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人文版〕》閱讀隨感〔04〕

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已落塵者，寶玉呼之非姐即嫂。未落塵者，一概稱之以妹妹。大抵如此，大抵。香菱年長三歲，故喚姐姐，此例唯適用于寶玉。若如八戒者，長幼皆稱姐姐，乃至丈母娘亦笑納，這就沒法拎了。『蠢』字我前面拆解過，大致意思就是：是春天來了，蟲子蘇醒，慢慢爬動。引申為蠻夷侵擾，邊境動亂。比如〈三國志·蜀書·張翼傳〉：『吾以蠻夷蠢動，不稱故還耳。』〈尚書·大誥〉：『蠢殷。』〈詩經·采芑〉：『蠢爾蠻荊。』〈宋書·文帝紀〉：『逆虜蠢動。』春下面兩個蟲，就是仁君良臣，『仁君』是外來的蟲子，『良臣』是內部的蛀蟲，兩個蟲子即指內憂外患。〈后漢書〉：『百蠻蠢居，仞彼方徼。』李賢注：『蠢，小貌也。』指族群偏小，蟲類小族也。為什么把『蠢物』兩個字按在這塊石頭上呢？石頭被蟲蛀蟲侵嘛，石頭就是金陵皇朝。其實『蠢』古代寫作『惷』，拆開就是『春心』二字。李商隱〈錦瑟〉：『望帝春心托杜鵑。』黛玉就是他的小迷妹。李商隱這句詩是說，古蜀帝杜宇〔望帝〕，亡國身死，魂魄化為杜鵑鳥〔子規〕，每至暮春啼鳴不止，口中泣血。紅樓可以理解為杜鵑啼血而成，所以讀來字字都是血。紅樓，除了朱皇朝的意思外，還有就是紅樓讀作紅淚，也就是血淚。望帝春心托杜鵑，石頭以『惷物』自稱也就可以理解了。有人認為紅樓的思想，已超脫于王朝的更迭輪回，抵達人類存在的本質困境與永恒命題，這就越說越玄了。還有，這世上有神仙嗎？你跟神仙喝過酒還是怎么的？一個通物理，明化學的現代人，我就不明白怎么會去信這些鬼話。如果誰來跟我說什么要看破紅塵，那你先把你口袋里的錢給我，你不是什么都看破了嗎？不是說錢財是身外之物嗎？給我得了。其實不少標榜看破紅塵的出家人，經濟條件遠遠高于普通人。把紅樓當言情，當神魔，當修性小說就是拔高它了？再說言情與修性本就是矛盾的，修性是要求人不為情所困，勘破情關，看淡生死富貴，出家忘情才是修成正果。而言情相反，是描繪美好的愛情，和謳歌那些追求愛情的人，白首不分離才算修成正果。『孽鬼』兩字，是什么意思？鬼，有兩層意思：①指程度，比如酒鬼，就是形容特別喜歡喝酒。②是魂，是精神。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生為華夏人，死為華夏鬼。孽，是對志士的稱呼。在志士來說亦是一種光榮，越被忌諱越覺光榮自豪嘛。比如〈我愛我家〉里的老傅，動不動就在子女面前，提當年日本人懸賞三百塊大洋抓他。風流孽鬼，是在歷史巨變中堅守氣節，不被風吹雨打所屈的人物。南明·張煌言：『大好江山，可惜淪于腥膻。我年適五九，復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在第四十回，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哈哈，她說最不喜歡，黛玉也算個嘴犟王者了。那為什么作者要安排黛玉說出這句『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呢？作者就是引導讀者去研究這個為什么。去讀懂另一個林黛玉，也就是那個李商隱。李商隱是晚唐詩人，他的詩與紅樓風格相似，表面看起來像寫愛情，其實是以詩寫史，皆是亡國離亂之音。『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高田長檞櫪，下田長荊榛。農具棄道旁，饑牛死空墩。依依過村落，十室無一存。存者皆面啼，無衣可迎賓。』『但聞虜騎入，不見漢兵屯。大婦抱兒哭，小婦攀車轓。生小太平年，不識夜閉門。少壯盡點行，疲老守空村。生分作死誓，揮淚連秋云。廷臣例獐怯，諸將如羸奔。』『破者以族滅，存者尚遷延。禮數異君父，羈縻如羌零。』李商隱就是另一個林黛玉。而很多人讀李商隱的詩，也會像讀紅樓一樣，往愛情方面去想。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仙師請了。”