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 Waves｜北大「瘋人院」往事：王虹、鄧煜們的奧德賽時間

對于很多在燕園待過的人來說，北大不僅是一所大學，更像是一種復雜的精神宗教 。但在北大內部，數學科學學院卻始終是一個更為神秘的存在，一個被師生們私下稱為“瘋人院”的圣殿中的圣殿 。

“瘋人院”這個綽號在燕園流傳了半個世紀，它絕非貶義，而是一種混合著敬畏、獵奇與嘆服的校園圖騰 。在這座遠離紅塵喧囂的院落里，普通的智商只夠充當背景，世俗意義上的功名利祿在這里毫無分量 。

衡量一個人的尺度極其簡單：不是官階，不是財富，甚至不是發了多少篇指標化的論文，而是你對那門最古老學科的純粹與深刻 。

在這個學院里，傳說是像香火一樣一屆一屆往下傳的，甚至演變成某種帶有神秘色彩的燕園怪談 。

比如2000級的“惲神”。傳言他看《代數幾何》就像在未名湖畔翻武俠小說，可那是連研究生讀起來都如啃鐵板的經典；他本科四年拿下19門滿分，每天鉆研十個小時數學，非但不累，反而精神煥發得讓人心悸。

又比如2010級的“韋神”。他在燕園里過著極簡的生活，手提一大瓶去掉標簽的礦泉水、拎著一袋饅頭穿過校園，眼里只有復雜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2025年，他在短視頻平臺發了一條僅4秒、未加濾鏡的自我介紹，粉絲峰值瞬間沖破2447萬，引發全網對“絕頂天才”的圍觀。

甚至連這里的討論班都帶著某種狂熱的宗教色彩，傳言當年許晨陽和惲之瑋他們找空教室“打游擊”開討論班，講到一半突然全樓斷電陷入漆黑，卻沒有一個人收拾書包走人，臺上的許晨陽提議“盲講”，幾個人憑著腦海中抽象的幾何圖景，在漆黑的教室里摸黑對答了兩個小時 。

這些傳聞在互聯網時代被不斷放大、涂抹，塑造成了一座不可攀登的神壇 。然而，對于從這里走出的數學家而言，這僅僅是一場漫長“奧德賽”的起點 。

從燕園的空教室出發，他們遠渡重洋，散落在普林斯頓、哈佛、麻省理工與巴黎高師 。他們在無人涉足的學術荒原里孤身漂泊，在漫長的沮喪與迷茫中與難題死磕，經歷著屬于理智與意志的嚴苛試煉 。

直到2026年夏天，來自2007級的王虹和鄧煜在費城捧回菲爾茲獎獎牌——九十年來首次授予中國籍數學家，且一次就是兩位。公眾才突然意識到，這場歷時二十年的精神遠航，終于迎來了屬于這代人的終極抵達 。

2026年7月23日，王虹在費城國際數學家大會開幕式上領取菲爾茲獎。（新華社發）

如果你在2025年6月的某個夏日走進智華樓，看到王虹在講臺上密密麻麻寫滿英文板書、韋東奕提著標志性的礦泉水瓶在第一排連坐三天凝神聽講、老院長田剛在后排微笑著注視時，你就會明白，所謂的“神仙打架”與“世界一流”，從來不是靠行政命令或巨額撥款砸出來的 。

它關乎一種氛圍，一種允許天才摸黑講課、允許怪人在校園里提著饅頭漫步、允許被視為“小透明”的轉系生踏上遠航并最終登頂的寬容與自由 。

北大數學科學學院所在地，智華樓。（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官網）

這種氛圍不是天生的 。要理解今天這場宏大的收成，我們必須把視線投向二十多年前，看看那個由一位麻省理工教授帶回燕園的“特別數學講座”，以及最初那幾個在夜色中找空教室的學生 。

1998年，田剛受聘北大特聘教授。他那時已是麻省理工教授，此前更早，他是北大自己的學生，1977級考進南京大學數學系，再考取北大研究生師從張恭慶，公派赴哈佛師從丘成桐。受聘之后，他每年寒暑假回國上課，辦"特別數學講座"，請高水平的留美數學家回來講學，自己帶著本科生辦讀書班。

2001年前后，他在北大開了一門《自旋幾何》研討班，用的是一本研究生教材，讓學生分段上臺講。來聽的大多是大三、大四學生和研究生，只有兩個大二的學生，惲之瑋和朱歆文。

