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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知識 ”的生產
是人類不斷地往前走的過程。
在今年的世界讀書日,COSMO發起“無用之書”IP第4輯,邀請了7位不同領域的視頻知識博主,一同討論:在AI時代我們如何閱讀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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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下,我們便捷地獲取著大量的“二手知識”:沙龍講座、思維導圖、短視頻、播客節目……通過對原著的閱讀所獲取的“一手知識”似乎成為了一場需要主動“放棄便利”的艱難抵達。AI時代的到來更是加劇了這一現狀,常常基于已有數據的重組,AI所生產的知識就成為了“二手中的二手”。
然而,我們始終在調用自己最“一手”的目光來觀看和思索——“二手知識”并不必然意味著降格,倘若以此作為起點,我們依然可以進入那個始終豐饒的“一手知識”世界。
這場對話,就從這里開始。
在北京別的盒子空間,COSMO邀請到“二手知識”生產與加工鏈條上的三位嘉賓:博主何寬(@何老師在發呆)、作家黃競歐、譯者王如菲給我們帶來了一場精彩的線下分享。他們結合各自的閱讀觀察,和來到現場的讀者朋友共同探討如何在“二手知識”的世界中打撈“一手思考”。在這場酣暢的對談中,COSMO與讀者朋友們一起完成了一場奇妙的閱讀“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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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寬:我以前學設計專業,所以常常用設計學的思路去解構我們已有的知識。也許有人會說你講的知識別人都講過了,可如果我跟他說,這知識別人沒講過,是我編的,你敢聽嗎?所以說傳播者其實一定是做“二手知識”的。但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有各種各樣的篩選。我們都知道文藝復興是現代美術的開端,但其實它的名號叫作“復興古典的藝術”,是一個大型的、把原有知識翻譯成“二手知識”的過程。而且他們在翻譯的時候,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謬誤。從這點講,人類很多的藝術累積其實都是使用現有的認知,去重新翻譯古代的知識,把精華拿出來,不想要的東西剔掉,這才有了知識的不斷進化。“二手知識”的生產是一個人類不斷地往前走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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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的精神內核之一是“以古為新”。?
黃競歐:這里有一個信息差的問題:所謂的“一手”,常常只是因為它超出了你的認知,這和你讀過多少有關,就像德國哲學家黑格爾曾經講,“哲學就是哲學史”。學院派常有類似的觀點,要先讀哲學史,再去認定你的東西是不是真正具有原創性。所以我覺得,大部分時候沒有絕對“一手”的知識,但對于個人而言有“一手”的認知。
王如菲:我們做出版,按理說在這個鏈條里面應該是最上游的,最不“二手”的,因為圖書在很多時候是大家心目中“知識的源頭”。但你隨手翻開一本書,可能就會立刻發現,源頭之上還有源頭。你的思考將會匯入、也應該匯入一個更宏闊的河流中。隨便舉個例子,現在最當紅的思想家德勒茲,我們出了一本他的書叫《尼采與哲學》,是在一個新的時代重新評估尼采的價值。但我想,就算是網上那些最自信的“懂王”,大概也不會說,尼采我已經全搞懂了,我不需要再讀德勒茲。
還有,很多人會覺得一部文學作品是“一手 ”的,而對其進行的分析解讀都是“二手”的。我想舉個例子,納博科夫在《文學講稿》中討論道:在卡夫卡《變形記》的開頭到底是一只什么樣的甲蟲?納博科夫本人不僅是一流的小說家,同時是一位鱗翅學家。他為卡夫卡的文本賦予了新的信息:它是一只會飛,但是飛不起來的昆蟲——或許它不知道自己可以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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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博科夫根據卡夫卡文本描述的信息做出合理推測:格里高爾醒來后,發現自己翻不過身,說明他有一個堅硬的圓鼓鼓的背,這樣的硬殼下面很可能藏著一對不太靈活的小翅膀——而格里高爾并不知道自己有翅膀。?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視角。在每個時代,即使是面對同樣的文本,我們關注到的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因為加入的是我們的切身經驗,我們以此開始進行“一手”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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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寬:在這個信息洪流的時代,如果我們對于“一手”的東西還是有一些渴望、希望盡量地去追本溯源的話,那我覺得在找讀物、看視頻的時候,可以去聽引述里名詞和形容詞的成分有多少。因為名詞在“二手”的過程當中不容易被篡改,如果把形容詞這些全部拋開,可能會比較接近事實真相。之前我讀彼得?沃森的《大分離:新舊大陸的命運》,就會覺得雖然他也是構建了一個自己的知識體系,但是這個知識體系與真實的考古、最“一手”的那種地理圖志是非常接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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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沃森在?《大分離:新舊大陸的命運》一書中討論到北美原住民的文明和當地的致幻植物有強關聯性。?