——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蠢，即惷，拆字就是『春心』。李商隱：『望帝春心托杜鵑。』石頭所寫紅樓就是杜鵑啼血，故有『讀來字字都是血』之說。明末遺民常常用傷春來表達對故國舊主的緬懷之情。春指代朱明，春心即悼明，即思念故國。三月十九，國亡主死，正是暮春時節。春盡即是明亡，花落便是華落，傷春就是哭故國悼先帝。陳子龍〈點絳唇·春日風雨有感〉：『滿眼韶華，東風慣是吹紅去。幾番煙霧，只有花難護。夢里相思，故國王孫路。春無主，杜鵑啼處，淚灑胭脂雨。』屈大均·〈壬戌清明作〉：『朝作輕寒暮作陰，愁中不覺已春深。落花有淚因風雨，啼鳥無情自古今。故國江山徒夢寐，中華人物又銷沉。龍蛇四海歸無所，寒食年年愴客心。』書中的『四春』〔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合起來諧音『原應嘆息』，正是通篇傷春悼亡之旨。

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癡頑，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淪之苦。”——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是甄士隱求知欲強嗎？否，他發現自己遇到神仙了，于是趕緊前去搭訕。神仙耶，只是聽說，可從來沒人見過。盡管在文藝作品中常見，但在現實中人類從未有過捕獲野生神仙的記錄，也從來沒有見過神仙的標本。所以甄士隱能放過這個機會嗎？當然不能，CPU趕緊轉起來，什么升官發財之類的小要求都一邊去，這個時候學法術啊長生不老啊，這種大要求才值得一提。『免沉淪之苦』這是他能說出口的較為體面的要求。就像我如果遇到了機器貓，我也會上去問他要幾樣法寶。有人說，甄士隱是第一個被度脫的人，被度脫好嗎？你愿意被度脫嗎？一點也不好，沒人愿意被度脫。若不是先坑你家、敗你業、毀你一生，你會愿意被度脫？甄士隱出家前，可是女兒被拐，家被燒毀，自己被坑的。再說被度脫了有好處嗎？長生不老的人從未見過，不吃不喝的人也從未見過，點石成金的人也從未見過，這意味著只要你有生理需求，就得干活掙錢養活自己。不吃不喝長生不老，這根本違背科學常識，這是能量守衡定律和物質守衡定律不容許的。其實，這世上不存在神仙，也不存在長生不老的人，也不存在不吃不喝或點石成金的人，出家人與我們普通人并不區別，依然要吃喝拉撒，依然要生老病死，這意味著他們離不開錢，得想辦法賺錢撈錢。既然不存在神仙，這一僧一道自然也不會是神仙，紅樓的作者這點基本常識還是有的。作者創作出神仙的角色，也是在寫人。那為什么不直接寫人，而要創作出神仙的角色來呢？因為不能直接寫人。就像曹植寫《洛神賦》，里面寫了一個漂亮的神仙姐姐，他當然沒見過神仙。但是他敢直抒胸臆嗎？不能，七步成詩的典故大家都知道。曹丕已經放過他一次，還想讓他放第二次嗎？所以他只能寫洛神。文藝作品中的仙佛鬼怪是題材，但寫的全都是人。同樣詩詞中的愛情也是題材，但寫的卻是作者的愛國思鄉之情。比如很多春閨詩，寫妻子如何思念邊關的丈夫，其實是作者以此反映戰爭給人民帶來的痛苦。所以凡讀者遇見仙佛鬼怪之處，就要意識到那就是作者遇到了不能言說的禁忌。如果你讀李商隱的詩，看到的是愛情，你讀西游看到的是仙佛鬼怪，那你就無法讀懂作者的真正意圖了。讀紅樓同樣如此。翻開人類的歷史，就會發現人類非常熱衷于做四件事：造神造假造謠造孽。造神是人類的精神需求，面對浩瀚未知的宇宙，以及自身有限的脆弱，原始人開始造神，構建神話和信仰，以此對抗存在的虛無和恐懼。很快權力擁有者和祭司們發現，神可以作為權力的放大器，君權神授將暴力披上神圣的外衣，于是神從心靈的庇護所，變成思想的囚籠。既然造神是人類的一種精神需求，那么就像生理需求一樣將會始終存在，不同之處在于方式方法會與時俱進。比如我們現在吃的食物和吃的方式，與古人自然是不一樣的，并且一直在發展。同樣人類總要跪拜某樣東西，于是各種概念和題材滿天飛，只要你會講故事，總會有人信奉跪拜。