田剛，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創始主任。（北京大學新聞網）

"我在討論班上選了一個有相當深度的教材，讓學生們分段來講。當時大部分學生都是大三、大四的，還有一些研究生。但我安排了兩名大二的學生講書的前一部分，結果他們講得非常清楚，完全出乎我的預料。"田剛后來回憶，"這兩個學生就是后來做出很大成績的惲之瑋和朱歆文。"

起初只讓兩人負責相對簡單的章節，后來發現根本沒必要，他們比很多研究生都強。田剛每年寫的推薦信很少，但兩人出國時，他都寫了。

這種研討班，是當時數院的日常生態。按《中國新聞周刊》的記錄，數院給高年級本科生和研究生開設小型討論班，人數一般在十人以下，圍繞一個主題或一本專著研讀，學生輪流講，老師和其他學生可以隨時打斷提問。這些討論班對低年級開放，不設門檻。大一、大二就去選高年級討論班的學生并不多，惲之瑋、張偉、朱歆文是少數的例外。

北大教學樓里的一間自習教室。（北京大學教師教學發展中心）

田剛記得那幾年的氣氛："當時數院的學術氛圍很好，不僅北大的老師非常在意鼓勵學生，培養他們對數學的興趣，學生之間也常常自發討論數學問題，相互激發。"他還說過一句更樸素的話："他們很多都是自學的，幾個人辦一個討論班就把一本書讀完了。"

那幾年，燕園里這樣的學生不止兩個。田剛記得他們入學前的樣子："張偉、惲之瑋、許晨陽、劉若川、朱歆文他們還沒上大學的時候就在冬令營里認識了。他們相互之間很早就開始切磋數學。對數學的興趣始終不減。"冬令營是全國中學生數學競賽的集訓選拔，各省最會做題的中學生每年冬天聚到一起。據惲之瑋回憶，2000級數院學生里通過冬令營保送進來的大約占三分之一。

天才從來不是孤立降臨的奇跡，他們往往成群結隊地出現。甚至還沒跨進燕園的門檻，這群散落各地的星芒就已經交相輝映，徹底認出了彼此。

入學之后，這種結伴延續了下來。99級的劉若川、許晨陽和00級的惲之瑋、朱歆文組了一個代數幾何討論小組，每周一次，每次至少兩個小時，在三教、四教兩棟樓里找空教室，像打游擊一樣。每個人都懷著一種"死磕"的態度，勢必要把一本書讀懂。惲之瑋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許晨陽講到一半突然停電，他提議盲講，于是摸黑繼續。"好像做數學需要的東西確實很少，只需要思考，沒電也沒關系。"

北京大學第三教學樓。當年的討論小組在這里“打游擊”找空教室。（北京大學教育基金會）

后來有人問起那種討論，惲之瑋說："沒有壓力的討論。沒有什么保守，也不會因為自己不知道什么就不好意思。"他這樣概括自己的大學四年："我的大學生活很快樂，因為可以用所有的時間來學數學，而且是向深度學習。"

再低一屆的肖梁，是把這套生態用得最足的人。他先入的物理系，沒系統上過數院基礎課，抄借過別人的數學分析筆記，大一自己學了點集拓撲，然后在各種討論班上補齊了知識。那些討論班內容豐富，不只有交換代數和代數幾何，甚至有偏向分析的指標定理。吸引這群本科生去追趕前沿的，還有楊磊老師"極富煽動性"的課堂。肖梁和袁新意熟絡，兩人一起去聽高峽老師的代數數論討論班，算是和現代數論的初遇；到了高年級，他又和劉若川、許晨陽一樣，參加田剛的微分幾何討論班。有時討論班開完已是深夜，大家還會悄悄溜進二體打會兒籃球。肖梁自己的解釋是："打得不好嘛，只好晚上偷偷打嘍。"

哥倫比亞大學的張壽武曾發郵件問肖梁"有沒有興趣"，肖梁沒懂言外之意，耿直地回復自己已有麻省理工的錄取。那封錄取，是田剛推薦的。

老師輩的指點從來不缺。北大有重視教學的傳統，院士老先生也堅持上課，帶本科生科研。惲之瑋的本科科研指導老師是姜伯駒，數學科學學院的首任院長。姜伯駒師承江澤涵，育人比自己出成果更重要，他有一句名言："我首先是一名教師，其次才搞一些研究。"這句話往下傳了幾代。

