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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旅途,我們總是在輾轉中奔赴前方,也在回望中捕捉青春的溫度。縱使前路未知,只要將美好回憶珍藏于心,懷抱對未來的期待,每一步前行便都有方向,每一站路途便都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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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倫貝爾的雪,昆明的雨(小說)
云南民族大學學生 王笑(20歲)
老大說遼北氣溫降到了零下,下了厚厚的大雪。
還好我在云南,氣溫20攝氏度,宜室宜家、宜養老。滇東很少下雪,城市在小壩子里,雪落在四周的山上,飄不進來,只能變成雨。
一場雨下了好久,細細綿綿的濕氣直往人褲筒里鉆。我撐了傘去何媽的店,店內人滿為患,院里撐起幾把大傘,也擺了木桌、塑料凳。何媽叫我自己拿,她忙著給客人燙麻辣燙。我也輕車熟路地撈了個盆,在膀大腰圓的客人間插空揀了一把串——蔬菜豆腐都是一元一串,葷菜兩元一串。撈滿一盆,遞與何媽去燙后,我便找了個塑料凳坐傘下觀雨。
何媽是從外地搬來巷里的,在街頭開了一家麻辣燙,用的都是新鮮帶水的蔬菜和實在筋道的肉,佐料齊全,東西南北的客人都能對味兒,生意火爆。何媽秉持“來了都是客”的道義,熱情似火,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我是個靠寫文章生活的人,不愛走遠路買菜,最常去何媽那里光顧,久而久之成了個常客。
一頓麻辣燙吃得我熱血沸騰,甚至出了一身汗。結賬時何媽給我免了單,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笑成一朵熱情的萬壽菊:“哪天你給小軒上上作文課,幫他提提分啊。”然后她推回我的付款碼,腳步帶風地進了后院廚房忙活。
小軒是何媽的兒子,何媽離婚了,他跟何媽住在巷里。小軒快小升初了,我經常在晚上下樓拿外賣,總見他家書房的窗戶亮著。
小軒學得很“中庸”,他對數理化不敏感,語文成績也很“樸實”。我是巷里唯一一個大學生,大學考到了遼北,畢業后回到云南,是巷里所有小屁孩兒的榜樣。何媽想讓小軒跟我學,也有出息。
于是小軒來我家,我給他輔導作文——說實在的,寫小說和寫作文很不一樣,我教得有點名不副實。空閑時小軒就看著我的滿墻的書,指著“海明威”問我是不是與大海有關,我笑小孩子的聯想力,直到小軒拿起一本書,問我這本書講的是什么。
這書是大學時老大送給我的禮物。
4年沒見老大了,畢業后我回了云南,老大留在了遼北。當年同一個宿舍殺出來的英雄豪杰大多沒能考研上岸,老大拉著一宿舍哭唧唧的姐妹,把我們拉到呼倫貝爾去撒野。
老大比我們宿舍的所有人都大一歲,她是家里的長姐,為了照顧弟弟妹妹,就晚了一年上學。她家是大草原的,母親是蒙古族,她眉目間自帶一股颯爽的勁兒,跨上馬長發一甩,就有迷倒萬千男人的風姿。
大學4年我一共去過兩次呼倫貝爾。第一次是我20歲去大草原過生日,第二次是考研失利后,我們去呼倫貝爾吃散伙飯。
第一次去的那年我們都20歲,去的呼倫貝爾,坐了好久的車,天黑才到了當地牧民的農家樂小院里。牧民熱情,給我們鋪好了干凈床鋪,姐妹幾個累昏了,倒頭就睡。第二天我是被老大叫醒的,她干燥溫暖的手把我拍醒,我裹被就要睡回籠覺,她一掌呼在我屁股上——“起來!騎馬去!”