造假與造神一樣，都是將世界簡單化，這是一種認知缺陷，不承認人類認知的有限，不習慣于存疑的狀態，總是以自己有限的認知去強行解釋世界，結果搞出了很多笑話，比如煉金術和永動機，比如金融泡沫和股市預測。我們被包裹在信息繭房的舒適圈中自得其樂。造假是人類用虛構的秩序，強行解釋世界的混亂狀態，并且最終也將遭到自噬。造謠就是利用人類習慣造假的心理缺陷進行攻擊，所以說只要你不自欺，別人一般也欺騙不了你。造神造假造謠最后就是被用來造孽，比如股市的漲跌就是這些心理機制推動，所以說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有責任，在那之前他們從未考慮過雪崩這件事，只是愉快地疊加著。大牛市時，是不是這樣的？所有人都笑開了顏，他們從未想過他們在為自己掘墓。

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泄者。到那時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不要忘我二人』，然而夢醒就忘了。『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兒撤身要進去，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慣養嬌生笑你癡，菱花空對雪澌澌。好防佳節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什么意思？你不是要『免沉淪之苦』嗎？我們答應你『跳出火坑』了，怎么？還戀著紅塵？這不損失我一單『功德』嗎？咱偷了他的女兒，然后一把火把他房子燒了，看他跟不跟咱們走。這橋段與水滸一模一樣，七月十五盂蘭盆節〔中元節〕，雷橫吳用和李逵，受宋江之命，去賺朱仝上山，朱仝婉拒，結果方年四歲，生得端嚴美貌，聰明伶俐的小衙內，被李逵劈作了兩半。其他被宋江看中的人也一樣，為了賺他們上山，動不動就是一把火，上山之后還要感恩戴德：『多謝公明哥哥救命之恩。』『此乃玄機不可預泄者』什么意思？這是商業機密，一旦劇透，客戶就流失了。僧道二人很清楚：『這哥們現在有女兒，有家產，有閑情。老婆孩子熱炕頭。一個日子過得好好的人，憑什么跟你走？所以必須先搞慘他。』但這步棋不能先告訴他，否則就不靈了，這就是『玄機不可預泄者』。『到那時』：就是倒霉節點，就是女兒丟了、家燒了、投奔岳父被坑、最后窮困潦倒拄著拐杖在街上晃蕩的時候。『不要忘了我二人』：他倆就是他的接盤俠。這是一場針對甄士隱的精準狩獵計劃。所謂的度脫，就是先把你的腿打斷，然后再給你一根拐杖，還對你說：『沒有我，你活不下去。』這就是所謂的大慈大悲。當然，以上是我順著文本演繹的，這顯然不是紅樓所要表達的意思。如果這么解讀，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比賈雨村還壞了。試想，不是總有人怪賈雨村不救甄英蓮嗎？但是被拐一事，癩頭和尚也完全知道，但是他也沒有救，這個有文本支撐，他是眼睜睜看著甄家倒霉的。雖然沒有他偷甄英蓮，火燒葫蘆廟的文本支撐，但是甄家落到這步田地，他是完全知道的，這個沒有錯吧？由于癩頭和尚是神仙，就沒有人指責他，因為他們覺得這是甄英蓮的命。那按照他們的邏輯，賈雨村不『救』甄英蓮，不也是她的命嘛。有人說僧道二人的『不救』是為了點破紅塵虛妄，承載著深刻的哲學寓意與文化內涵，要不要再看看你自己說的什么話？紅塵虛妄啊，宿命啊，超脫啊，這是值得提倡的東西嗎？把紅樓理解成這些東西，到底在拔高它還是在矮化它？癩頭和尚稱甄英蓮是『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是不是意味著甄英蓮就不用努力了？就該認命了？就該擺爛躺平了？這不就是搞人生虛無那一套嗎？賈雨村：『既然你們認為紅樓世界是神仙設計和創造的，我僅僅只是順應這個世界的規則做事而已。那么你們該做的，是指責神仙設計和創造的這個糟糕的世界，而不是由我這個個人來背負這些罵名。』也就是說，如果這個世界是神仙設計的，如果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讓人受苦，讓人無路可走，那順應規則的賈雨村，有什么錯？