也有人在燕園里迷過路。袁新意是奧數冠軍隊成員，基本功沒人可比。當年在數學和計算機之間糾結，他的決定下得干脆："既然要學數學，北大數學是最好的，當然是去北大數院。"可他二十多歲的時候陷進過自我懷疑："數學這么難，我能不能搞得過數學？做數學，我能不能養家糊口？"他初一那年，和父親騎二十公里自行車去鎮上的新華書店買一本競賽輔導書，"就像武俠小說里那些人一下子拿到了一個秘籍"，拿到秘籍的人，到了北大也會懷疑秘籍夠不夠。把他托住的還是同學："我們作為同學，又都想做數學，只要在一起，就覺得有一種相互支持的感覺。有一批這樣的同行者，那種感覺會很好。"

那是一段特殊的年份。田剛記得，八九十年代，北大數學系的學生很多畢業后去國外讀金融、進銀行，但到了99級、00級，很多學生選擇數學系是真正出于熱愛。2002年，北京第一次舉辦國際數學家大會，袁新意他們很多人去做志愿者，跟國內外一流數學家有了最初的接觸。惲之瑋后來管自己這一屆叫"轉型一代"，通過互聯網和高頻的國際交流，他們接觸到了數論和朗蘭茲綱領的前沿，"這是在當時北大課程體系內看不到的內容"。

2004年夏天，六月是燕園送別的季節，六個男生在畢業前照了一張合影。左起：劉若川、惲之瑋、袁新意、宋詩暢、肖梁、許晨陽。當時有人即將出國，已在哥大讀了一年的袁新意正好回來團聚，大家相約用一場長跑紀念，照片就拍在出發前。

照片里的人很快散到各處。惲之瑋和許晨陽去了普林斯頓，沒進這張合影的張偉去了哥倫比亞大學，劉若川和01級的肖梁去了麻省理工。這一屆人幾乎全建制地離開了燕園。

合影左起第三個人是袁新意。他和張偉，此時已經先后進了同一個師門。

哥大的張壽武是華人數學家中的名師。2003年，袁新意提前一年從北大畢業投到他門下；一年后，經北大兩位教授推薦，他又錄取了袁新意的同班同學張偉。"他的同班同學袁新意提前一年畢業，在2003年就來我這里了，袁新意做得很好，這也是我錄取張偉的原因之一。"

兩個學生性格相反。張壽武看得很細："袁新意是奧數冠軍隊成員，他的基本功沒人可比，如果他說一個結論是對的，就肯定是對的；張偉思想太活躍，有很多想法。有些是對的，有些不完全對，但很有發展的價值。"博士論文做完，按慣例學生該走了，張壽武把兩人留下來說了一句話："做完博士論文，我與你們的師生關系就結束了，你們不走，咱們就做個朋友，一起做做學問。"

師生于是變成了合作者，接連合作，其中一項成果寫得太厚，最后干脆出了一本書。

張壽武為這批從北大出來的年輕人下過一個著名的判斷："厲害就厲害在他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批人，他們有什么東西不懂，就馬上打電話給同學，同學也是另一行的高手，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們之間不是相互競爭者，而是合作者。"他還說過一句帶著困惑的感慨："他們這批人的成功真是非常奇怪，一屆里突然出現了這么多人，以前沒有出現過這種現象，之后也沒有出現過。"

不是競爭者，而是合作者。這句話最典型的一對樣本，是惲之瑋和張偉。

兩個人最早相識于奧賽冬令營，后來是北大2000級同班。履歷卻是兩種寫法。惲之瑋是江蘇常州人，2000年第四十一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滿分金牌，中國隊唯一的滿分，沒讀高三直接保送北大。張偉是四川達州大竹縣出來的農村孩子，拿了全國數學競賽一等獎后寫信自薦進成都七中，再代表四川省隊參加全國冬令營拿到保送資格，沒有國際奧賽的經歷。

2004年，一個去了普林斯頓，師從羅伯特·麥克弗森；一個去了哥大，師從張壽武。真正的合作始于2014年冬天，伯克利的一次聚會，已經在那邊任教的袁新意做東，老同學聚在一起，張偉對惲之瑋說，我知道要證明什么了。

合作寫出的論文《Shtukas與L函數的泰勒展開》，2017年登在《數學年刊》上，數學界公認的四大頂刊之首。劉若川當時給過一個解釋："數學上的重大突破，往往來自于在之前覺得沒什么關系的數學對象之間建立起聯系。惲之瑋和張偉的工作也是如此……應該說是一個激動人心的重大進展。"

