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若江 | “冬皇”孟小冬與無錫楊氏

“冬皇”孟小冬與無錫楊氏

莊若江

在民國戲劇史上，孟小冬是一個繞不開的人物，無論是其梨園“冬皇”的地位還是與梅蘭芳的絕世戀情，都受到世間的格外關注。那么，二人是如何相識，又如何同臺走紅，成為京劇界翹楚，無錫楊氏在其中又起了什么作用？

梅、孟恩怨之始末

孟小冬被民國戲劇界譽為“坤生的天花板”“京劇老生第一人”。在民國京劇舞臺上“坤生”眾多，唯有孟小冬可以真正比肩男性老生宗師，她打破了“女子唱戲只能玩票，難登正宗大雅之堂”的偏見，脫穎而出，其光彩令人矚目。孟小冬是余派嫡傳技藝的“扛鼎者，深諳余派精髓，唱腔“最正、最純”，蒼勁純粹，韻味內斂，規矩法度上一絲不茍，藝術水準凌駕眾坤生之上，不僅女扮男裝演繹精準，且唱功、身段、氣韻細膩逼真，是梨園公認的“老生行圣手”，故得享“冬皇”之尊。孟小冬還把余派清雅含蓄的風格固化成了標桿與示范，后世無論專業老生、還是京劇票友，都繞不開孟小東的范本，學唱者無不宗法孟氏路數，足見其在老生行當里極高的地位與影響。

孟小冬坤生劇照

孟小冬與梅蘭芳這對京劇“舞臺絕配”的相遇、相戀，更是世人關注的焦點。1925年，17歲的孟小冬與31歲的梅蘭芳初識于北京。1926年在王克敏堂會上，兩人合演《游龍戲鳳》《四郎探母》，臺上配合默契，渾然天成，臺下則一見鐘情，情愫暗生。 但孟小冬的父母對此持反對態度，此時的梅蘭芳已有兩房夫人，原配王明華長期臥病，二夫人福芝芳強勢而能干，為日常持家主婦。但梅蘭芳表示，自己是“兼祧兩房”，即一人繼承兩房，可娶兩位妻室，孟小冬嫁過來并非“妾室”而是“平妻”。1927年正月，梅蘭芳在北平東四九條別院秘密迎娶了孟小冬。但孟暫時不入梅府，且對外不公開、無正式名分。篤信愛情的孟小冬由此隱居，不再登臺演出。

但裂痕很快發生。隨后發生的兩件大事，可謂步步驚心，也讓孟小冬對婚姻陷入了絕望。

第一件是震驚當時的“李志剛血案”：1927年9月14日下午2時，孟小冬的狂熱粉絲李志剛（本名劉學曾），攜槍來到無量大人胡同的梅宅“討說法”，求見梅蘭芳遭拒后，在附近蹲守7個小時，晚上又尾隨梅的汽車至東四九條35號的馮宅（銀行行長馮耿光家），在馮宅客廳，李志剛劫持了《大陸日報》經理張漢舉，勒索5萬元，沖突中李槍殺了張漢舉，自己被軍警當場擊斃。消息一出，輿論大嘩，梅孟也被卷入是非漩渦。由此梅黨堅決阻止梅蘭芳與孟小冬繼續走得太近。梅蘭芳不得已只得暫時疏遠孟小冬，并限制其拋頭露面，自己則回到了福芝芳的身邊，二人感情逐漸生隙。

第二件是發生在1930年8月初的“吊孝風波”：梅蘭芳的嗣母（大伯母）去世，孟小冬得到消息后，披麻戴孝趕去梅府為婆婆吊喪，卻被身懷六甲的福芝芳堵在了門外，并以“自盡”相逼，不準孟小冬踏進梅宅半步。而目睹這一切的梅蘭芳對此卻未做明確表態，卻只勸說孟小冬“你先回去吧”。他的懦弱與妥協令孟小冬感覺遭受了奇恥大辱，由此也對這段“不能見光”“金屋藏嬌”的婚姻心生絕望。

孟小冬與梅蘭芳1928年合影

此后孟小冬拒絕再與梅蘭芳見面，下決定與梅徹底斷絕關系。幾天后，她悄然離開北京去了天津。8月12日，梅蘭芳曾去孟小冬的北京住所尋她，但撲了空。此時，楊景暉已在天津創立了云吟國劇社，但孟小冬卻未投奔楊景暉，而是選擇了天津的詹家。一來楊景暉與梅蘭芳的關系密切，屬于“梅黨”外圍人物，立場偏梅；二來詹家女主人是孟小冬的干媽，關系更為親密。詹氏母女皆信佛，她們陪同孟小冬度過了這段寂寥又絕望的時日。期間，孟小冬深居簡出、閉門禮佛，并去天津居士林（草廠庵）受居士戒，一度想出家。梅蘭芳得知孟小冬在天津，曾登門求見，再次被拒。據與梅、孟均有交往的吳性栽《回憶錄》記載：8月中旬，“有一天夜里，正下大雨，梅趕到孟小冬家，小冬竟不肯開門，梅在雨中站立了一夜才悵然離去。”