錯的難道不是那個設計規則的神仙嗎？如果說，有人在設計規則〔僧道〕，有人在承受規則〔香菱〕，有人在順應規則〔賈雨村〕，那么設計的神仙首先就是邪惡的，賈雨村頂多就是幫兇而已，爪牙而已，執行者而已，一僧一道才是主謀。有人說紅樓是讓角色們體驗人間悲歡后領悟情的虛妄，也有人說紅樓是高級言情小說，是描寫真正的愛情，要不你們打一架唄。所謂宿命，不過是強者給弱者畫的牢籠。在唯物者眼里，壓根就沒有神仙，小說所謂神仙指的是誰？不可說也不能說，大家心領神會即可。所以紅樓是不能這么解讀的。《紅樓夢》也叫《風月寶鑒》，這個大家都知道，跛足道人：『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因為背面『專治邪思妄動之癥，有濟世保生之功。』而看了正面會怎么樣？賈瑞就是例子。這就是《紅樓夢》的閱讀指南，如果從表面的文本看，連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都不是好人了。

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泄，但適云‘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與士隱。——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一面之緣，就是看一面的緣分。那僧：『看一面哦，只許一面，不能翻過來看另一面。』石頭：『就這么給人看了？要不要征求一下我的意見？』半面之交是個成語，源自〈后漢書·應奉傳〉，說的是東漢應奉，憑借過人記憶力，數十年后仍能認出僅見半面的車匠。后來衍生出了一面之交，晉代袁彥伯〈三國名臣序贊〉：『崔寔〈本論〉曰：且觀世人之相論也，徒以一面之交，定臧否之決。』一面之緣估計是癩頭和尚自己編的。一面：通靈寶玉，莫失莫忘，仙壽恒昌。另一面：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一面之緣，就是甄士隱只看了通靈寶玉正的一面。通靈寶玉就是石頭，而石頭上刻了《石頭記》，《石頭記》也叫《風月寶鑒》，《風月寶鑒》背面『專治邪思妄動之癥，有濟世保生之功。』其實就是『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李二鳳曾經說：『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資治通鑒》的意思就是『鑒于往事，有資于治道。』這已經表明的很清楚了，一面是可以讓賈瑞看了死掉的愛情小說，一面是可以知興替明得失的史。甄士隱一面之緣，不就是隱的史嘛。可以溫習一遍，『樂極生悲，人非物換，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四句乃一部之總綱。『無材補天，幻形入世』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慚恨。『無材可去補蒼天』書之本旨。身后有馀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這兩句話文雖淺，其意則深。一部書之總批。『真事隱』其實是『真史隱』，『真史』是不能直接寫進紅樓的，只能隱蔽著寫。你可以抱怨社會黑暗，你可以指責官場腐敗，你可以寫《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老殘游記》 《孽海花》《冷眼觀》《活地獄》等世情小說，但如果你涉及到史這個逆鱗，那你就是『逆』，就是『孽』。就像禿子忌諱別人說『亮』啊『光』啊『明』啊什么的。就像麻子忌諱別人說『點』啊『坑』啊『花』啊什么的。魯迅：『最惱人的是在他頭皮上，頗有幾處不知起于何時的癩瘡疤。他諱說「癩」以及一切近于「賴」的音，后來推而廣之，「光」也諱，「亮」也諱，再后來，連「燈」「燭」都諱了。一犯諱，不問有心與無心，阿Q便全疤通紅的發起怒來，估量了對手，口訥的他便罵，氣力小的他便打。』打人莫打臉，罵人莫罵短，史是碰不得的，很多時候得罪人，不是因為你說錯了，恰恰因為你說對了，說真話傷人自尊啊，所以要甄士隱。看見別人賈雨村，要學會看破不說破。