2017年12月3日，美國宇航局艾姆斯研究中心，惲之瑋和張偉同臺領取數學新視野獎，這是專門獎勵青年數學家的獎項，他們是首批獲獎的中國數學家。西裝革履的惲之瑋在臺上打趣："數學家平時沒有機會穿得這么帥。"

2017年12月，惲之瑋（左）與張偉在科學突破獎頒獎現場。（資料圖）

就是從這輪報道開始，一位記者寫下"北大數學黃金一代"的稱謂，大家都覺得不錯，也就叫開了。

之后兩年，許晨陽、朱歆文先后拿到同一個獎，連續三年被這一屆人包攬。2018年里約熱內盧的國際數學家大會上，惲之瑋、張偉、許晨陽同屆登臺作45分鐘報告。2017年初，三人同時收到麻省理工數學系的三份正教授聘書；2018年秋天，在MIT聚首。《中國新聞周刊》后來描寫過那層樓的樣子：惲之瑋只需要穿過一個L形走廊，就可以敲響老同學張偉的辦公室房門，其間正好路過師兄許晨陽的房間。

從燕園三教四教打游擊找空教室，到麻省理工2號樓四層的L形走廊，中間隔著十四年。

那張2004年的合影里，劉若川站在最左邊。他是99級，正是那個四人討論小組的成員。"大學時代交流比較多，我記得許晨陽和我，還有惲之瑋、朱歆文，曾經一起學習Hodge theory和代數幾何的內容。"霍奇理論，講的是如何用微積分的語言去理解幾何形狀。

小組散伙之后，劉若川和朱歆文各走各路。劉若川去麻省理工讀博，朱歆文去伯克利師從愛德華·弗倫克爾，做朗蘭茲綱領，一項試圖把數論、幾何與分析連成一體的龐大工程。十幾年后，兩個討論班伙伴重新合作，2017年建立起"p進"世界里的黎曼—希爾伯特對應，p進是數論里一套用素數重新丈量距離的體系。這項工作被國際同行直接以兩人的姓氏命名，"Liu-Zhu理論"。

再往后，兩人隔著一個太平洋。朱歆文2016年在加州理工升正教授，2022年起任斯坦福大學教授。劉若川2012年回到北大，進了田剛牽頭籌建的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

這個中心值得單獨寫一筆。2005年立項獲批，田剛任創始主任，2011年搬進未名湖北岸的朗潤園、鏡春園，七座中式仿古建筑圍出一片院子。媒體叫它"學術特區"：國家出資，推行預聘長聘的新體制，學者年底只需交一兩頁紙小結，有時候一年沒發文章也不是什么問題。田剛給這個小環境定的原則只有三個字，不干擾。他解釋過初衷："要創造環境讓世界上最優秀的年輕人愿意來。"2025年歸國加盟的統計學家胡懿娟形容這里的管理："開放、自由，幾乎沒有限制，讓人充滿干勁。"

劉若川是田剛的碩士生，回來之前沒有猶豫。在他看來，無論在國外哪，都是游子，游子總需歸家。回來之后他做p進霍奇理論，2024年獲ICTP拉馬努金獎。2025年11月，他當選中科院院士，44歲，那屆最年輕，也是第一位"80后"院士。2026年1月出任北大數學科學學院院長。昔日找空教室的人，成了這個園子的掌院人。有人重提黃金一代，他的回答很平："北大數院集中了全國數學方面最優秀的學生，他們在國際數學界嶄露頭角也只是時間問題。"他還有另一句流傳很廣的話："人們都喜歡美麗的風景。于我而言，數學就如同百看不厭的風景。"

劉若川在北大數院的黑板前。（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官網）

和劉若川同班的許晨陽，走的幾乎是同一條路。兩人都是田剛的碩士生，2012年同年回到數學中心。許晨陽那年31歲，是中心第一位副教授，第二年破格升教授。他說過一句實話："如果沒有這個數學中心，我也許不會回來這么快。"在中心的六年里，他組建起一支年輕的代數幾何隊伍，2017年拿到首設數學類獎項的未來科學大獎。他描述過數學給他的東西："數學可以給你空間慢下來，需要你完全把精神集中在一件事，深入鉆到一個思維去，有一種很古典的純粹性。"