后來很多細節都被時間漸漸埋沒了,我唯獨記得那次呼倫貝爾之行我們都玩得特別開心,吃著露天燒烤,唱著歌,騎著馬大笑。
臨走的前一天是我的農歷生日,所有人都睡下了,我興奮過頭睡不著,披衣去屋外觀月。空氣里浸著草的芬芳,遠處的月亮銜著一個山洼,天太開闊了,星子撒得滿天都是。我在室外凍得哆嗦,但草原的夜有它的溫柔動人之處,我舍不得回房,老大就套了衣服出來找我。
我是我們宿舍第二年長的,老大知道我愛寫文章,說草原一陣風把我骨子里的文藝天賦煽著了,燒得連冷不冷都忘了。我笑著由她把我衣服的拉鏈拽到了下巴。
我是獨生女,留守兒童,打小就跟姥爺住。姥爺在巷里開了一家古玩店,店內擺了幾玻璃柜的銅板銀兩,什么青銅斧,什么金鈿頭,明朝的銹刀、千禧年的檀木串,應有盡有。店門口鎮一座大水缸,養五六條金鯉魚。時間要進他的店門,都得先在地毯上蹭蹭腳,正正衣冠,才能板板正正地進去,翻開年歷的下一頁。姥爺愛嗑瓜子,愛看戲曲,愛給我講金庸、古龍。
可以說,我寫文章賺錢謀生的“旁門左道”,很可能就是隨了姥爺一輩子守一家古玩店的氣節。
我童年是放養長大的,老大為她的弟弟妹妹操慣了心,剩下的照顧和操心摻給了我,總給我一種“長姐如母”的歸屬感。
我說:“老大,畢業以后想去哪兒工作?”
老大坐在小馬扎上,遠處馬廄里的牲畜們噴氣甩鬃,落下悶悶的踢踏聲,屋里一干小姐妹睡得正熟。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想考研。”
后來,全宿舍轟轟烈烈備考,結果兩人考上,其余4人各有去處。我打算回云南老家陪著姥爺,靠寫點網絡小說謀生計。老大卻沒有回家鄉,而是在遼北留了下來。
20歲那年,老大給了我一本文言文書作生日禮物,我說太體貼了,是不是蘇軾?她說哪能啊,蘇軾一去不返,越吃越遠,怕我樂不思蜀,從此就不回來找她們姐妹幾個了。
我一看作者——歸有光。
歸有光,老先生這名字取得好,就像陶潛叫陶淵明一樣取得好。
“還不歸呢,我現在人生正在征途。”那時20歲的我接過書,握緊老大的手說:“我們一定要上岸。”
6人間,過半成員都沒考上研究生,老大指點江山,帶我們又去了一趟呼倫貝爾。
一個宿舍6個丫頭,來自祖國大江南北,大學4年的假期我們沒少出門,爬了五岳,逛了九寨溝,在東北趕過早集,在廣東剝過大閘蟹……不是咱云南影響力不足,出自云南的雞樅菌曾經香遍了整個宿舍樓,主要是云南太遠——離遼北太遠。
所以這頓散伙飯,我們還是回到了呼倫貝爾。
全宿舍20歲時,我們第一次來呼倫貝爾,在草場上瘋一樣地撒野、唱歌,把聲音拋向地平線、融進日出日落,每一個回憶都熠熠生輝。如今來呼倫貝爾,草場又縮了三分之一的面積,說是要養環境,不讓牛羊到處吃草了。農家樂的牛肉干足足漲了180元,是幾個嘗到賺錢不易滋味的小丫頭再也買不起的了。
落日拄著裊裊炊煙,佇立在地平線,天空中晴朗無云,此刻看不到晚霞,天際是一片空曠無邊的淡黃色。等日頭落下去后,天還未黑,星子就已經亮著了,遠處射來哨塔的燈光——像一根白針,快把黑夜的夢刺破了。
我們燒烤羊肉,裹上胡椒面和辣椒粉,又拿來了一扎啤酒,這肉吃進嘴里卻還是味道淡。天色暗下去了,火悄悄烤著,我們聲音輕輕地聊著天。
最后是老大舉杯站起身,其他人也都從馬扎上直起了身。
老大道:“永遠高興遇到你們——敬307的大家!”
所有人碰杯,有人叫起來:“敬20歲!”
“敬考研!”
杯子碰撞在一起,像流水匯聚成江河,潑成巨浪,又即將各奔東西……
小軒帶著作文本來我家時,屋外還在下雨。云南冬天其實很少下雨,我想起來就給他講了汪曾祺老先生的《昆明的雨》,說起油炸雞樅菌,說得我和小軒的肚子都咕咕地叫。于是我們就一起去何媽那兒吃飯。
何媽的店依舊人滿為患,她忙得臉冒紅光,還笑著給我和小軒騰了個座位,和一個客人拼桌坐。小軒端了菜去燙,我囑咐他慢點小心地滑。同桌的女生剛剛一直低著頭玩手機,忽然抬頭看向我:“平煙?真是你啊,我還準備給你個驚喜!”