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后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甄士隱：『我還沒看完呢？才看了一面。我去，敢情「一面之緣」就看一面啊？竟然就是字面意思，是我復雜了。』玉背面是：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其實這就是真史。真史就是用來除邪祟，療冤疾，知禍福的。李世民：『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魏徵：『夫監〔鑒〕形之美惡，必就止水。監政之安危，必取亡國。』白居易〈百煉鏡〉：『太宗常以人為鏡，鑒古鑒今不鑒容。四海安危居掌內，百王治亂懸心中。乃知天子別有鏡，不是揚州百煉銅。』《資治通鑒》的意思就是『鑒于往事，有資于治道。』通靈寶玉就是石頭，石頭上的文字就是紅樓，紅樓也叫風月寶鑒，風月寶鑒分正反。正面是給不該懂的人看的，反面是給該懂的人看的。正面風月繁華，溫柔富貴，兒女情長。反面白骨粼粼，哭聲陣陣，血淚斑斑。反面專治邪思妄動之癥，有濟世保生之功。那些看正面的，要么沉迷情愛，要么虛無出家。所以『千萬不可看正面，只看他的背面，要緊，要緊。』邪祟就是『春下二蟲』，是那些讓天塌的東西。療冤疾就是為忠烈昭雪，為白骨不平。知禍福就是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明得失。風月寶鑒，風月，清風明月。寶鑒的正面是：朱門酒肉臭。寶鑒的反面是：路有凍死骨。正如黛玉所諷刺的：『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其實黛玉這首詩的真正含意是：『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黛玉這首詩顯然比李紳的〈憫農〉更辛辣，因為此刻的大觀園外面正是餓殍遍地，正是『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有人問，為什么紅樓里都是二爺，盡是什么鏈二爺啊，寶二爺啊什么的。唐伯虎寫的風月無邊是蟲二，所以月就是二，二就是月，賈家就是明家，都是二爺。二爺其實就是茗煙口中的明大爺。

兩邊又有一副對聯，道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當虛假的東西被當作真實來對待時，真實的東西反而會被認為是虛假的。當虛無的東西被當作存在來認可時，存在的東西最終也會被視為虛無。作者為避禍，不敢直書真人真事。因此，書中采用了虛實相生的筆法，將真實的時代背景和人物原型隱藏起來，用虛構的故事和人物來呈現。作者通過這副對聯，巧妙地提醒讀者，書中『假』的故事背后，隱藏著『真』的史實。書中的『真史隱』和『假語存』這兩個名字，正是對此對聯的注解。這副對聯，不是談玄，不是說禪，是作者留給后世的破謎鑰匙：實者虛之，虛者實之，虛虛實實，變幻莫測，全是不敢明說的遺民血淚。歷史都是假的，除了人名和地名。小說都是真的，除了人名和地名。因為真實的歷史往往被人為地遮蓋掩飾而變得虛假。虛構的小說卻揭示了深刻的社會現實，而還原了歷史的本真。五帝三皇神圣事，騙了無涯過客。有多少風流人物？盜跖莊蹻流譽后，更陳王奮起揮黃鉞。一部二十四史大半都是假的，所謂實錄之類也大半是假的。每一部史書，基本上都是由封建新王朝臣子奉命修撰的，凡關系到本朝統治者不光彩的地方，一般不去寫，也不敢寫。當新朝以寫正史來把假語存，紅樓卻以小說來把真史隱。世事總是真假相參，大部分人都深信不覺，其實很多天經地義的東西往往經不住細究，所以真理往往只掌握在少數人手里。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是不是很恬淡超然？