2018年8月，許晨陽離開北大，赴麻省理工任正教授，兩年后轉任普林斯頓。這件事在輿論場被反復咀嚼了八年，衍生出無數版本。他自己留下的解釋只有兩處，說的是同一件事。宣布決定時，他對澎湃新聞說："想趁這個機會去世界頂尖的地方看一看。""現在去了也不代表我將來就不回。""不管我走到哪里，我做出來的工作，別人都會定為一個中國數學家做出來的工作。"臨行前接受《知識分子》專訪，他只說："加入麻省理工并不是因為我在北大過得不好。"

許晨陽在北大校園。（北京大學新聞網）

后來網上流傳一個"三句話"濃縮版，添油加醋。2026年，老同學袁新意接受《中國科學報》專訪時被問到這件事，替他說了一句："網傳他講了三句話，似乎解釋了他離開的原因。但我覺得那是斷章取義……并沒有大家想得那么復雜。"

走與留，在那一屆人里從來不是一道對錯題。劉若川留下了，許晨陽走了，袁新意繞了一圈又回來了。2020年1月，他辭去伯克利的終身教職，回到北大。他帶回一篇105頁的獨作論文，統一證明了算術與幾何兩種情形下的Bogomolov猜想，被《數學年刊》接收。當年哥大師門里先來的學生，近二十年后回到未名湖北岸，和老師們做了同事。有人問他數學家最重要的品質，他答：堅韌與耐心。"能從沮喪中走出來，繼續向前，這需要堅韌。"

一代人出去，一代人回來。出去的人把本事學到手，回來的人把園子建成沃土。2017年北大數學學科國際評估，數學中心被國際專家一致認為已達世界一流水平。

黃金一代出國前后，北大在籌劃的另一件事就是這座數學中心，它日后成了貫穿兩代人的樞紐。2010年秋天，一個濟南少年拎著行李進了北大，他叫韋東奕，此后十六年再沒有離開過這座園子。

他趕上的是一套新機制。2009年，國家啟動"基礎學科拔尖學生培養試驗計劃"，北大數學同年開辦拔尖班，從大二第一學期初選拔，數學系和數學中心的所有教師都擔任導師，一對一，鼓勵學生自發組織讀書班和研討班，還配套一條"本博連讀特別計劃"：從大三開始，為優秀學生打開讀博的綠色通道，免去考英語、擇校的時間，博士四到五年，能省下兩三年。計劃允許自由流出。田剛親自擔任基礎數學拔尖計劃工作委員會主任。

韋東奕是2010級拔尖計劃本科生。官方文件里專門記了他一筆：他在"本科生科研"中受益良多，為八年完成本博連讀打下基礎。

進北大之前，他的名字已經在競賽圈里傳開了。2008年在馬德里，2009年在德國，他連續兩屆以滿分拿下國際數學奧林匹克金牌，隨后保送北大。韋東奕碩博連讀，博士師從田剛，2017年底至2018年初完成學業，之后留在數學中心做博士后，2019年12月成為助理教授。黃金一代沒有一個人在本土讀博士，他是另一代的第一種走法：全程本土。

田剛對這個學生的評價，在2021年說得毫無保留："韋東奕極具數學天分，在我指導過的博士研究生中非常突出。韋東奕學術功底扎實，為人樸實，刻苦耐勞，發展潛力巨大，完全有可能成為國際著名數學家。"

這個學生的日子過得極其簡單。2021年，他伯父對家鄉媒體說，他每月花銷三百元上下，不用微信，最大的業余愛好是聽收音機，新聞類節目。他也有不擅長的事。他給學生上課，選課的人不多，他自己坦白："開始可能有十幾個學生，中期退課以后，基本上就只有5、6個人了……可能因為自己課講得不太好，也沒有很多的互動。"數院院長替他說過話："第一，韋東奕人很聰明。第二，他很專心，就做數學。"他自己說過，很少上網，上熱搜是別人告訴他才知道的。

也是2021年，韋東奕以一種誰都沒料到的方式出了名。5月，有人在北大校園里做高考季街采，偶遇這個手提大瓶礦泉水、拎著饅頭、頭發蓬亂的年輕人，他對著鏡頭自我介紹："北京大學數學系2010級本科生，2014級研究生，現在是北大老師。""我也不會說別的。"網友叫他"韋神"。北大很快出面回應：數學研究需要安靜的治學環境，希望社會各界一起營造有利于年輕人專心開展學術研究的氛圍。

