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樓璹的《蠶織圖》配詩（上）

（來源：湖州日報）

轉自：湖州日報

　　洪明強　　

　　樓璹，字壽玉，生于宋元祐五年（1090），浙江鄞州人（今寧波），紹興三年（1133），樓璹時任於潛縣令（屬今杭州臨安區），深感農民的辛苦。他走遍於潛十二鄉，畫本地農耕、蠶織實況，配五言詩，共四十五幅，其中《耕圖》二十一幅，《蠶織圖》二十四幅。樓璹的原畫作品及配詩，在明中葉時期已全部失傳。在眾多的臨摹者中，要數宋末元初學者、畫家程棨摹仿得最像、最真實。程棨（字儀甫，號隨齋），安徽休寧人，后隨其曾祖父政治家程大昌定居湖州安吉，生卒年不詳，與趙孟頫交往甚密。程棨在樓璹的原創畫失傳前，有幸按照樓璹家藏的副本及配詩臨摹了下來，有《摹樓璹耕織圖》存世。原件，曾珍藏于北京圓明園的多稼軒貴織山堂，清晚期被外國入侵掠奪，流失海外，現存于美國弗利爾·賽克勒美術館。現筆者將程棨臨摹樓璹版本的《蠶織圖》五言詩，共二十四首進行解讀，以饗讀者。

　　一、《采桑》詩：“吳兒歌采桑，桑下青春深。鄰里講歡好，遜畔無欺侵。筠籃各自攜，筠梯高倍尋。黃鸝飽紫葚，啞咤鳴綠陰。”解讀：江南吳越的姑娘們唱著采桑的歌謠，春天里綠意盎然。鄰里之間和睦相處，在桑樹地里采桑葉，也不會相互侵占、欺瞞。大家各自提著竹籃，有人搬來了幾人高的竹梯。黃鸝鳥啄飽了桑葚，在濃綠的桑樹地里，黃鸝鳥在清脆地鳴叫著，一派春天的美好時光。

　　二、《下蠶》詩：“谷雨無幾日，溪山暖風高。華蠶初破殼，落紙細于毛。柔桑摘蟬翼，簌簌才容刀。茅檐紙窗明，未覺眼力勞。”解讀：蠶事始于谷雨時節，江南氣溫回升，正是蠶卵孵化的好時候。剛孵化出來的蠶寶寶體型細小如絨毛，落在蠶紙上幾乎難以分辨。蠶農們需小心翼翼用鵝毛或軟紙，將幼蠶轉移到蠶匾中，動作輕柔如摘羽翼，甚至要用極細的輔助工具，體現養蠶的精細與艱辛。蠶農在茅檐下的蠶房里，借著窗紙透入的微光操作，雖長時間盯著蠶寶寶而不感到疲勞，傳遞出蠶農們早日期盼蠶寶寶上山后，結出一顆顆潔白的繭子。

　　三、《浴蠶》詩：“農桑將有事，時節過禁煙。輕風歸燕日，小雨浴蠶天。春衫卷縞袂，盆池弄清泉。深宮相齋戒，躬桑率民先。”解讀：指寒食節過后，蠶桑生產進入關鍵期，江南地區有“浴蠶”的風俗習慣，通過清洗蠶卵或幼蠶去除病菌，提高成活率。浴蠶多在清明前后的雨天進行，蠶農們卷起衣袖，用清水仔細清洗蠶種，祈求蠶寶寶健康成長。引用古代皇后親蠶的禮制，說明蠶桑業不僅是民間生計，更是國家重視的農桑大事，體現了蠶桑業在古代社會中的重要地位。

　　四、《喂蠶》詩：“蠶兒初飯時，桑葉如錢許。扳條摘鵝黃，藉紙觀蟻聚。屋頭草木長，窗下兒女語。日長人頗閑，針線隨緝補。”解讀：幼蠶初食桑葉時，只能吃剛長出銅錢大小的嫩桑葉。桑農們爬上桑梯，去采摘鵝黃色的嫩葉，鋪在蠶紙上喂養細小如蟻的幼蠶，過程細致而又煩瑣。春日里白天的時間漸漸變長，蠶農們在蠶房外的大樹下休息，孩子們在窗邊嬉戲，趁蠶寶寶進食的間隙，女人們還能做點縫補衣物的針線活，展現了蠶農們生活的煙火氣與溫情。

　　五、《一眠》詩：“蠶眠白日靜，鳥語青春長。抱脛聊假寐，孰能事梳妝。水邊多麗人，羅衣踏春陽。春陽無限思，豈知問農桑。”解讀：“一眠”是蠶的第一次蛻皮，此時需要蠶農們安靜地待在蠶房里看護，連白天都不敢大聲喧嘩，寫出了蠶農們因勞累只能抱著膝蓋打盹，無暇顧及梳妝打扮，與“水邊多麗人，羅衣踏春陽”中的貴族女子，踏春游玩的場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既突出了蠶農們的辛勞，也蘊含了對農桑生計的重視。

