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中,一個00后騎手,捧著一份西紅柿炒雞蛋配雞肉的盒飯,吃得很香,笑得很真,帶著一點靦腆,也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滿足。那份飯并不是他點的,而是顧客填錯地址、無法送達后留下來的。隊長在群里問誰還沒吃飯,他鼓起勇氣說想要,于是得到了一頓免費的午餐。
視頻火了,“九派新聞”還配上了采訪文字,滿滿的正能量,“00后騎手笑著吃外賣走紅:平時不舍得。”成了熱搜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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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視頻截圖
一些疲憊的人,從別人的笑里獲得了一點繼續生活的力氣,這不算啥壞事,但問題是,為什么一個人吃到一份“平時舍不得點”的外賣,會成為足以打動許多人的公共情緒事件?這份外賣真的是免費嗎?記者為何對送錯外賣的騎手有沒被罰提都沒提一下。
開心治愈的同時,有沒隱隱覺得哪里不對勁,甚至是說不出的悲涼?
如果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吃上一份十幾塊錢的外賣,就能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那么這個笑容里,固然有樂觀、真誠,但笑容之下,他對“正常生活”的預期,是不是已經被壓得很低了。
報道說,他去年因經濟緊張休學出來跑外賣,平時舍不得點外賣,通常去線下吃打折餐;走紅之后,在網友鼓勵下,說決定回學校讀完本科最后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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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雖然身處困境,但仍然樂觀向上;社會仍有溫情,陌生人之間的善意在流動;互聯網也不只有戾氣,還有鼓勵與扶持。這是不是很熟悉。
我們確實看見了善意,卻很容易忘了追問:一個大學生為什么會因為經濟緊張而休學?一個天天送外賣的人,為什么自己反而舍不得吃外賣?一份錯送的飯,為什么會成為值得被大規模圍觀的“溫暖瞬間”?
媒體如果只講“笑容”、“暖意”,不講處境、成本;那么所謂“正能量”,就很可能在無意中變成了對苦難的柔光處理。
苦難沒有消失,只是被打上了濾鏡。于是,真正的問題就經常被處理成一種“可消費的感動”。
也許,是因為那些“為什么”也不太適合做成熱搜吧,因為它們會把討論引向收入結構、平臺分配、教育支持、勞動保障、城市生活成本這些更沉、更硬的話題。而這類話題,很難在流量邏輯中獲得同樣輕巧的傳播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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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可以經常看到:個體的堅韌被大書特書,個體為何必須堅韌卻很少被追問;普通人的樂觀被反復歌頌,普通人為什么不得不靠樂觀來抵御現實卻被一筆帶過。
但一個社會真正值得贊美的,不該是有人因為偶然得到一頓免費午餐而感到巨大的幸福;而應該是,像他這樣的年輕人,本來就不必為了這樣一頓飯如此開心。
另外,這樣的內容,真的算新聞嗎?
這幾年,有些機構媒體越來越像一種“二次搬運系統”:先從短視頻平臺發現素材,再給它套上標題、加上采訪、補一點背景、賦予它公共意義,最后變成一條“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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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此條“熱搜”,不過是一個騎手賬號發出的視頻內容,記者不過是把平臺爆款“采訪”加工了下,把網友評論拼貼成“全網淚目”, 有沒哪些更值得被看見的問題卻忽略而過,更甚者,有沒具體核實?這樣的內容真的值得作為公共話題進入新聞場域?
新聞不是把大家已經感動過一輪的東西再感動第二輪,而是要在情緒之后,把現實重新放回人們眼前。
一個普通人的遭遇,進入新聞并沒啥問題。恰恰因為他普通,才更可能折射出廣泛現實。關鍵是,機構媒體如果要報道,是不是得讓這個個體成為理解現實的窗口,而不是成為遮蔽現實的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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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媒體機構只是越來越擅長從平臺熱帖里尋找“感動中國式”碎片,卻越來越少去生產那些需要時間、成本、耐心和專業判斷的原創報道,那么它就可能逐漸失去一種更核心的能力:在熱鬧之外辨認什么才真正值得報道,在情緒之外判斷什么才真正重要。
新聞業真正的失能,不只是“不會寫”,也不是“不會拍”,而是失去了一種價值排序的能力。什么是值得追的題,什么只是適合蹭的流量;什么是個體故事,什么具有公共普遍性;什么需要被呈現,什么更需要被追問——這些,本來應該是機構媒體區別于自媒體、區別于普通賬號的專業門檻。
如果這道門檻也塌了,那么所謂“機構”確實只剩下一層牌照意義,而不再代表更高的核實標準和公共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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