2021年5月，手提饅頭與礦泉水的韋東奕在一段街采視頻中走紅。（視頻截圖）

2025年6月，家人幫他注冊了一個短視頻賬號，擋住滿平臺的偷拍和冒名帶貨。他發了一條4秒的視頻："大家好，我叫韋東奕，這是我的賬號。"粉絲峰值超過2447萬，創下平臺學術領域的漲粉世界紀錄。他本人只表態一次：不會再對外做任何回應。那條視頻之后，賬號再沒更新過。田剛早在他走紅之初就公開呼吁過："對像韋東奕這樣'被網紅'的數學家，希望公眾的關注回歸學術，回歸數學，為他們創造潛心研究的環境。"

圍觀他的人很少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他的工作圍繞納維—斯托克斯方程展開，那是描述流體運動的一組方程，也是懸了一個多世紀的難題，他研究其中特定情形下的規律。2020年，他和楊詩武合作，解決了陶哲軒等人十年前提出的一維逐點衰減猜想。2026年2月，他獲聘北大長聘副教授；7月，與章志飛合作的《流動轉捩機理的數學研究》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這一切發生在流量之外。

韋東奕極少出現在別人的主場。但2025年6月17日到19日，他連續三天出現在智華樓那間教室的第一排。臺上講課的王虹，比他高三屆，走的路卻幾乎相反。

2025年6月，王虹在北大智華樓的講座上寫板書。（資料圖）

這個被田剛記住的學生，當年在北大數院是個"小透明"。她1991年出生在廣西桂林平樂縣沙子鎮，父親是中學數學老師，算不上競賽生，2007年高考653分，16歲進北大，進的卻是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那年北大數學系在廣西只招一個人。她從入學第一天起就在為轉系做準備，同時修兩個專業的課，自學數學分析，大部分時間泡在圖書館和教室，這場仗被叫做"二次高考"。大二，她如愿轉入數院，迎面撞上的是鄧煜這樣的"鄧神"、一群奧賽金牌。她后來兩次對采訪者說過同一句話："一直在掙扎，能生存下來就不錯了。"

轉系這道門，是北大留著的。許多年后回頭看，這道門里走進來一位菲爾茲獎得主。

本科畢業她去了法國，巴黎綜合理工讀工程師學位，又拿巴黎南大學數學碩士，中間有半年跑出去學建筑，最后發現建筑也挺難的，數學好像還沒那么難學，又回來了。2023年，北大數學中心對她做過一次專訪，題目叫《跟隨自己的興趣和感覺》。她在那篇專訪里笑談這段出走："那個時候意識到自己在數學上接受的訓練還是挺多的，尤其是在北大接受很多訓練，但北大厲害的同學太多了讓我忘記了這一點。"同一篇專訪里，她描述的學習方式散漫得不像"瘋人院"出品："我覺得累了就休息，不累就學一些。""有興趣就讀，沒興趣也沒必要讀。""數學不是一個逼得時間長了就能學會的學科……不能太逼自己。"

再往后是麻省理工，導師拉里·古斯，調和分析和掛谷問題領域的頂尖人物。博士期間她就和古斯、張瑞祥合作證出2+1維的索格局部光滑性猜想。博士后、UCLA、紐約大學柯朗研究所，然后是掛谷。

掛谷猜想是一道1917年的老題，日本數學家掛谷宗一提出的：一根針在平面上轉過所有方向，掃過的面積最小能有多小。答案出人意料，可以任意小。但真正的難題在后面：一個包含所有方向單位線段的集合，體積再小，它的"維數"是不是仍然撐滿整個空間。三維情形卡了五十多年。2025年2月下旬，王虹和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數學家喬舒亞·扎爾掛出一篇127頁的論文，宣告三維情形得證。陶哲軒第二天在博客寫下長文推介，多年攻堅未果的內茨·卡茨對《量子雜志》說："這是一個不需要任何吹捧的結果，百年一遇。"

其實田剛注意到王虹，比這一切都早。2025年1月，他在一次專訪里主動提起她："北大畢業的王虹，一位女性數學家，她即將赴法國高等科學研究院工作，成為首位獲得這一職位的中國數學家。"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簡稱IHéS，巴黎郊外的數學圣地，此前十余位數學終身教授中約八人拿過菲爾茲獎。王虹自述收到邀請郵件時一度不信，"花了一段時間研究這不是詐騙信息后，我感到非常驚喜"。2025年9月到任，她是該所第一位華人終身教授，同時保留紐約大學的教職。