我姓阮,隨了我姥爺,姥爺一輩子挑燈看劍,卻給我取了個萬家燈火的名字,平煙,平常人家的煙火氣。大學那會兒舍友姐妹們都叫我平煙。
我驚呼一聲:“老大!”
小軒端著麻辣燙過來,看到的就是這景象,還以為錯入了刀光劍影的江湖,立刻點燃了他的“中二”之魂。
熱騰騰的麻辣燙上桌,在云南當然要喝“大理V8”,看在小軒是小孩,我和老大湊合著換了兩瓶可樂。多年未見,我和老大一時都不知從何處說起,曾經親密無間的兩人都被社會磋磨了遍,自然也就有了間隙。
是啊,一去二三千里,相隔四五年華。
因為家里還有幾個弟弟妹妹,所以上大學的錢是老大自己賺的,她高中畢業就去兼職,在快餐店干過后廚、在奶茶店做過奶茶、在餐館當過會計……畢業后她也就留在遼北工作,多次創業,盛衰反復,越挫越勇,這幾年開了一個鮮花種植基地。
我大三時開始兼職寫網絡小說,寫故人重逢時執手相看淚眼,寫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文字里羅列過的相遇有千千萬,唯獨沒有想到,我和老大的相遇也是這么具有戲劇性。
“你怎么跑來云南了?”我問她。
老大笑笑:“來找你。”
遼北今年格外冷,下了厚厚一場雪,廠里斷了一天半的電,凍死了一圃的花,老大幾乎虧光了老本。
“我想轉行了,來南方開個書店,就想到了你。”
“你要來云南創業?”
“嗯,你們這兒適合養老,開個書店還有可能發展成網紅打卡點。我看好了位置,就在城區。”
我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吃完了碗里的肉和菜,何媽端來一盤自家做的油炸菌子,道:“喲,你們認識?”
老大熱情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平煙的舍友。”她倆互報姓名,才發現都姓何,老大一笑春風意氣:“那感情好,500年前是一家。”
她一笑仿佛回到了四五年前,好像時間只是在她身上沉淀了一層薄薄的沙,一旦枯木逢春,泥沙輕易被拂掉,又露出她燦爛的本質。
老大準備付錢,何媽的原話是“平煙的朋友就不用給錢了”,但被我倆舌燦蓮花地勸過去。
出了何媽的麻辣燙店,老大問:“你干什么了,老板對你這么客氣?”
“給她兒子補課,輔導語文作文。”我笑道,“小軒從我那兒現學現賣,現在對他媽說,他的‘軒’不是‘小軒窗,正梳妝’的‘軒’,是‘項脊軒’的‘軒’。”
老大看向我。我道:“你還記得高中課文嗎?前兩天翻到你送我的文言文書,看了一眼。”
昆明的冬風不割人,從我倆身邊吹過,吹散白云蒼狗。
“你現在住哪兒?”我問。老大道:“昨天剛到,這兩天先住酒店,等找到租房再搬過去。”
“花什么冤枉錢,住我家吧。”我笑得比姥爺見到發財樹開花還燦爛。
姥爺沒反對,他向來就喜歡老大這種豪放派的性情,我說我也喜歡蘇東坡,姥爺懟我一句:“去!”轉頭和隔壁大爺下他那舊象棋。
我哼著小曲領著老大上了二樓,房門口的銅錢草吸飽了水,茂茂盛盛,長得恣意。老大說回頭上山給姥爺挖兩盆蘭草,培上沃沃的青苔,放他魚缸旁邊,就當作房租了。我笑得更歡了,推她進了我的臥房,夸張道:
“宿舍長請進門——”
老大暫時在我家住下了,一手好菜把姥爺樂成了銀線萬壽菊。她和家里借了點錢,在老城開了一家書館,賣書也供人讀書,同時泡點茶和咖啡。裝潢是我親自把關的,還問了姥爺的意見,我們把江湖里的文人墨客、天地俠氣與老莊的灑脫搬了進去。店里放了一盆蘭草,花盆是晚清的古董——姥爺的手筆。
老頭子親自提筆,我給他鋪紙磨墨,他給老大寫了個墨寶,揮毫頗有辛棄疾的風骨,掛在老大書店里。后來老大的書店真開成了網紅打卡點、文藝青年旅游必去地,生意興隆。
隆冬時,昆明終于下了一場洋洋灑灑的雪,老大早早關了店門,和我回家給姥爺做餛飩。暖燈照得她眉目恣意,我發覺她好像一點都沒變。世上所有蹉跎碾一碾她,顛簸磋一磋她,到頭來一捧瑞雪洗一洗,灑脫恣意就春風吹又生。
好像考研失利就是一顆石子,驚不了她這片汪洋。
20歲時老大送我的書,到現在終于咂摸出了味道。在職場摸爬滾打了幾年的大學生們被美好的往日回憶包裹,竟生出些感慨與慰藉。
雖然此時我們仍在征途,但他日倘若異鄉回首,愿歸路有光。
我碰碰她的手肘,“姐妹兒幾個打電話了,問咱宿舍長——明年還去呼倫貝爾嗎?”