兩個月后，1930年的10月下旬，天津票友朱作舟登門邀請孟小冬參加在天津明星劇院的賑災義演，同時參演的還有楊小樓、尚小云等京劇名角兒。這是她與梅分手后的第一次公開登臺演出。但孟小冬堅拒與梅蘭芳合演，只要梅出席的活動她就一概拒絕參加。

1931年7月，孟小冬主動提出離婚，并連續三天在天津《大公報》刊登斷婚聲明：“經人介紹，與梅蘭芳結婚，冬當時年歲幼稚，世故不熟，一切皆聽介紹人主持，名定兼祧盡人皆知。乃蘭芳含糊其事，于祧母去世之日不能實踐前言，致名分頓失保障。雖經友人勸導、本人辯論，蘭芳概置不理，足見毫無情義可言。冬自嘆身世苦惱，復遭打擊，遂毅然與蘭芳脫離家庭關系。是我負人，抑人負我，世間自有公論，不待冬之贅言。”她還公開放言“我今后要么不唱戲，再唱戲不會比你差；要么不嫁人，再嫁人也絕不會比你差”。二人的分手條件是，梅蘭芳支付給孟小冬3萬元贍養費，孟則承諾永不再與梅蘭芳見面、同臺。

走紅京城背后的推手

那么，年紀輕輕的孟小冬為何能夠走紅京城，又為何能在一文不名時就與京劇名伶梅蘭芳同臺演出，成為舞臺絕配？這一切追根溯源，正得益于無錫楊家。孟小冬早年走紅、北上京城、進而結識梅蘭芳，其關鍵引路人與重要推手，為孟小冬提供決定性的人脈與舞臺資源的就是無錫楊氏，尤其是楊景暉。

無錫楊氏是一個龐大的家族，楊延俊與李鴻章為同榜進士，楊延俊且有恩于李鴻章，這在李鴻章為《楊氏家譜》所寫的序中可窺其一斑：“余與菊仙（楊延俊字），同捷南宮，交誼最篤”“丁未（1847）會試，余病于場中，賴菊仙周旋湯藥，扶掖出闈，遂同登甲榜……死生患難，實基于此。嗣后，渠二子（宗濂、宗瀚）皆從余游，為吾左右手。”受李鴻章的關照，楊宗濂、楊宗瀚成為其最信任的幕僚。兄弟倆1895年集資24萬銀兩在無錫運河畔創辦首家現代機器紡織廠——業勤紗廠，逐步轉型為工商業家族財團。

孟小冬1908年12月出生在上海的一個梨園世家。8歲即在堂會上演出《烏盆記》，獲贊譽。1919年，不滿12歲的孟小冬，首至無錫登臺演出，在離火車站很近的新世界旅館屋頂的露天花園劇場掛牌“孟筱冬”，首演《逍遙津》，得到錫邑觀眾和媒體的認可，人氣爆棚，連演68場。當然，這其中也得到了既有地位、又具實力楊家的賞識。

1920年，13歲的孟小冬再赴無錫，以全本《四郎探母》，在屋頂露天花園劇場連演110天，場場爆滿。《錫報》盛贊其“天才大器，一人撐起全場”。由此，孟小冬也結識了酷愛京劇的無錫楊氏成員。楊氏家族許多成員都熱愛京劇，成為演出的重要資助者。尤其是楊壽彬（楊宗瀚之子）夫人、其子楊景煒、楊味云之女楊景暉（名票）更與孟小冬交好，邀其來家做客。孟也常受邀去楊家唱堂會，故她的演出能獲得楊家的不吝資助。孟小冬1922年再次來到楊家唱堂會，她與妹妹孟幼冬在梅園的留影，就是由曾為慈禧拍照的楊景煒所攝。

楊家不僅力捧孟小冬，還為她打通了北上京城演出的通道。1923年秋，15歲的孟小冬離滬赴京，就是通過楊景暉的引薦，拜會了京津京劇界核心人物京城著名琴師孫佐臣（孫佑臣）和譚派權威陳彥衡。

楊景暉（字慕蘭，1902-1986），乃楊味云的次女、京劇名票“近云館主”。楊景暉的祖父是楊宗濟（楊宗濂四弟），其父楊味云（楊壽枏,1868-1948）1917年出任北洋政府財政次長，也是無錫云薖園的園主。時任財政總長周學熙與楊味云交好，二人遂訂下兒女親家。1924年，21歲的楊景暉嫁給了周學熙的四子周志厚（周明思），成為周家的四少奶奶。這場婚姻無疑帶有濃郁的“政治+商業”聯姻的味道。周、楊二人不僅是官場同僚，還聯手創辦了華北最大的紡織企業——華新紡織集團，并在天津入股煤礦開采，也都是投資煤炭企業大股東。