我覺得未來我們所有人的核心競爭力可能就在于有一套自己提煉“一手知識”、創造“二手知識”的方法論。這套方法論直接決定了你能不能把想要的東西告訴大家,并且從被很多人讀爛嚼爛的知識體系里找到自己的理論。時至今日,我們還是可以從這個角度來去樹立自己的原創性,雖然很遺憾這種原創性是比較難被保護的。
我常常在非常復雜翔實的知識體系中挖出一個點,這個點可能會和我們的日常生活有一定聯系,像是拍照、化妝的角度。而那些不那么重要的,甚至是作者本人的名字,我可能都會一筆帶過。比如,有時我們會看到逆光的畫法,它給我們的影響是什么呢?在拍照中我們很多人也會去拍攝自己的剪影,而這個做法其實最開始是在14世紀的一幅畫中找到的。
王如菲:何老師的方法,其實就是找到羅蘭·巴爾特所說的“刺點”吧,觀眾需要的其實也不是平坦的、正確的常識,反而是劃破那常識的某種尖銳的東西。
何寬:你提醒我了,我感覺我的講解像是給一部電影做了預告片,我把它的高光剪在一起,它有可能被剪成了另外一個故事。但當大家看到預告片之后,可能會對這個東西感興趣,然后自己主動地去找原版的、“一手”的展覽,我覺得這是自媒體的一個功能。
黃競歐:我最新寫了一本書叫《笑的哲學》,在書里總結了亞里士多德、弗洛伊德、柏格森這些人是怎么談“笑”的,其實也是尋找了哲學史上的一個“刺點”,然后串起來。在這個過程中,我也借助了AI幫助我查找各種資料。因為說實話,在浩瀚的哲學史里,我也不確定誰在哪些著作里寫了“笑”。比如,AI幫我找到了霍布斯,他其實非常沒有幽默感,只有幾百字和“笑”有關的內容。AI幫我找到了以后,我就可以進一步整理、擴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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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如菲:說到AI,我想到最近在文學界有個挺重要的事情,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托卡爾丘克在一場活動中公開談到她在用AI創作,引起了一片嘩然。她后來發出解釋,可能和大家一樣,主要是用AI來收集整理資料。但為什么我們一聽到創作者使用AI創作,心里馬上就會非常緊張?我感覺可能是我們已經深深地知道——這或許是人類最后的陣地了。那些可組織的、可量化的思考,AI是馬上可以代替你完成的,只有文學藝術這件事,是跟人的感受相關。
也許我們很快就會進入電影Her的那個時代,我們可以愛上一個AI,這是已經在發生的事情。AI 可以營造出一種對話的幻覺:它永遠不挑戰你,在情感上也無限地支持你。但是我要的是這個東西嗎?有時候我需要的反而是一個跟我對沖的觀點,或者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借用汪民安的一個觀點,愛應該是投身一場“冒險”。它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它總是拉著你去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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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Her中,主人公西奧多愛上了人工智能系統薩曼莎。?
黃競歐:我前一陣讀到阿甘本的《工作室里的自畫像》,他寫了在比較年輕的時候和朋友交往的很多事情。他有時候會拆穿別人說,這個觀點根本不是他寫的,只是當時聊天的時候一幫人一起說的,剛好被他寫了下來。在一個咖啡館里,大師啟發大師,所以他們扎堆都成了大師。這個東西叫“一手”還是“二手”?回過頭來看現在,在我們所處的短視頻、AI時代,我覺得反而是更“平權”的:之前我們可能跟這些厲害的人物沒機會交流,但現在呢,雖然我不知道他私下跟朋友是不是這樣講,但至少我能夠獲取到他們的一些知識和觀點。
何寬:怎么說呢,作為一個藝術創作者,我對AI反而是比較開放甚至偏樂觀的一個態度。拿相機和寫實藝術舉例,其實沒有相機的時候就沒有寫實藝術。在相機發明之前,人在畫面中是絕對的主體。相機出現后,我們才發現:以前畫的其實根本就不像我真正看到的東西。所以印象派以及之后的藝術家開始畫自己看到的東西,比如人物和背景分不開了,背景可能更亮,也可能很花哨,人可能坐在那里,衣服是最亮的,臉暗下去了。這就是他們開始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東西應該如實地呈現。
相機在其中是一個篩選,它讓人類知道了自己的邊界在哪里,幫我們剝離掉那些沒有競爭力的,或者是根本就不屬于能力的能力。AI 也是這樣,在AI時代,我們的審美素材庫被無窮地放大了,就是我們講的“技術平權”嘛,現在每一個人都有權利把自己的想法、莫名其妙的那種小幽默的東西呈現給你看。也許,當一些技術的問題不再重要的時候,我們就會往自己的內心去鉆,有可能我們會來到類似于歷史上的某個哲學家大師輩出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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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馬奈《咖啡館演奏會的一角》所展示的,照相機發明之后,畫家開始重新審視人物和環境之間的關系。?
王如菲:可能大家會更加向內探索,這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觀點。我以前想再學一門新的外語,所以就和AI 對話。學外語的一個基本對話的練習,就是講故事。我就發現AI永遠在和你說一個故事梗概,當問到細節的時候,它就編不下去了。可能AI寫提綱還挺厲害的。但是當你希望它真正給你一個踏踏實實的東西,你希望它給你一個“肯德爾綠”的時候,它就無法創造這個“特此性”,也就無法迎合我們真正的需求。起碼到目前為止是這樣,當然如果它跟一個極其優秀的作家一起創作,也不太好說。
黃競歐:我們讀哲學的時候,會發現像黑格爾的“絕對精神”或者康德的“物自體”,這些哲學概念是可以穿透時間的,但大多數人所做的其實只是當下這個時代的表征。在我之前寫論文的時候,共享單車還是一個非常值得探討的現象,但也許再過10年年輕人都不知道什么叫共享單車了。我們也有這個認知:在大部分情況下,我們的東西不能穿越時代。但反過來講,我處在這個時代,就去把這些東西留下來,或許也是有意義的。既然它是我經歷的,我記錄它就好,我也不會抗拒說我寫的東西不能穿越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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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于《時尚COSMO》7月刊
編輯:王子勍
撰文:Sabrina
現場攝影:王子勍、曾瑤、王鐳靜
編輯助理:王阿果
設計:閆碩偉
場地鳴謝:別的盒子biebox
圖源:部分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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