那是因為他本住在蘇州的城邊，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樂無邊。書中寫他『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假如來個唐伯虎，他蠻橫不留情，勾結官府目無天，占他大屋奪他田。那又當如何呢？癩頭和尚：『好耶，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這個甄士隱就會被我度脫出家了。』『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為什么我記得成語是『定眼一看』呢？紅樓作者：『少看點德云相聲，多學點好的。眼中不一定有睛。』我只知道目中無人，眼中無睛什么意思？紅樓作者：『叫你少看點德云相聲，哎呀，我都無法直視這個甄士隱了，老覺著他在拿大鼎。這個成語算是被德云毀了。腚眼一看，不是，是定睛一看。壓根沒有定眼一看這個成語。』有眼無睛，不是，成語是有眼無珠，形容一個人缺乏辨識能力，比如〈警世通言〉里杜十娘怒斥李甲『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比如這紅樓，真假相參，虛實難辨，只能跟著作者給的線索走。遇到夢啊幻啊虛啊的就要當心了。這段大致是說，很多人像甄士隱一樣，山崩地陷一聲霹靂，前朝往事恍如隔世，就仿佛做了一場大夢，醒來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這第一回就是用來介紹紅樓的前世今生的。

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內，逗他頑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只見屏風背后轉出一個小衙內來，方年四歲，生得端嚴美貌，乃是知府親子，知府愛惜如金似玉。那小衙內見了朱仝，徑走過來便要他抱。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內在懷里。那小衙內雙手扯住朱仝長髯，說道：『我只要這胡子抱。』知府道：『孩兒快放了手，休要啰唣。』小衙內又道：『我只要這胡子抱，和我去耍。』朱仝稟道：『小人抱衙內去府前閑走，耍一回了來。』這不就是趙海棠的懸疑小說〈爸爸再丟我一次〉嘛，劇中稱作品通過『再丟』這一動作的重復性設定，暗含對傳統懸疑敘事模式的突破嘗試，體現了新生代作家在類型文學框架內的創新意識。諷刺感拉滿。很多人不就是用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模式瞎捧紅樓的嗎？被不懂的人夸，比直接罵還讓人難受。它看似在贊美，實則在消解文本的真正價值。甄士隱抱著英蓮看熱鬧的場景，充滿著天倫之樂其樂融融，誰又能想到甄英蓮〔高潔的英杰〕會變成秋菱呢〔丘陵〕。甄英蓮，蓮，也叫荷花，別名朱華，曹植〈公宴詩〉：『朱華冒綠池。』就是說的荷花，荷花也有叫芙蓉的，黛玉抽了芙蓉簽〔眾人笑說：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根并荷花一莖香，這是拿香菱與黛玉并列。致使香魂返故鄉，返故鄉，死叫回家。香菱成了秋菱，諧音丘陵，丘陵指北邙，『屈指數英才，多少是非成敗。富貴歌樓舞榭，凄涼廢冢荒臺。萬般回首化塵埃，只有青山不改。』『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說甚龍爭虎斗。』北邙在河南，那是華夏文明的發源地，香魂返故鄉的意思就很明顯了。北邙這個詞不是我腦補的，在這第一回中，道士就說：『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北邙，也叫邙山，是真實存在的地名。在九十七回中，李紈也感嘆黛玉『竟這樣小小的年紀，就作了北邙鄉女。』當然，很多人認為書前后割裂的，這句就當參考吧。