然而，這種貌似門當戶對、政商聯盟的包辦婚姻，對兩位年輕人而言并非幸事。楊景暉嫁進周家后，最初幾年還算相安無事，但兄弟們析分家產后，周志厚有了錢，便開始沉迷玩樂，在外尋花問柳，回家后夫妻口角不斷，甚至偶有家暴。在《回憶我的戲劇生活》中，楊景暉自述“五六年后志厚有錢了，吃喝玩樂，任意揮霍……我精神苦悶，便到北京請師傅說戲，借此消磨歲月。”年僅二十多歲的她，身居豪宅、錦衣玉食，卻獨守空房，內心寂寞，亟需排遣。在無錫時，楊家人就有聽戲愛好，在婚后的苦悶中，楊景暉選擇了京劇作為排遣孤獨、自我療愈的方式。她向律佩芳、魏連芳（梅蘭芳大弟子）學習青衣，向朱桂芳、閆嵐秋學習刀馬旦，向姜妙香學習小生，水準堪比專業演員，藝名稱“近云館主”。后來她在天津創辦云吟國劇社，自任社長，影響漸大。就這樣，楊景暉始于寂寞，成于才華，從一個豪門孤獨的少奶奶成為京津地區的頂級票友、民國京劇界的傳奇人物，也因此與梅蘭芳、余叔巖、程硯秋、荀慧生、尚小云等京劇界大佬私交甚密。

楊景暉刀馬旦代表作《十三妹》劇照

楊景暉贈與友人的與梅蘭芳合影

1923年秋，孟小冬來到京城。年底，在北京三慶園首演全本《探母回令》，京城圣手孫佐臣親自操琴，加之楊家的力挺，小小年紀名動京城，由此也初識了京劇“三大賢”楊小樓、梅蘭芳、余叔巖和梅黨核心人物、中國銀行總裁馮耿光。

此后孟、梅有多次見面機會，關系日深。1925年，17歲的孟小冬與梅蘭芳在北京電燈公司總辦馮恕母親的壽宴堂會上首次同臺，合演《四郎探母》，孟小冬飾楊四郎，梅蘭芳飾鐵鏡公主，配合十分默契。1926年秋，與楊味云為同僚的財政總長王克敏舉辦五十壽誕堂會，京城風云人物云集，楊景暉與馮耿光力主梅、孟合演《游龍戲鳳》，孟小冬扮正德皇帝，梅蘭芳扮李鳳姐，乾旦坤生，龍鳳顛倒，配合默契，水乳交融，一時驚艷全場。兩人也在此時情愫爆發，悄悄定下終身。這一年，梅蘭芳32歲，孟小冬18歲。

政界人物楊味云和京津戲劇圈要人楊景暉，可謂梅、孟二人相識的“引路人”，也是孟小冬立足京城最重要的“資源后盾”。從無錫新世界屋頂花園劇場捧紅孟小冬，到北上引薦、打通京津頂層人脈，引其進入梅圈，再到堂會促成梅、孟同臺，制造定情機緣，可以說，沒有無錫楊家這些人物，就沒有“梅孟之戀”，更沒有后來的“冬皇”傳奇 。

可以說，如果沒有楊景暉等提前打通人脈、在梅黨核心圈擁有話語權，僅憑孟小冬一己之力，是絕對不可能在京城戲劇圈如此之快站穩腳跟，且短短三年就從一個地方紅角兒一躍而為與大名鼎鼎的梅蘭芳平起平坐的“冬皇”。

孟、楊交往的余緒

孟小冬與杜月笙1950年于香港家中

孟小冬與梅蘭芳分手后，主要活動于大上海。1935年孟小冬拜余叔巖為師，唱功日臻圓熟，“冬皇”之譽名至實歸。

在上海期間，孟小冬與遠在北方的楊景暉逐漸疏于交往。楊景暉作為“梅黨”外圍人物，立場偏梅，故兩人私下漸行漸遠，即便在堂會、賑災義演等場合偶爾相遇，也不再有親密之感。楊景暉創辦的云吟國劇社，孟既未加入，也很少捧場。1935年后，孟小冬與楊景暉一南一北，聯系更少，逢年過節，孟僅通過楊景煒等間接問候，再無直接書信往來。

1947年，孟小冬為杜月笙壽辰出演《搜孤救孤》，杜曾邀請楊景暉，但楊并未到場，顯然二人關系已疏遠至普通梨園同好。

1949年之后，孟小冬隨杜月笙赴香港，再遷臺灣；而楊景暉則留在天津，從此天各一方，兩人終身未再見面。

作者簡介

莊若江，江南大學教授，著名文化學者，作家、紀錄片策劃和撰稿人，江南大學江南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江南文化研究會會長。大型人文紀錄片《說吳》《惠山祠堂群》《詩畫江南》撰稿，著有《江南詩性文化的多元解讀》《工商脈動與城市文化——以無錫為例》《江蘇地方文化史·無錫卷》等23部著作和《坐看云起》《中華酒歌》《風雨錫商》等文藝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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