老大笑得如掠原春風。
左搖右晃的路(散文)
泉州師范學院學生 莊子恒(20歲)
去縣城上學后,搭公交車來往于家和學校就成為了生活的常態。不過對于這件事,家里人的說辭從來不是“坐回來”,而是習慣說“搖回來”——畢竟從縣城回村的客車總是沒有座位,只能握著扶手隨車左搖右晃,既好笑又無奈。
我從那個小小的村莊一路搖去了縣城的初中。記得剛開始,我滿心只有離家的不安和激動,以及對城市和學校生活的遐想。但現實是,我并不適應那里的環境。隨著那一點熱情被來年冬至的寒風吹散,會考的冰山漂到我的面前,我才猛地反應過來:我的初中時光已經過去了兩年,而在學習這條長路上,我仍在顫顫巍巍地摸索著。和母親商量了幾次后,決定去補習。我的計劃表里,從此延伸出一條開向補習班的線路。
于是,每星期總有幾天,我都會在放學后早早吃完飯,揣著從未被保安檢查過的請假條跑出校門,搭上馬路對面的一輛公交車。晚高峰,車上的人總是很多,他們疲憊地倚靠在座位或是扶手上,任憑身體隨車在路面上顛簸著,一路向前。
已經看不見校門的影子了,我站在車窗旁想。遠遠地,我看見綠燈閃爍,汽車川流不息。可惜等公交車開到斑馬線前時,紅燈卻無情地亮起,每個人的心里都郁悶地抱怨著。而車前,人行道的指示燈發出綠光,斑馬線上人潮涌動——
綠燈的倒計時也一并亮起。
30秒,戴著口罩的學生抱著袋子努力地向前擠去。
25秒,騎自行車的人們把車鈴撥得叮叮當當響。他們的車頭不斷擦過路人的身體,艱難地在人群中扭動,像要擱淺的船。
15秒,那名學生到達了馬路對面,往學校跑去。他的身后,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從路口遠處沖來,差點與一輛同樣急促的電動車相撞,電動車不滿地發出尖嘯。
5秒,綠燈不斷閃爍,一位母親加快腳步,一手抓著書包,一手拉著女兒的手向前跑去,和那個男人幾乎是一起到了馬路對面。
紅燈亮起。
零星幾個奔跑著的行人終于穿過馬路,沒趕上的人們烏泱泱地聚集在馬路兩側。霓虹燈鮮艷的亮光打在他們身上,在街道上留下一道道斑斕的影子。那片身影會在下一次燈光亮起時去往哪里?
我的綠燈亮了。公交車從兩側的人群中穿過,像一場盛大的送別。
我一路向前,走過一片片斑斕的光影,終于在學習的那條長路中找到了一處光亮。車仍是顛簸著,載著我搖搖晃晃地駛過了會考的冰山,在又一個站點停留。
口袋中的老人機鈴聲響起,我拿出來一看,是母親的電話。前幾站離開了一些人,我也終于找到位置坐下。在母親的一陣關心中結束通話,我打量起四周的人:其中一個似乎是和我一樣去補習的學生,他半張臉包進口罩里,低頭盯著腿上的英語書,漏音的耳機里傳來微弱的女聲;靠在車窗睡覺的婦女一側額頭微紅,應該是車顛簸時磕到的,她的腿上放著一本賬簿,上面滿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一名衣服上印著“某某便利店”的人按了下車鈴,他不安地盯著手機,焦急的神情從屏幕中倒映出來。“怎么辦呢?”他自語著。路燈的暖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每一個人身上。這一束束光會在下車后走向哪里?學校,工位,還是他們的未來?