名聲涌進來的時候，北大替她擋在了外面。據澎湃新聞披露，2025年夏天王虹訪問北大期間，學校替她擋住了許多采訪要求，還幫助清理了一些假冒她之名的自媒體。她對《中國科學報》說，網上編了許多不屬實的故事，不過自己的生活沒什么變化，大多數時間里，依然在想難題、參加學術會議、開展討論。

2007級那一屆，不止她一個。孫鑫如今是數學中心的長聘副教授，也是同班同學，他記憶里的大一課堂是這樣的："我印象中在討論班上活躍的成員是鄧煜。"而王虹"比我們小兩三歲，熱衷打乒乓球，經常看到她一身運動裝束"。孫鑫后來和王虹在麻省理工讀博又重疊了三年，他坦白說，自己當年出于偏見，沒有意識到王虹會從事嚴肅的數學研究，"但在博士階段，她的專注氣質已令我印象深刻"。

討論班上活躍的那個鄧煜，深圳人，1989年生，初一時差一點走上職業圍棋的路。2006年，高二的他以滿分拿下全國中學生數學冬令營冠軍，同年第四十七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35分、世界第六獲金牌，是中國隊唯一的高二學生。2007年保送北大數院，大約兩年后轉學麻省理工。他的MIT同學顏曉川解釋過，這是"一條相對成熟的通道"。再往后，普林斯頓博士畢業后輾轉紐約大學、南加州大學，如今是芝加哥大學正教授。在南加州那幾年他文章發得小眾，工作找得不順，他自己說，如果沒有那份聘書，可能就轉行去做金融了。

數學之外的鄧煜，和"瘋人院"的想象完全不同。顏曉川回憶，他喜歡聽張靚穎的歌，喜歡反復讀《紅樓夢》，會被杜甫的一句詩擊中，會寫詩，喜歡散步，沿著MIT門口那條查爾斯河走，而且反反復復只走那一小段。他的個人主頁上寫著："我喜歡詩歌、故事、小說、謎題、漫畫、圍棋、足球，以及一切美麗而迷人的事物。"2018年，菲爾茲獎得主布爾甘去世，鄧煜在知乎上留過一句話："我等窮盡一生，是否能見著前輩的背影呢？"2026年7月23日獲獎當天，他對每日經濟新聞說了兩句實話："最重要的是享受數學。"被問如果不做數學會做什么，他說，可能會去寫科幻小說。

把他留在數學里的，是一頓炸雞。2018年的一次會議上，密歇根大學的扎赫爾·哈尼找他討論問題，他手里的工具恰好適用；一次吃炸雞時他忽然想到把結果從短時間推到兩倍時間，一個中午搭出了整體框架。2023年，師弟馬驍加入，三人正式組隊，最終打通了一條125年的路：從硬球粒子的牛頓力學出發，經過玻爾茲曼方程，嚴格推導出流體力學方程，這正是1900年希爾伯特第六問題要求的論證；1975年，前人的推導只能覆蓋極短時間，鄧煜三人把它推到了長時間尺度。馬驍說起這位師兄只有一句："數學圈的聰明人很多，但鄧老師是我見過可以算是數學天才的人，他爆發力極強。"

同班還有一個女生，唐云清。她在上海讀的中學，女子數學奧林匹克滿分金牌加中國數學奧林匹克金牌，保送北大，之后去哈佛讀博，如今是伯克利的副教授，同時持有加州理工的教授職位。她和合作者證明了懸置半個多世紀的"無界分母猜想"，一道關于模形式的題，模形式是對稱性極強的函數，站在現代數論的中心。2022年，她成為第一位拿到SASTRA拉馬努金獎的華人女性；2026年又拿下科爾數論獎，同樣是首位華人女性，上一位獲此獎的華人是2014年的張益唐。

唐云清在丘成桐大學生數學競賽頒獎現場。（資料圖）

唐云清在北大也受過那套機制的托舉。本科時她受"莙政基金"資助，跟著田青春老師做代數幾何的本科生科研。畢業那年，她在文集里寫："本科生科研……從某種程度上說，對我今后的影響超過之前的任何一門課……夢想的樣子，隨著年齡的增長，一點點清晰起來。謝謝這個園子讓我心中的夢想一點點長大。"

那一屆的名單還可以往下寫。同班的蘇煒杰，全國數學競賽第二名保送，年級第一畢業，后來轉去斯坦福讀統計，2026年拿到被稱為"統計學諾獎"的COPSS會長獎，是十四年來首位華人得主，同年宣布加入OpenAI。低一屆的張瑞祥，如今是伯克利副教授，和王虹一樣做調和分析。學界流傳一句玩笑："現在要學調和分析，可以先學中文。"

