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讓皇室“收養子”也不允許有“女天皇”，高市早苗強推，“支持率下滑”

澎湃新聞記者 陳沁涵

日本政府7月24日正式公布修訂后的《皇室典范》，核心在于確保足夠的皇族人數。這是《皇室典范》自1947年施行以來，正文內容首次進行具有實質意義的修訂。法案在眾參兩院均未獲得全體一致通過，顯示了社會輿論的分化。

據新華社報道，日本國會17日通過《皇室典范》修正案，保留了日本天皇皇位僅可由父系男性后裔繼承的規定，而針對皇室成員日益減少問題，將允許皇室收養部分“舊宮家”男性后代，使其男性后代擁有皇位繼承權，同時允許女性皇族成員與平民結婚后保留皇族身份。

此次修訂中存在兩大爭議焦點：一方面，皇室“養子”的男性后代擁有皇位繼承資格；另一方面，不承認女性天皇和母系天皇。

根據現行《皇室典范》，日本皇位繼承第一順位是德仁天皇的弟弟秋筱宮文仁親王，第二順位是文仁親王之子悠仁親王。德仁天皇的獨生女愛子公主因是女性沒有繼承權。不過，關于悠仁親王與愛子公主誰更適合繼承皇位的爭論發酵已久。社會輿論分化的背后，是日本保守傳統的皇室制度（堅持父系男性天皇）與現代進步的社會價值觀（男女平等觀念下支持女性、女系天皇）之間的矛盾對立。

高市早苗政府堅持“父系男子”繼承皇位的方針，且通過人事安排強力推動。有議員指責高市“不承認國民普遍期待”，是導致其近期支持率下滑的因素之一。

高市早苗 視覺中國 資料圖

皇室男丁不足與繼承人選之爭

日本皇室目前共有16名成員，具有皇位繼承資格的男性僅有3人，除文仁親王和悠仁親王外，德仁天皇的叔叔常陸宮正仁親王也有繼承權，但今年已90歲。現年66歲的德仁天皇與皇后雅子只有一個女兒，即24歲的愛子公主，按現行制度沒有繼承權。皇位繼承人不足問題日益受到關注。

第二順位的悠仁親王剛剛成年，屢次被媒體曝光負面事件，日本社會對其評價兩極分化。而愛子公主基本保持舉止得體的公眾形象，且學業優異、熱心公益，因此民間一部分聲音希望愛子能夠繼承皇位。

事實上，日本皇位繼承危機存在已久，自從1965年秋筱宮文仁出生以后，很長時間日本皇室一直沒有男丁誕生。小泉純一郎政府曾組織專家討論女性天皇、母系天皇的可能性。隨著2006年悠仁出生，皇位后繼有人，繼承制度改革一事就此擱置。

值得一提的是，2006年1月，即悠仁出生前夕，國會仍在討論修訂《皇室典范》，擬提交的修正案允許女性天皇和母系天皇。當時在眾議院預算委員會會議上，身為眾議員的高市早苗向時任官房長官安倍晉三發難，稱她不反對女性天皇，但對于母系天皇需進行慎重探討，因為“萬世一系”的父系血統繼承傳統可能被破壞，并提問如何看待這種皇室傳統的意義。

“女性天皇”是指皇位繼承者是女性，與“男性天皇”相對。例如，愛子公主是現任天皇的親生女兒，血統來自父系，如果即位就屬于“男系的女性天皇”。而“母系天皇”則指即位者通過擁有皇家血統的母親繼承皇位，無論其是男是女。

高市早苗與日本皇室女性成員 日媒

根據日本眾議院網站上的記錄，高市在20年前的會上說：“雖然外界已經發表了各種論文，但只有通過父親傳給兒子，也就是僅限于父系男子，初代天皇的Y染色體才能被準確繼承。如果不是這樣，這條Y染色體就在這里中斷了。”

高市的思想來自日本保守派長期形成的一套傳統皇室觀，即日本皇室最大的特殊性就是父系連續繼承，強調“萬世一系”、“男系男子”，這些共同構成皇室正統性。（注：“萬世一系”是指，自第一代神武天皇至現任天皇，共126代皇位都由父系血統的男性繼承，強調父系皇統的連續性。）

安倍晉三當時并未直接回應，而是表示作為代表政府立場的官房長官，不宜站在某一種特定立場上發表評論。

在高市上臺前，眾參兩院議長、副議長曾于2024年召集朝野各黨派，就“確保皇族人數、實現穩定皇位繼承”的方案啟動跨黨派協商，但討論在去年陷入僵局，自民黨堅守父系傳統，而立憲民主黨等主張將女性/母系天皇納入探討范圍。

與20年前相比，高市如今擔任首相，在《皇室典范》修訂中的角色已從質疑者變為主導者。在今年2月的眾議院選舉中，她提出要推動“關系國家根本的重要政策大轉向”，所說的重要政策也包括修改《皇室典范》。