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前文石頭看見的僧道二人是『骨格不凡，豐神迥異』，而此刻甄士隱看見的僧道二人是『癩頭跣腳，跛足蓬頭，瘋瘋癲癲』。趙無極：『根據大清律例，任何人不扎辮子也要問斬，那你不是也要……』和尚摸摸頭：『我是和尚。』道士捋捋頭發：『我是道士。』一僧一道：『嘿嘿嘿嘿，是不是還想挑毛病？挑啊。』甄士隱：『呀，我沒理發，那怎么辦？那我也出家吧。』嘉慶十八年，有一支兩百人的隊伍分攻東華門西華門，部分人攻至養心殿，因嘉慶帝不在宮中未達目的，他們估計就是塑造趙無極這個角色的原型，在電影里趙無極的真實身份就是那幫人的頭目。在電影里，皇帝是正面人物，趙無極是大反派。假作真時真亦假。古代的正史，寫得真真假假，誰說得清呢。僧道二人前面『骨格不凡，豐神迥異』，而后面『癩頭跣腳，跛足蓬頭，瘋瘋癲癲』，外形起了變化。前面『說說笑笑』，后面『揮霍談笑』，二人的精神特征前后一致。『癩頭』，當時剃頭一刀切，剃發工具多人用，用完之后還不消毒，導致社會上頭癬流行。『天衣無縫，吳帶當風』的漢服，也得改成『蜈蚣扣，廠字襟』這樣的服飾元素，這一條男女都得遵守。跛腳，可能暗指留裙不留足。魯迅〈病后雜談之余〉：『這辮子，是砍了我們古人的許多頭，這才種定了的，到得我有知識的時候，大家早忘卻了血史，反以為全留乃是長毛，全剃好像和尚，必須剃一點，留一點，才可以算是一個正經人了。』那時有些人為了對抗剃發易服，于是就做和尚做道士。『癩頭跛足』就是先民的無奈之舉。秋瑾：『低頭異族胡衣冠，腥膻污人祖宗恥。忽地西來送警鐘，漢人聚哭昆侖東。方知今日豚尾子，不是當年本漢風。裂眥嚙指爭傳檄，大叫同胞聲激烈。』孫中山：『滿虜竊國，易吾冠裳，強行辮發之制，悉從腥膻之俗，當其初，高士仁人，或不屈被執，從容就義，或遁入緇流，以終余年，痛矣。』所以不屈的漢人，只能『癩頭跣腳，跛足蓬頭』茍全性命于亂世。蓬頭跣腳是衣著外形，是形容貧窮狼狽的，是形容人的外在處境。癩頭跛足是身體上的，是外在的顯殘。原來『骨格不凡，豐神迥異』，下凡后『癩頭跣腳，跛足蓬頭，瘋瘋癲癲』，其實不是神仙變作凡人模樣〔我說了這世上沒有神仙〕，而是以前的他倆『骨格不凡，豐神迥異』，但是后來由于遭遇了變故，才淪落成了『癩頭跣腳，跛足蓬頭，瘋瘋癲癲。』

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兒撤身要進去，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慣養嬌生笑你癡，菱花空對雪澌澌。好防佳節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從文本的表面來理解，假如英蓮給了這僧道二人，所謂的好運是什么？頂天了也就是黃卷青燈伴殘生。妙玉走了這條路，作者的判詞是『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惜春后來也走了這條路，作者的判詞是『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兩個可憐，可見紅樓作者自己也不認為出家就是好結局。人來到這個世界，就是來體驗的，不是來看破的，還沒來得及好好體驗，就要看破紅塵出家啦？不要說紅樓作者，但凡腦子正常點的，都不會讓自己的子女出家。否定人間情味的所謂『超脫』才是虛妄的，紅塵體驗本身就是價值所在，即便結局是萬境歸空。黑熊精和紅孩兒，被觀音收去，年紀輕輕，一個做門衛，一個當傳達，確實一步到位，少走了幾十年彎路，反正這不是我想要的。任何事情，一開始做著新奇，但要你作為謀生的手段去干一輩子，那就是苦役。英蓮的生命雖然短暫，但是在大觀園里，她有喜歡的事情，她有黛玉愿意引領她，她在那個時候是真正活過的。人要活出自己想要的，而不是被別人安排。慣養嬌生笑你癡，有什么好笑的？那是父母的愛，起碼在那時，父母是開心的。電影里常說：『做人呢，最重要的是開心。』無欲無愛，人生將何等無趣。生活本就是見招拆招，我們享受當父母的快樂，也不怕雪澌澌的苦澀，如果不經歷上班的苦，怎么能體會到下班飛一般的快樂？這就是人生，這就是生活。度脫你的，勸你看破紅塵的，比如佛教宣傳空觀，道教宣揚虛無，這些都是壞人。