我好吧,我年年給你錢賺,今年就算可憐一下我吧。
可割麥人更冤啦,我們幾十上百里地趕過來,不是你們叫喚來的嗎?咋割了麥不給錢還得倒賠呢,“割四賠五”,世上有這道理嗎?算了,這地兒以后打死也不敢來了。自家麥子也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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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大皖新聞
還有一個大娘躺在路上不讓機器過去的視頻,看了幾遍,還是不太明白,但大致是心里憋屈得慌,出氣呢。
想起去年秋收時,也是這一帶陰雨綿綿,往年花生用機器收獲,去年沒法用,可憐了那些留守土地上的老人,一輩子見不得糧食糟蹋,只得日夜不停的到地里一顆顆用手拔。
泥水雨水汗水淚水,多年未曾回鄉的網友又困惑又痛心,每天看著,寫著,那是泣血的文字,字字錐心。
很久很久,那幅畫面都在我腦子里不停復制,擦不去。
里面也有老人為爭晾曬地盤爭執的事情,那是他們不夠寬厚嗎?不,那是被逼到絕路的自救啊!
二、
從小生在大巴山區農村,三年困難時期還少不更事,端著食堂里的黑菜糊糊,寧愿餓都咽不下去,差點丟了性命。
輟學后當了近四年農民。山區的坡田,三天不下雨,包谷就旱得卷了葉子,十天半月沒雨,基本顆粒無收。
水稻田里的抗旱,那是拼命的,無論男女老幼,糞桶水桶臉盆土缽子,挑得動的挑,挑不動的兩個人抬,抬不動就用盆子端。一點一點,從河里往田里搬。
不知道要多少人多少趟,才能勉強讓一塊田見水。
那揪心,那情景,一輩子都刻在骨頭里,想起來就痛。
工作了,進了行政系統,絕大部分時間依然是在農村。再遇到天災,揪心的就不只是自己那個村子了,那么多人,都跟自己綁在一起了。
搶天氣割麥,不分日夜。白天割,晚上脫粒,就一臺脫粒機,得一個一個生產隊順著走,我也得一直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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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孝昌融媒
記得有天中午,在農戶家吃午飯,幫她燒火時,就倒在灶頭睡著了。
等我醒來,大姐憐惜的說,老書記交待了,你都三天三夜沒睡覺了,吃完飯怎么也不能再下地了。
那時叫“雙搶”,搶收搶種,割完麥子種包谷,季節擺在那里,停得了嗎,心里火燒火燎!!
“農夫心里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如湯煮,如火燒,那種痛,只要經歷過,體會過,能忘嗎?
2022年,40度高溫一個多月,長江里的沙洲可以直接走過去,街道上的綠化樹用上了滴灌,南湖棧道的花壇好多干枯,至今沒有恢復。兩湖,江西等地好多絕收,重慶市都燃起了山火……
三、
我們是個農業國家,尤其是早年。國家這方面的意識是很強的,興修水利,改善農田,投資巨大。
近幾年,又開始建設高標準農田,我對這個概念沒有認真學習,想必應該是適應現代大農業的綜合治理吧,心里很是欣慰。
我們這個幾千年以小農經濟為主的農業國,在工業化,信息化的今天,實在是應該有一些徹底的改變了。
黃仁宇先生在談到中國為什么沒有發展到資本主義時,把關鍵因素歸因于以農業為主的底層社會,在數千年里始終沒能與資本融合,包括現在也沒完全解決。
我想,這大概是指農業信貸,尤其是農業與保險業的融合。
甚或涉及一直爭論的土地私有化問題,這應該更加復雜。因為它必然帶來失地農民的生存保險問題,也就是說,真正的全民保險問題依然在路上。
中國這體量,這種復雜的底層社會結構,絕非某個單一改革所能解決,得謹慎,得積累,得等待時機成熟。
改革的時間無疑是漫長的,更是痛苦的,如果遇到天災,那簡直就是磨難。記得河南山西那年水災,那個靠在樹桿上哇哇大哭的基層干部,至今我還保存著那張照片,仿佛那就是當年的我自己。
那一年,我們一個群捐款就達十幾萬元,并且有一個專人負責考察和購買物資,運送發放物資。還有一個網友,一直獨自關注各地災情,盡其所能趕赴現場,堅持至今。
一個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而我們如此龐大的國家,靠個人或者一些團體做好事,做慈善,雖然也能解決少數問題,但沒有制度體系的解決,就只能是零打碎敲,農業的根本問題還是擺在那里。
有時候想,有些事真奇怪,一方面是硅基生命將取代碳基生命的憂慮,一方面是農村老人躺到收割機前不肯起身。這畫面,仿佛一個在云端,一個在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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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截屏
一個許多地方,許多人尚在靠老天爺賞飯吃的時候,所謂火星移民,機器人,大數據等等聒噪,于他們,是不是太過空洞,太過遙遠,太過虛幻?
我們是人,我們得靠食物喂養,食物由哪里來,至少目前還是土地。
但我心里總是疑惑,好多人或許以為食物只是加工出來的,他們還記得加工的原材料,是土地生長的么?
遠的不說,就比如我家外孫吧,如果突然告訴她食物要靠土地生長出來,她恐怕會瞪大眼睛,盯著我好一會兒,腦子才能轉過彎來。
當然,或許有一天,人類不需要土地,工業生產線也可以產出喂養我們的一切,但我想象力貧乏,不知道那將是啥場景,我只能看到當下,看到農民的汗水和淚水。
四、
不記得在哪本書中讀到一個場景,戰爭中,城市被轟炸,斷糧了,城市人跑到鄉下,向農民購買糧食,農民趁機提高價格,有人就指責農民不夠仁慈寬厚。可是,我想,當農民揮灑血汗時,城里人可曾知道嗎?
還有一本傳記,忘記是誰的了,戰爭階段,他就躲到了農村,安全活了下來。
是啊,無論是什么戰爭,在廣袤無垠的大巴山,橫斷山,以及那些更高更遠的三江源頭等處,總會有些人存活下來。就連四紀冰川那么嚴酷的氣候災難,長江上游的山脈里,不是也保留了好多物種嗎?
只是我們習慣了溫柔之鄉,已經把人類經歷的苦難拋擲得太遠,以為眼前的就是永遠。
以我的短視,只是覺得,我們在云端狂飆時,還是要時不時看看下面的泥土,以便哪天造物主不耐煩時,還可以找到一只諾亞方舟。
作者:青禾,退休70后。個人公號“溪上青禾”。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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