自民黨和日本維新會在競選綱領中明確寫道：“允許目前皇族制度中不被允許的收養制度，使屬于皇統的父系男性成為皇族”將成為第一優先方案。

日本廣播協會（NHK）評論稱，此次修法中，將養子制度置于最優先位置的執政黨及部分專家，不只希望增加皇族人數，更期待實現父系男子皇位繼承制度的長期穩定。因此，這部分人士強烈反對讓女性皇族的丈夫和子女成為皇族，他們認為這可能最終通向女性天皇甚至母系天皇。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種強烈反對也反映出，他們意識到堅持父系男子繼承越來越困難；社會支持女性天皇、母系天皇的呼聲也越來越高，因此產生了危機感。

《每日新聞》于7月18日至19日實施了全國輿論調查，在被問及對于新修訂《皇室典范》有何看法時，72%的受訪者表示“應該允許女性天皇”，認為“沒有必要允許”的僅占11%，另有17%回答“不知道”。

修法后，女性皇族婚后也可以繼續留在皇室，但僅限本人，其丈夫和子女仍為普通國民，且她們不能設立“宮家”。（注：“宮家”是日本皇室制度中的一個概念，指由天皇的兄弟、皇子等男性皇族建立的分支家族。）

德仁天皇的獨生女愛子公主 資料圖

皇室“養子”后代與父系血緣相隔甚遠

修改后的《皇室典范》規定，允許1947年脫離皇籍的11個“舊宮家”父系男性后裔，以養子的身份重新進入皇室。（注：“舊宮家”指曾屬于日本皇室、后來被解除皇族身份的宮家。）如果養子日后生育男性子嗣，其子將擁有皇位繼承資格。

據日媒報道，11個舊宮家中有4個目前仍有未婚的男系男性后裔。但宮內廳表示，這些舊宮家的父系男性，與現任天皇之間的血緣關系相隔36至38親等。（注：“親等”是日本法律和家族制度中用來衡量血緣關系遠近的計量單位，比如，每往上或往下一代算1親等，兄弟姐妹之間是2親等。）日媒稱，這些舊宮家與現任天皇的共同男系祖先，可以追溯到大約600年前室町時代的伏見宮貞成親王。

7月17日，在參議院預算委員會上，立憲民主黨參議員蓮舫提到舊宮家的原皇族與現任天皇之間的血緣距離，質疑道：“他們之間的血緣關系，已經不能稱作是有家族血統聯系的親屬了吧？”

高市在國會答辯時反駁稱：“明治天皇時代也曾有過與天皇相隔32親等的養子案例。”然而，這一案例與此次修法的性質完全不同，屬于皇室內部的繼承與銜接安排，且具體過程極其特殊，其中一個案例在收養11年后解除了收養關系，另一個案例則是養子在被收養當天便去世。

在此次修法過程中，高市的意向也體現在人事安排上。她任命重視舊宮家養子方案的自民黨副總裁麻生太郎擔任黨內相關負責人。同時，負責協調朝野協商、擔任眾議院議長的，則是與麻生關系密切的前法務大臣森英介。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 資料圖

麻生在其中的角色尤為微妙，他的妹妹是三笠宮寬仁親王妃信子，從修訂后的法律資格看，信子妃可以收養舊宮家父系男性后裔。

日本前首相野田佳彥曾表示擔憂，將積極推動養子制度的麻生太郎比作平安時代憑借與皇室聯姻而權傾朝野的藤原道長，暗示麻生可能借此擴大自身家族對皇室的影響力。

《讀賣新聞》指出，修訂案中關于“皇室養子”后代的繼承資格，以及女性皇族丈夫和子女的身份，并未出現在眾參兩院正副議長經朝野協商形成的所謂“立法機關共識”中，而是政府單方面加入的。

在政治博弈之外，日本天皇的聲音也值得關注。如今的日本實行的是象征天皇制，因此天皇不得發表政治言論。但日本憲法規定天皇的地位建立在國民的共同意志之上。

針對《皇室典范》修訂，德仁天皇在6月的記者會上表示：“要讓國民能夠理解。”外界對于這一表態的猜測不一，有觀點認為這表達了對皇室“養子”計劃是否獲得公眾認可的擔憂，但也有觀點認為并無具體指向性。

有分析稱，如果未來取代現有皇室的是從普通國民變成皇族的養子后代，并形成一條新的天皇血統，那么國民眼中的皇室將發生根本變化。《朝日新聞》7月18日至19日進行的民意調查顯示，60%的受訪者認為，《皇室典范》修正案“并未獲得公眾的理解”。

時事通信社7月的民意調查顯示，高市政府的支持率已降至49%，創下本屆政府成立以來的最低水平。《每日新聞》的調查也顯示，支持率下滑10個百分點至41%，不支持率則達到44%。

自民黨一名參議院中堅議員對日媒直言：“不承認國民普遍期待的‘女性天皇’，才是支持率下滑的原因。”

《皇室典范》修正案將于3個月后生效，日本政府今后將圍繞接納舊宮家父系男性后裔為養子的具體程序等，進一步展開研究和制定相關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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