下車,在斑馬線前等待。霓虹燈的亮光打在我的身上,在街道上留下一道斑斕的影子。
綠燈亮起,我抱著手中的袋子努力地在人潮中向前擠去。這是我第幾次像這樣穿過馬路?半年的時光從身邊流過,我早已數不清有過多少這樣的時刻。
紅燈亮起時,我終于到達馬路對面,往補習班跑去。走進班里,我抬頭,那塊中考倒計時100天的牌子直直刺入我的眼簾。時間奔流,備戰會考的講課聲仿佛還在耳邊,我的初中生活卻竟是要結束了。
補習班下課后,我和母親在電話里通報了一聲,便搭車返回學校。路燈的暖光落在我的肩上,我的身體隨車晃動,像我仍起伏不定的成績。我有點迷茫,我要帶著這一束光去向哪里?
一次下課,我照常去等車,不過上車比往常快了許多。車上的人出奇地少,我找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熟悉的樓房不斷退去,夕陽慌張地落下,我隨車拐向了陌生的街道。我內心不安,就起身看了看車上貼著的線路——除了目的地的名字基本相同,其他站點我從未見過!
等我猛地反應過來,按向下車鈴離開公交,夕陽已浸沒在密不透風的黑夜里。我的面前只剩下兩條空曠的馬路,漂浮的灰塵凝固在路燈的光線中。
“媽,我搭錯車了。”我立刻打通了母親的電話,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說明自己的位置。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戛然而止,我不安地看向天空——夜空像一團濃煙滾動著,連月亮的輪廓都看不見。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我握著電話認真地聽著每一點聲響。伴隨著鑰匙碰撞在一起的清脆響聲,我聽見母親鎮定而難掩擔憂的聲音:“我和爸爸現在去接你,電話別掛,害怕的話跟我們說。”我又聽見汽車啟動的聲響。
“嗯。”我握著電話點了點頭。
這個地方好像被拋棄了很久,從搖曳的樹影中,我能隱隱約約地看到來自遠處城市的燈光,像螢火蟲在黑夜里亂撲,最后連自己的光一起消失在斑駁的夜色中。面前的路燈旁,幾只飛蛾在光線中相碰,揮著翅膀向燈源撞去。路燈的暖光又一次落在我的肩上,我想,我知道該走向哪里了。
耳邊,不斷傳來急促的手指敲擊手機殼的聲音,我知道那是與我同樣緊張著的母親。汽車在交錯的馬路上穿行,熟悉的樓房不斷在身后退去,遠光燈亮起,車隨路牌的指引拐向了陌生的街道。我聽見它的燈光破開凝固的空氣,我聽見它在水泥路上搖晃顛簸,在洶涌的夜色中向我駛來。
遠處,一道光沖向我,落在肩上的光點似乎興奮地顫抖起來。我迎著內心翻滾的巨浪,一步步向前走去。光芒的終點,一輛不能再熟悉的車停在那里。我透過車窗,看見母親攥著手機激動的神情和父親笑著向我揮動的手。我的面前和耳邊忽地爆發出同樣的聲響——
“走,上車!”
