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仁?杜滿：當英雄回到民間—評新疆話劇團演出的《我的布力開》

英模題材的話劇，往往還沒開演就背上了包袱 ——“高大全” 的人物、激昂的宣講、說教味十足的臺詞…… 這俗套的劇情早就在觀眾心里留下了刻板印象。可新疆藝術劇院話劇團演出的《我的布力開》，偏偏要用最樸素的方式把這種刻板印象打破。它憑什么打破刻板印象？憑一碗端得平平的水，憑一座能在舞臺上傾斜的民居布景，還憑一頭靜默行走的老黃牛。這出戲改編自 “七一勛章” 獲得者、伊寧縣溫亞爾鎮布力開村原黨支部書記買買提江?吾買爾的真實經歷。你能看到一位基層共產黨員怎樣在泥地里摸爬滾打，也能在感動之余窺見新疆現實主義話劇創作的縮影。

《我的布力開》最讓我心頭一顫的，是它敢于讓一位獲得至高榮譽的楷模 “回到民間”。英雄不是天上下來的，是 “土里” 長出來的。劇本從買買提江?吾買爾 2022 年擔任北京冬奧會火炬手切入，用倒敘手法猛然拉回到 2006 年 —— 那個他臨危受命、第二次出任村黨支部書記的時刻。當時的布力開村是什么樣？基層組織像散了架的馬車，村民之間的信任早已千瘡百孔，親友的關系像蛛網般糾纏不清。買買提江面對的哪有什么宏大的歷史命題？全是具體現實難題：想開修理鋪脫貧的村民拿不到店面，生病的村民申請救濟款比登天還難，殘疾青年開小賣部被各種手續卡得死死的……

演員朱衡塑造的買買提江形象，為何讓人過目不忘？因為他不是那種永遠挺直腰桿、從不猶豫的 “鐵人”。相反，他的眉頭總是擰著 —— 在親情與法紀之間反復撕扯，那種痛苦幾乎要從舞臺溢出來，讓觀眾也感同身受。我還記得他與弟弟對峙的那場戲，眼中的不忍與堅定絞在一起，像兩股擰不散的繩子。不止主角，配角的表現同樣可圈可點：那個欲哭無淚的病患家屬，聲音里帶著沙啞的顫抖；那個被責令退掉宅基地的妹妹，先是瞪大雙眼難以置信，繼而蹲在舞臺角落無聲抽泣 —— 這些群像式的表演，把布力開村的人情冷暖一層層剝給觀眾看。總導演李伯男說得很直白：創作中始終要 “回歸普通人”，聚焦買書記作為 “人” 的彷徨與痛楚。正是這種對心理深度的開掘，讓觀眾不再仰視一個楷模，而是陪著他一起熬過那些艱難的時刻。

全劇有一個詞被翻來覆去地打磨，每一次出現都像一記悶錘 —— 公平。買書記反復念叨的那句話，簡直成了全劇的秤桿：“這就好比一桿秤，你是幾斤幾兩，秤桿上的準星說了算，這就是規矩！” 因為劇中把這句話摔進了具體的現實里。對發小貪贓枉法的行為堅決遏制，讓妹妹和外甥女退掉有爭議的宅基地 —— 這些事放在現實里，哪一件不是捅了親情的馬蜂窩？舞臺上，這些抉擇被轉化為極具沖擊力的戲劇沖突，看得人為買書記捏把汗。

更耐人尋味的是，劇作沒有把公平寫成非黑即白的簡單對立，它反而赤裸裸地呈現了堅守公平要付出的代價。當親情與原則正面碰撞，當發小的利益訴求與全村百姓的利益扭打在一起，買書記的每一次抉擇都伴隨著內心的煎熬。正如李伯男所觀察到的：“無論在現實生活還是戲劇舞臺，買買提江?吾買爾始終要直面‘人’的復雜性 —— 無私與自私交織、善良與丑惡并存、公義堅守與徇私墮落激烈碰撞。” 人性這張皮，扒開來看都是血淋淋的張力。誰說英模劇就一定要把人物濾得一塵不染？這出戲偏偏要讓你看見灰塵，看見裂痕，然后告訴你：正是在這些裂痕中，信仰才扎下了根。

