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半個月前，一架從荷蘭飛來的航班降落上海。
機上坐著的，是荷蘭農業設備巨頭Dutch Mushroom Projects BV（以下簡稱 DMP ）的代表。
他們此行目的很明確，與上海的一家企業——恒澤科技簽署中國智能農業裝備代理協議，上海這家公司向荷蘭提供的“蘑菇黑燈工廠方案”，歐洲方出價過億。
在此之前，荷蘭是名副其實的全球設施農業“頭號玩家”，擁有全世界最頂尖的農業裝備產業。
過去幾十年，中國企業想買高端設備或者核心環控系統，第一反應就是飛去荷蘭“取經”。荷蘭的玻璃溫室、環控系統、水肥一體化裝備，一直是全球農業從業者眼里的“天花板”。
但現在，這一局面出現了微妙的反轉。
荷蘭這一老牌農裝大國為什么要不遠萬里來到上海？這家企業又有哪些特殊的地方？
01.
“天價蘑菇方案”，厲害在哪
先來說下為什么荷蘭需要這套“蘑菇黑燈工廠”。
原因其實很直接——采蘑菇實在太貴了。
在真實的農業生產中，采蘑菇是一項耗費驚人的技術活，國內多地都建有立體式菇房，但長期面臨招工難的問題。
菇房濕度常年80%以上，無自然光照，采摘工要在六層床架前，把手伸進1.5米寬的托盤里，不停地探、采、放。
有一組數據很能說明問題：
一個年產6000噸的雙孢菇工廠，傳統模式需要約100名工人，每年人工支出超過1500萬元。
而同樣的工廠如果開在歐洲，比如荷蘭，數字直接翻好幾個跟頭。
歐洲的人力成本遠高于國內，同等規模的蘑菇工廠，每年人工支出可達上億元人民幣。
就沖著這個痛點，恒澤科技拿出了一套讓荷蘭人眼前一亮的工業化方案。
這就是“蘑菇黑燈工廠”，不需要開燈，不需要人工干預，只要電源不停，機器人24小時連軸轉。
這套方案的核心，可以拆成三件“大殺器”。
首先，是恒澤在“思路”上的改變。
傳統菇房的床架是固定式的，工人在菇房里上料、灑水、采摘、下料、消殺全部串聯進行，一個生產周期長達40多天，一年最多采8茬。
恒澤科技的思路完全不同，他們把整個產線拆成了一個個可移動的模塊。
就像汽車生產線上的零部件，并通過自研的AGMR智能搬運機器人把滿載蘑菇的托盤從菇房運到采摘區。
工序從串聯變成并聯，生產周期從40多天壓縮到30多天，一年能采10茬，效率提升的幅度，肉眼可見。
其次，是恒澤自研的采摘機器人。
采蘑菇這個動作，對機器人來說其實是個巨大的考驗。
蘑菇嬌嫩、生長密集，傳統的機械“夾取”方式極易損傷蘑菇表面，影響品相，賣不上價。
恒澤科技在這件事上攻關了十年。
從2015年開始，他們一版一版地迭代采摘機器人。第一代效率極低，采一顆菇需要8到10秒；第二代能升降了但容易搖晃……
直到第五代，恒澤科技采用帶有海綿的吸盤代替機械臂末端的夾爪，通過精密吸力控制，將采摘速度提升到了1.6秒一顆菇，還能完成“掰菌絲”這種精細動作。
最后一件“殺器”，則是工廠專屬的人工智能。
想要機器人采得快，必須做到“看得準”。
菇房里巡檢機器人24小時不間斷行走拍攝，一套名為“二十四節氣”的農業垂直模型自動標注每朵蘑菇的坐標、大小、傾斜角、成熟度，甚至能預測未來幾天的產量。
與之配套的，他們組建了一支來自中科院大學、上海交大等高校的十幾人芯片研發團隊，把視覺感知等模型固化到了硬件層面。
這一技術路線，通常只有自動駕駛、工業檢測這類燒錢的高端領域才舍得用，恒澤科技硬是把它移植到了農業場景。
這三件“大殺器”，直接決定了恒澤科技輸出的不是單一的機器人裝備，而是覆蓋全生命周期的工業化種菇解決方案，湊齊裝配式廠房、搬運機器人、采摘機器人、AI農業大模型、智能環控系統全要素。
全套方案打包帶走，售價過億，荷蘭人算了一筆賬，仍然覺得劃算。
目前，恒澤科技正在與澳大利亞、日本等多個農業大國的企業深度接洽，這套方案已經要開始接受全球瘋搶了。
02.
