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金庸小說：從儒家開始，以佛家結束

《少年讀金庸》連載之三十七：

文 | 潘采夫

我們聊聊佛，阿彌陀佛。

佛教是由釋迦牟尼開創的一種宗教。它和基督教、伊斯蘭教并稱為世界三大宗教，主要在印度、東亞、東南亞傳播，中國在長達千年的時間里都是佛教的中心。佛教很重視人類心靈的覺悟，認為一切煩惱都可以通過消除欲望來進行解脫，最后達到一種佛的境界。

有人會問：“你跟我說這些干嗎？我又不是佛教徒，我跟佛又沒啥關系。”善哉善哉，我想說的是，你不信佛也不是佛教徒，但是你躲不過佛。不信試試看。

你看過電視劇《西游記》吧，里邊的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都是佛教徒。看過動畫片《聰明的一休》吧，一休哥也是個佛教徒。喜歡看武打電影不？那里邊的和尚很多是武功高手，周星馳在《功夫》里練的如來神掌，你喜歡耍的一陽指、二指禪，都是佛家的武功。當你聽別人說如來佛、觀音菩薩、羅漢，不能捂上耳朵吧，那么佛已經進入了你的腦海。你跟著爸媽去旅游，有沒有去過寺廟、洞窟，有沒有見過寶塔，那都是佛的地盤。

如果你說：“這些我都不看，我啥興趣也沒有！”但你總要說話吧，下面這些詞說過嗎？現在、實際、單位、煩惱、因果、大千世界、歡喜、不可思議、剎那、回頭是岸等，相信你肯定說過其中幾個，這些漢語都是從印度佛經上翻譯過來的。從佛經進入漢語的字和詞，超過了一萬個。

現在，相信你已經放棄了抵抗，你逃不出佛的包圍圈，就像孫悟空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這就好辦了，我們開始聊金庸小說。

金庸小說里和尚很多，《射雕》里的一燈大師，《神雕》里的無色禪師，《雪山飛狐》里的寶樹和尚，《連城訣》里的血刀老祖，《倚天》里的覺遠大師、空性、空聞、渡難、渡劫、渡厄等高僧，大惡人成昆當了和尚，金毛獅王謝遜最后也進了佛門。《天龍八部》里和尚最多，玄難、玄慈、玄苦、虛竹、掃地僧、枯榮大師、鳩摩智都是佛教徒。

少林 72 絕技是武林至高秘籍，《易筋經》是無上的內功秘籍，無論正道、邪道，到了少林寺遇到少林方丈，都得先敬禮再說話。少林寺在金庸小說中永遠扮演著武林領袖的角色，也就是在眾多門派的武功中，佛教武功往往要壓過道教或其他門派一頭。

這都體現了佛教在金庸武俠小說中的地位。

那么金庸和佛是什么關系？何以對佛如此偏心？

金庸本來不信佛，中年之后，家庭發生變故，他失去了自己的大兒子，由于太過痛苦，他開始深入思考生命是怎么回事，人生為什么如此痛苦。經過對各種教派的比較和閱讀，他接受了佛教。

金庸說過，在他經過長期的思索、查考、質疑、繼續研學等過程之后，終于誠心誠意、全心全意地接受了現實。佛法解決了他心中的大疑問，他內心充滿喜悅，他用一年半的時光，經歷了從痛苦到歡喜，他終于明白了一切的真諦。那時候金庸已經過了 60 歲。

金庸把對佛的認識、對人生的看法，寫進了他的小說。

在金庸小說中，從《書劍》到《鹿鼎記》，能看到清晰的佛教進化論，看到金庸對佛認識的變化。

第一個變化是從儒到佛。在《書劍》和《射雕》里，金庸還挺強調儒家的積極入世、為國為民的思想，到了《天龍八部》，普度眾生的思想占了主流。

第二個變化是從漢族至上到民族平等。陳家洛忙著驅除韃虜，恢復漢族的江山；到了蕭峰，就變成了大遼、西夏、大宋、大理的百姓都是百姓，大

家的生命是平等的，都值得他犧牲自己去捍衛，這就是佛的精神。

第三個變化是從樂到苦。在《射雕》里，我們還能看到樂觀主義精神，到了《天龍八部》，就眾生皆苦，每個人都有罪。

第四個變化是從有到空。金庸前期作品中，人生還是有意義的，要積極進取；到后期，變成一切都是浮云，努力是沒有意義的。《俠客行》里那些想破腦筋的武林高手，敵不過腦海空空的石破天，像孩子一樣的他才能參透武功的最高境界。

第五個變化是從正義到虛無。金庸早期的作品里還有鮮明的正邪之分，而到了《鹿鼎記》，就無所謂正邪，無所謂善惡，一切都沒有意義了，不值得爭了。

總之一句話，金庸的小說從儒家開始，以佛家結束。

《天龍八部》是金庸對于佛教思想的集中體現。金庸曾經解釋說，《天龍八部》想要表達一部分佛家思想：人生有很多痛苦，無可避免。但從另一個角

度看，遇到悲傷時要能平心靜氣地化解。對于世上的名利權力不要太過執著，對于人世間的種種不幸要持一種同情、慈悲、與人為善的態度。佛家哲學的精義不是消極悲觀，而是要勉為好人，盡量減少不太好的欲望。

佛教有很多種教派，金庸寫的佛家教派也琳瑯滿目，我給大家稍微區分一下。少林寺是漢傳佛教，鳩摩智是藏傳佛教，金輪法王是傳播到蒙古的藏傳佛教，一燈大師和枯榮大師是大理佛教，算是南傳佛教。達摩老祖和找到斷腸草的印度高僧，則屬于印度佛教。

金庸小說里有許多富有佛教哲理的句子。在《神雕》里，陸無雙和程英兩位姑娘都喜歡楊過，但楊過對小龍女忠貞不渝，所以只能遺憾。楊過不告而別，陸無雙到處找楊過，作為黃藥師徒弟的程英悟性比較高，她說了這樣一句話：“三妹，你瞧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復如斯，你又何必煩惱？”她話雖如此說，卻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用白云來比喻人生的際遇和感情，富有佛理；但說完之后又流淚，說明一顆心還是熱的。我欣賞程英的禪機，更喜歡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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