勸你不圖名利的人，他們看中的就是你的名利，只有你不圖名利了，他們才能從你身上獲取名利。王朔：『當我還是傻瓜的時候，被他們那套謊言騙得熱淚盈眶，義憤填膺。你要小心這世上的壞人，他們都憋著勁教你學好，然后由著他們使壞。』人生其實很短，所以乘我們還活著，去愛去體驗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和價值。如果人生是空是虛無，那這世上還要生命干嘛？生命就是負熵，就是抵抗宇宙的熵增。因為生命，因為這種負熵的力量，我們人類才能用手機用文字在此發表評論。你知道這一過程花了多少億年嗎？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連書中的神仙自己都在沖業績，你卻相信『空』相信『虛無』？紅樓的作者如果在書中宣揚的是這種封建糟粕，那這書不看也罷。如果本書的創作者們真的認為一切皆空，他們干嘛要批閱十載增刪五次，費心巴拉地把這些『虛妄』的紅塵事，一字一句寫在紙上？能寫出這樣一部書，本身就需要一種極強的執著。佛道說的『空』和『虛』，本質上就是宇宙的終極規律：一切都會歸于無序，一切都會歸于寂滅，一切都會煙消云散。但生命的誕生，是宇宙里最大的奇跡。它在注定走向寂滅的過程中，硬生生創造出了有序，創造出了溫度，創造出了愛與意義。我們的喜怒哀樂，本質上都是在抵抗熵增，都是在注定的『空』和『虛』的過程中，活出自己的質量。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念出來就是：All money back my home。翻譯過來就是：所有的錢都到我家里來，或者財源滾滾進我家。

只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營生去罷。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最妙，最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曹雪芹《紅樓夢》【張虎躍】：邙山，又名北邙，位于河南省洛陽市北，河南便是炎黃故里，華夏文明發源地。邙山是歷代帝王和很多風云人物趨之若鶩的葬地，素有『生在蘇杭，葬于北邙』之說。視死如歸，古人把死叫回家，致使香魂返故鄉，就是回到這個北邙，所以甄英蓮最后叫秋菱〔丘陵〕。『屈指數英才，多少是非成敗。富貴歌樓舞榭，凄涼廢冢荒臺。萬般回首化塵埃，只有青山不改。』『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說甚龍爭虎斗。』甄家在姑蘇〔金陵〕，僧道在北邙會合，就是說僧道二人，把這些下界的人收集完畢，帶到北邙會合，再去太虛幻境銷號。從哪里來回到哪里去。西方靈河就是黃河，神話故事中西方靈河發源于昆侖之巔，昆侖也就是黃河的源頭。西方靈河，邙山不是一般的地理位置，它是具有文化意義的，它就是代表著華夏，是我們的根脈，是我們的故鄉，我們就是從那里來的。紅樓講的什么？談情說愛？講道說佛？紅樓夢是感嘆自己身世的？這不扯嘛。所以我很奇怪，為什么到今天，還有人抱著紅樓是談情愛、講道說法和述作者身世的想法。還有人認為一僧一道是神仙，其實這世上沒有神仙呀，小說的作者自然也沒見過，但是他為什么要在小說里放神仙的情節？就是為了表達不可言說之事。就像《聊齋志異》，書生到一個地方，那真是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華屋繡榻，珍饈佳肴，瓊漿玉液，但是享受了一夜，早上醒來一看，什么都沒了，只剩荒冢一堆。是夢幻嗎？不，那是過往，書生看到的，是死去的人寫在書里的先人的生活。就像我現在看紅樓，就知道了原來古人是這樣的。從大觀園到北邙山，太讓人震憾了，那么當中發生了什么呢？不能言說，又不甘不說。于是作者借鬼神，借夢幻，把歷史以幻境的形式，像放電影一樣放給讀者看。我們看古人的書，就是聽死人講話啊。西塞羅：『如果一個人不知道他出生之前發生過什么事情，在生活中就會像一個無知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