上海農業的“原點”
這樣一家硬核的農業企業，誕生在哪里呢？
上海崇明。
崇明這片土地的農業底蘊，遠比大多數人印象中的要深厚得多。
解放初，那時候上海只有六百多平方公里，范圍只是現在的市中心，郊區十分有限，沒有空間生產足夠的糧食。
為了解決糧食供應嚴重不足，1958年江蘇省松江專區下面的九個縣上海、嘉定、寶山、川沙、青浦、南匯、松江、奉賢、金山和南通的崇明縣，總共十個縣劃歸上海。
上海的行政區劃一下子擴大了十倍，基本奠定了上海的規模。
其中，崇明地處長江入海口，是由長江泥沙沖積而成的沙島，土壤肥沃得出奇，天生就是搞農業的好地方。
上海把崇明納入版圖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它承擔“菜籃子工程”的重任。
從1985年到2004年，上海投資在“崇明菜地”上的錢超過2600萬，一座座鋼架大棚在島上拔地而起，保障上海市民的蔬菜供應。
后來，崇明全區蔬菜種植面積穩定在8萬畝左右，綠葉菜一天的上市量能達到500噸。崇明以上海五分之一的陸域面積，供給了三分之一的地產農產品。
但真正讓崇明從“菜園子”蛻變為“農業硅谷”的，是后來的戰略升級。
進入2010年以后，崇明的定位悄然發生了質變——從保供的“菜籃子”，變成了上海探索農業科技的“試驗田”。
可以看到，除了做出蘑菇黑燈工廠的恒澤科技，崇明島上還有許多隱藏的農業科技高手——
上海萬禾農業科技，他們打造的智慧羊場開發應用“羊臉識別”個體管理與“數字孿生”牧場系統，實現崇明白山羊精準飼喂、健康預警與全程溯源，為地方特色種質資源智慧化保護和開發樹立標桿；
上海微滴科技，針對崇明農業特征，廣泛收集葉菜、瓜果等種植數據，研發出了適應崇明當地生產實際的智慧農業系統；
崇明還聯合上海農科院、上海海洋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等多家科研院校，組建了崇明農業科創聯盟，農業科技創新的內涵將進一步延伸，能級也將進一步擴大。
可以說，作為崇明的“看家本領”，崇明綠色農業、智慧農業走在全國前列，主要農作物綜合機械化率99%以上，現在崇明的農業，是年輕人拿著手機、平板電腦來種地。
03.
抓緊“科技農業”這張牌
上海太不像搞農業的地方了。
上海給人的第一印象：經濟中心，金融中心，科創中心，十里洋場，從來都是跟最賺錢的行業綁定在一起的。
上海和農業，簡直就像陽春白雪與鄉里巴人。
但上海現在一次又一次顛覆了我們的慣性思維。
在很多人印象中，農業是“土”的，但事實上農業與科技的關系，遠比許多人想得要密切。
以荷蘭為例，荷蘭的國土面積僅有4萬多平方公里，卻成為僅次于美國的世界第二大農業出口國，作為“小國大業”的發達國家，它的成功因素有不少，其中尤其關鍵的一點便是：
工業化、規模化、專業化生產。
荷蘭耕地不足，促使其比任何國家都更重視提高勞動生產率。
因此，荷蘭農業選擇通過集約化溫室種植，在受控環境中創造出驚人的產值。
除此之外，荷蘭有著相當發達的農業科研、教育和推廣系統。說到底，人家玩的是六個字：科技賦能農業。
上海與荷蘭有一個最大的共同點——土地極少。上海人均耕地面積全國墊底，如果還想著靠傳統耕作搞農業，那就不是“不占優勢”，是壓根沒有贏的可能。
但上海也有荷蘭沒有的東西：密集的高校科研資源和產業集群化的基因。
換句話說，上海發展農業的邏輯從來不是“種什么”，而是“用什么種”。
于是我們看到，雖然農業在上海GDP中的占比不到1%，看似可以忽略不計，但如果深入探究，就會發現上海農業“不以體量論英雄”。
2025年，上海農業科技進步貢獻率達到80.62%，位居全國首位，已接近世界發達國家水平。
高貢獻率的背后，是一盤系統性的棋。
在空間布局上，上海已經形成了特色鮮明的“三谷”體系：
浦東“張江種谷”、奉賢“上海農業科創谷”、崇明“長三角農業硅谷”，一一對應了特色種源、生物制造、現代設施農業這三大賽道。
其中，“張江種谷”對標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科研三角園，瞄準農業的“芯片”種質資源，通過“人工智能+基因編輯”雙輪驅動，打造種業創新的“最強大腦”；
奉賢“上海農業科創谷”則以生物制造為重點，對標丹麥國家農業經濟產業園，在服務農業生產外，更要結合本區“東方美谷”的美麗健康產業，重點發力植物萃取、生物合成等賽道，讓農業科技直接賦能化妝品、食品等高附加值產業。
三個不同地方，三個賽道，錯位發展，各有所長。
之前很多人可能確實沒有想到，上海如今不僅可以造芯片，造汽車、造大飛機，本地也能產大米、種西瓜、水蜜桃、青菜等蔬果，是妥妥的農業大市。
比如上海“金字招牌”8424西瓜，靠著“皮薄汁甜”特點，已是上海繼“大白兔”奶糖之后，送給國人的又一張“甜蜜名片”。
還有青菜，上世紀70年代，上海農科院專家培育出了一種產量高、抗病毒的青菜，學名“矮抗青”。現在，它有一個更響亮的名字：“上海青”，在國外還有專門英文名，被稱為“Shanghai Green”。
過去的歷史，和現在上海農業科創蓬勃生長的現實映照，更加有一種深沉和動人的力量。
這就是上海，一個永遠值得期待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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