智華樓那場講座之后三個月，田剛在北大發起"北京大學調和分析高級研討班"，全國二十多位年輕學者從9月初起系統研讀掛谷猜想的文獻。2025年11月25日，數學中心正式宣布：由田剛院士倡議，苗長興教授牽頭，以龐逸軒博士與韋東奕副教授為核心成員的團隊完成驗證報告，確認王虹與扎爾證明的完整性與正確性。二十多年前在研討班上聽大二學生講書的田剛，如今組織起一支隊伍，逐節推敲另一代學生的證明。中心通報里有一句話：中國數學界有獨立把關國際重大成果的能力。

2025年10月27日，第十屆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數學金獎揭曉，三位得主：袁新意，王虹，鄧煜。這個被叫做"華人菲爾茲"的金獎，此前依次屬于張偉、惲之瑋、朱歆文，這一屆由袁新意收官。黃金一代的收官與新一代的加冕，落在同一張名單上。

2026年4月，接力的密度變得驚人。4月中旬，克雷研究獎公布，王虹與合作者一組，鄧煜與哈尼一組。這個獎此前唯一一位在中國大陸接受教育的華人得主，是黃金一代的張偉。4月18日，科學突破獎數學新視野獎揭曉，王虹與唐云清同屆獲獎。一周之內，兩份名單，三位北大數院2007級。

王虹（左）與鄧煜，北大數院2007級同班同學。（資料圖）

然后就是7月23日的費城。

"知識分子"的報道曾做過一次盤點：黃金一代拿遍了菲爾茲獎之外幾乎所有年輕數學家可以拿的獎，逐項核實下來，這個說法基本成立。唯獨菲爾茲獎有四十歲的硬門檻，隨著年齡窗口逐年關閉，這一代人與它錯身而過。最后一步，由比他們晚七八年進燕園的07級同屆完成。本屆國際數學家大會，北大本科校友受邀作報告的共十二人，其中2007級一屆占了四人：王虹，鄧煜，唐云清，孫鑫。

名字也是一代一代叫下來的。2017年12月叫開的"黃金一代"，說的是世紀之交入學的那批人。據澎湃新聞后來披露，2021年，許晨陽私下把07到10級的學弟學妹叫做"白金一代"。2025年3月，北大未名BBS上有網友看著王虹、唐云清這批人起來，提議不如叫"鉆石一代"。2026年4月，"知識分子"的報道給出正式稱呼，"新黃金一代"。命名的層層加碼，是公眾期待的通貨膨脹，直到7月23日費城把它變成陳述句。

還有一則二十多年前的回音。英年早逝的北大數學2000級學生陳琳，當年曾在BBS上預言，北大數學80后的學生里必然有人獲得菲爾茲獎。1989年出生的鄧煜，讓這句話成了真。

把這些名字連起來看，真正的問題不是天才從哪來，而是天才落在什么樣的土里。

數院教授張平文說過一句話："北大數院的天才不是培養出來的，而是保護出來的。……找到這樣的人才，保護他們，為他們創造最適宜的環境讓他們自由成長。"

保護的實質，往往表現為"不做什么"。王虹在數院"一直在掙扎"的時候，沒有人勸她換個方向；韋東奕"課講得不太好"的時候，沒有人給他壓力；許晨陽2018年離開北大去麻省理工，學校沒有扣下檔案。

在這里，每個人都被賦予了一場漫長“奧德賽”的權利。它允許你迷路，允許你在懷疑中死磕，允許你遠渡重洋去頂峰看一看，也允許你在漫游后重新回到這片園子。

菲爾茲獎不過是一季的收成。真正珍貴的，是孕育了這場奧德賽的二十年土壤。傳說也不是天生的神話。那些滿分，那些外號，那些一路走到費城的名字，是一個園子一代代傳下來的心氣。

2026年秋天，一個新生抱著《代數幾何》走進三教的空教室。黑板上還留著沒擦干凈的推導，窗外是熱鬧五四操場。他不知道二十年前有人在這間教室里做過同樣的事，也不需要知道。屬于他的漫長奧德賽才剛剛開始。

未名湖與博雅塔。沃土是二十年長出來的。（資料圖）

參考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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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其他（網絡討論，僅作敘事素材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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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數學中國論壇. 2026國際數學家大會華人報告人……（海外篇）[OL]. 2025-07-13. http://www.mathchina.com/bbs/archiver/?tid-206445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