于是,我穿過人群擁擠的馬路,轉身走出被黑暗包裹的陌生站點,和父母一起開進倒數著14天的時間里。我在時間的洪流中,用手一張張撥開眼前堆積如山的試卷,上面那道紅色的分數一點點上升著,我越發拼命地向前擠去,向著前方的那道光點靠近。最后,一道光穿過,我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我下意識揉了揉眼睛。睜眼,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在離開考場的大巴上睡了一覺。午后的陽光從車窗的縫隙中穿過,照得眼睛生疼。我看向窗外,車水馬龍,行人仍川流不息。
這一站,我終于到了。
師生宴結束已是傍晚。我一邊和母親打電話,一邊走向車站。公交車許久不來,卻等來一輛老舊的小客車。我看了一眼車窗上貼著的線路——可以到家!我立刻把車喊停,售票的阿姨打開車門,熱情得幾乎是一把把我拽上了車。
我在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熟悉的景色不斷流動,逐漸模糊成一塊巨大的幕布,3年的時光像電影般在眼前播放:學校門口來往不絕的學生,踩著上課鈴沖進教室;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紅綠燈閃爍在每一個忙碌奔走的身影上;燈火通明的樓房里,一戶戶人家正迎接著結束了學習或工作回來的親人……車身在不平整的路面上晃動,就像這些搖晃著努力前行的人們。這一個個身影如今走向了哪里?回頭,他們就在我的身旁。
天色漸漸變暗,車廂里的燈亮起,人們的眼中也亮起期待的神情。“師傅,停一停!”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不斷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塵。車門剛打開,他就迫不及待地沖下去,差點與一輛駛來的電動車相撞。我透過車窗,看見了在路口等待著他的妻兒。“媽媽,我們要到了嗎?”在我身邊,一個女孩躺在她母親的腿上。女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臉,“看,前面不就是啦?”她一手抓著書包,一手拉著女孩站在了車門旁。
車窗外,記憶里停駐的景色逐漸與眼前的景色重合:門口總是坐著一個婦女的豬腳飯館,招牌缺了一角的便利店,人群熙攘的小攤……街邊的燈光落下,同濃稠的月色匯聚成一道光河。車門一次次打開,人們也一個個下了車,那些身影融進溫和的亮光中,流向他們每個人的來處。
車越開越快,我的身體劇烈地搖晃著,隨車在洶涌的河流中向前沖去。我盯著眼前越來越近的站點,內心劇烈地顫抖著,幾乎快要失控——
最后,客車在村口停泊,那道光河向四周散去,眼前的一切也變得清晰,恢復了記憶里最初的樣子。我看著那塊站牌——我就是從這里走出去的啊。
然后,在路燈的暖光下,我看見了父母的身影。
無名碑(小說)
廣州市第五中學高二(14)班 梁展豪
老城墻根下,野草瘋長。每天放學路過,我總能看到那個佝僂的身影——他像一截干枯的老樹,扎在城墻轉角處,用一把已經磨禿了的小鏟子,小心翼翼地鏟去磚縫間的雜草。
起初,我以為他是一個拾荒者。直到個寂靜的黃昏,我湊近一看才發現,他在擦拭嵌在城墻里的石碑,巴掌大小,字跡已經被侵蝕得模糊不清。
“您擦它做什么?”
“這是無名碑。80多年前,幾百號學生從這兒經過,向西去了。”他那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碑面,“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四,他們的爹娘,都再等不到孩子回家。”
我怔住了。沒想到這不起眼的、被雜草和歲月掩蓋的石碑,竟沉睡著如此滾燙的記憶。
之后,我的放學路上多了一個固定站點。老人每天都來,帶著牙刷、軟布和一瓶小藥水。有人笑他癡,說這塊破石頭沒人記得。他不辯解,只埋頭繼續。偶爾也會有白發老人拄杖而來,顫巍巍地放下一枝白菊;也會有年輕人匆匆經過,好奇而拍下照片,便離去。
冬至那天,寒風割臉,我照例向城墻走去。走到拐角處,我猛然停下——映入眼簾的是幾十束潔白的鮮花,有新有舊,花瓣上晶瑩的露珠在燈光照耀下閃閃發亮。碑面被刷洗過,模糊的字跡旁多了一行新刻的字:“他們曾年輕,曾熱愛,曾為腳下的土地遠去。”
后來,我知道老人是當年某個學生的弟弟。80多年前他送哥哥出城,哥哥說打完仗回來教他識字。他等了一輩子,卻只收到了一份陣亡通知書和一顆生銹的子彈殼。那一刻,我感覺心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周末,我叫來兩個好友,我們一起組建了“城墻維護小隊”。有人笑我們是“小老頭”,我們也不理會,只是將清理前后的照片發到班級群上。沒想到,又有十幾位同學悄悄加入了我們。
不久,老人去世了。去世那天,石碑前站滿了人,從白領青年到白發老兵,從記者媒體到我們這群校服未脫的孩子。
如今,石碑前的花從未斷過,有時是白菊,有時是白蘭。野草不管如何瘋長,都蓋不住這塊無名碑了。我知道,那群遠去的靈魂,正通過這些注視他們的眼睛,繼續凝望著這片他們依然深愛的土地。
后記:我的縣城中有一座老城墻,轉角處確有一座石碑。寫這篇文章時,我想起許多為維護石碑默默無聞的人。這篇文章不敢說真實還原,但陌生人為此駐足的時刻,我是真的見過的。
(指導教師:文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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