　　六、《二眠》詩：“吳蠶一再眠，竹屋下簾幕。拍手弄嬰兒，一笑姑不惡。風來麥秀寒，雨過桑沃若。日高蠶未起，谷鳥鳴百箔。”解讀：“二眠”是蠶寶寶第二次蛻皮，此時蠶農們需在竹制蠶室里放下簾幕，保持環境安靜溫暖。詩中“拍手弄嬰兒，一笑姑不惡”，寫出了蠶農們在看護蠶寶寶時，與孩子們嬉戲的溫馨場面，緩解了蠶事的辛勞。“風來麥秀寒，雨過桑沃若”則點明了吳越地區麥熟時節乍暖還寒的氣候，以及雨后桑葉鮮嫩的狀態，體現了蠶事與農時的緊密關聯。

　　七、《三眠》詩：“屋里蠶三眠，門前春過半。桑麻綠陰合，風雨長檠暗。葉底蠶絲繁，臥作字畫短。偷閑一枕肱，夢與楊花亂。”解讀：蠶寶寶第三次蛻皮（眠期），此時蠶寶寶生長速度快，食量增大，蠶農需要精心照料，不能打擾其蛻皮過程。春末夏初，桑樹枝葉繁茂，蠶室內燈火長明（“長檠暗”指燭火在風雨中搖曳），蠶農們需徹夜看護蠶寶寶。蠶農在看護間隙短暫休息，枕著手臂入睡，夢里都是紛飛的楊花與蠶事的期盼，寫出了蠶農的疲憊和對豐收的向往。

　　八、《分箔》詩：“三眠三起余，飽葉蠶局促。眾多旋分箔，早晚磓滿屋。郊原過新雨，桑柘添濃綠。竹間快活吟，慚愧麥飽熟。”解讀：“分箔”是蠶寶寶第三次蛻皮（三眠）后，蠶寶寶食量暴增，體形變大，蠶匾（箔）里擠不下了，需要分到新的箔中飼養，避免擁擠影響生長。蠶農們在蠶房里開始忙碌起來，早晚都忙著分箔，蠶匾擺滿了整個蠶房。后四句詩筆鋒一轉，寫蠶農的心境：郊外剛過一場雨，桑樹柘樹長得更綠了，看著竹子間歡快鳴叫的鳥兒，再看看地里已經成熟的麥子，心里既欣慰又慚愧，欣慰的是蠶事順利，慚愧的是自己忙于蠶事，顧不上麥收，對豐收的麥子心懷愧疚。

　　九、《大起》詩：“盈箱大起時，食桑聲似雨。春風老不知，蠶婦忙如許。呼兒刈青麥，朝飯已過年。妖歌得綾羅，不易青裙女。”解讀：大起是蠶寶寶第四次蛻皮，也是最后一次，進入大眠階段，此時蠶寶寶的食量達到了頂峰，是蠶事最忙的階段之一。前兩句詩是寫狀態：蠶箱里滿是大眠后蠶，吃桑葉的聲音像下雨聲一樣，場面非常熱鬧。三四句寫蠶婦的忙碌：春風已經吹到暮春，蠶婦顧不上季節變化，只顧著忙蠶事。后四句詩寫農事沖突，蠶婦忙著養蠶，只能叫兒子去收割青麥，早飯吃了中午還顧不上吃；那些穿著綾羅綢緞、唱著艷歌的富貴女子，哪里知道普通蠶婦的青裙是用多少辛勞換來的。

　　十、《捉績》詩：“麥黃雨初足，蠶老人愈忙。辛勤減眠食，顛倒著衣裳。絲腸映綠葉，練練金色光。松明照夜屋，杜宇啼東岡。”解讀：捉績，也叫捉老蠶，是蠶寶寶快要結繭前的階段，此時蠶農要格外精心照料，觀察蠶的動態，為上簇結繭做好準備。前兩句點明時節與忙碌：麥子黃熟，雨水充足的初夏，蠶寶寶也快老了，蠶農們反而比之前更忙了。三四句寫蠶農的辛苦：為照顧蠶，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減少了，忙得連衣裳都穿顛倒了。足見其疲憊與慌亂。后四句詩寫蠶和蠶農的狀態：蠶寶寶吃足了桑葉，身體變得金黃透亮，像絲一樣泛著光澤；蠶農們夜里還要點著松明火把守在蠶房里，聽著杜鵑鳥在東邊的山岡上啼叫，熬著通宵看護蠶寶寶。

　　十一、《炙箔》詩：“峩峩爇薪炭，重重下簾幕。初出蠶結網，遽若雪滿箔。老翁不勝勤，侯火珠汗落。得閑兒女子，困臥呼不覺。”解讀：“炙箔”是蠶上簇前的關鍵步驟，用炭火給蠶房加溫，保持干燥溫暖，幫助蠶寶寶順利結繭，同時防止蠶生病。第四句詩寫炙箔的場景，蠶房里燒著高高的新炭，放下層層簾幕保溫；蠶寶寶剛開始吐絲結繭，雪白的絲很快就鋪滿了蠶箔；后四句寫蠶農們的辛苦：年老的蠶農一刻不停地守著火候，汗珠像珠子一樣往下掉；就算年輕的兒女，也忙得累極了，困得睡著了叫都叫不醒——由此可見蠶事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