如果說劇本給《我的布力開》搭好了骨架，那么舞臺藝術就是讓它呼吸起來的血肉。舞臺設計最絕的一筆是什么？那排可調節角度的民居背景！時而水平，時而傾斜 —— 這不是舞臺師操作失誤。傾斜的民房，隱喻的是人心天平左右搖擺；平穩的民房，又暗示著買書記心中那桿以法紀為中心的秤穩住了。導演的安排讓觀眾在每一次場景轉換中，直接用眼睛 “看見” 人物的內心掙扎。

再來看看那頭牛 —— 白棕相間，在舞臺上悠然踱步。它是道具還是活物？它被買書記喚作 “老伙計”，貫穿全劇，靜靜地聽著主人公所有的苦楚與喜悅。這頭牛是什么？它是忠誠、質樸、勤懇的精神圖騰，更是理想信念的具象化身。每當買書記獨自面對內心煎熬時，對著 “老伙計” 的獨白，就能看見他靈魂最深處的傷痕。戲劇的魔法，往往就藏在這種不動聲色的象征里。

還有音樂方面，冬不拉、手鼓等民族樂器交織在一起，在變奏中鋪陳出人物的猶豫、堅定與激情。灰墻黑瓦、藍窗紅門、花磚長廊 —— 新疆傳統民居的元素通過活動裝置交替出現。多媒體視效呈現出清澈水渠和嶄新柏油路。這一切共同營造出一個既寫意又真實、既夢幻又接地氣的鄉村空間。詩意的表達與現實的再現如此交織，正是一種難得的舞臺魔法。

《我的布力開》的野心當然不止于講一個英模故事，它用一個村莊的變遷，映照出一幅宏大的時代畫卷。布力開村是多民族聚居地 —— 漢族、哈薩克族、維吾爾族、回族，各族村民像石榴籽一樣緊緊團結在一起。這種多民族融合的圖景不是掛在墻上的裝飾畫，而是通過舞臺場景、演員陣容和情節推進自然流露出來的。民族團結不是口號，是買書記每天在巷道里走一圈、挨家挨戶聊幾句的日常。當幾位不同民族的村民同時在舞臺上爭論、嘆氣、繼而握手時，那種撲面而來的生活質感，比任何政策宣講都更有穿透力。

更重要的是，這部作品以布力開為顯微鏡，放大了新疆大地上無數個鄉村在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進程中的艱難歷程。在買買提江和全體村民的共同努力下，成規模的大型現代化養雞場、數千畝的蘋果園、良種奶牛養殖示范點相繼建成。昔日的爛攤子，變成了人人忙事業、家家展笑顏的熱土。這種從困境到新生的敘事弧線，多像一根繃緊后又松開的琴弦 —— 它奏出的共鳴，也讓觀眾感到無比悅耳。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新疆唯一入選文化和旅游部 “新時代廉潔文化優秀作品展演展示活動” 的劇目，《我的布力開》在廉潔主題表達上走出了一條新路。它不用刻板的宣講灌輸道理，而是用有血有肉的故事輕輕叩擊觀眾的心門。

當然，這出戲也并非毫無瑕疵。作為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英模劇，它在個體心理挖掘的深度和戲劇沖突的強度之間，偶爾也會顯得左右為難。因為源于真實人物與事件，創作團隊在藝術虛構成分上或許還有所保留。但這些瑕疵遮不住它的光芒。它用 “一碗水端平” 的樸素道理、一座會傾斜的民居、一頭行走的老黃牛，向我們證明了一個道理：當英雄走下神壇，回到民間，變成那個會痛、會掙扎、會對著牛傾訴的普通人時 —— 他反而顯得更高大、更可敬了。這或許正是《我的布力開》留給當下文藝創作最鋒利也最溫柔的一記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