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舒冬妮 丁舟洋 朱成祥 每經編輯:廖丹
林華新不喜歡“接軌”這個詞。
7月23日22點,菲爾茲獎揭曉,兩個中國人的名字同時出現在獲獎名單上——王虹與鄧煜。消息傳開,許多人說:中國數學終于與世界接軌了。林華新聽到這種說法皺了皺眉,“‘接軌’是追趕者的邏輯,應該強調‘創新’,做世人沒有做過的事,而王虹與鄧煜正是在做前人沒有做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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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菲爾茲獎出爐,鄧煜第一個被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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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菲爾茲獎出爐,王虹第四個被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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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四位數學家同獲世界頂級數學獎——菲爾茲獎
這位國際算子代數的領軍人物四十年前曾在美國求學、任教,2024年回國全職加入由華人數學家丘成桐發起設立的新型研究機構——上海數學與交叉學科研究院(SIMIS)。“經常有世界一流專家交流,樓上就有一個關于物理學的talk(交流),我上一層樓就能聽聽。”
四十年國內的變化,一度讓久居海外的大數學家不適應。7月林華新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每經記者專訪時說:“我從商場停車場排隊到閘口繳費,我給管理員現金他不要、刷卡也不行,大眼瞪小眼。”從那以后,70歲的林華新才購入人生中第一臺智能手機。
四十年國內的變化還在于經濟基礎搭建到一定程度后,科研吸附力和號召力的井噴——為什么不同年代、不同領域的科學家和科研創業者,選擇在這一時期回國發展?個體的偶然性選擇背后,有著時代的必然性。7月,每經記者參與“活力中國行”上海站調研、走訪二十余家科研院所和科創企業,感觸尤為真切。
“80后”生物醫藥研發專家桂勛在美國已拿到綠卡辦理資格,“綠卡辦了一半,不要了”;“90后”學者吳益鵬回國加入彼時成立僅十年有余的“上海交大李政道研究所”,在實驗室探索宇宙之大;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屆上海高考狀元的袁鈞瑛,是美國科學院院士,回國全職從頭創建研究中心??他們口中反復出現的判斷也高度一致:現在是做科學研究最好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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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科學院生物與化學交叉研究中心一角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舒冬妮 攝
我也不知道哪片云彩會下雨,所以咱們見云彩就拜
諾貝爾物理學獎委員會前主席托爾斯·漢斯·漢森,每隔兩年就會來上海交大李政道研究所(簡稱李所)。對于這家聚焦最根本科學問題,從事物理和天文方面最前沿科學研究的科研機構,他給予的評價越來越高。“他每次都會待好幾天時間,和很多人談,做很深入的調研,最后寫出嚴肅的評估報告。”李所所長張杰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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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道研究所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舒冬妮 攝
而所有一切聚焦前沿物理的科研背后,都離不開錢。這是很現實的問題。比如正在研制的新一代暗物質探測器PandaX-20T,有著世界最大規模的極限探測能力。“其中用到的液氙非常貴,大家可以直觀理解為和飛天茅臺差不多,之前我們要用120公斤‘茅臺’,現在要擴容到20噸‘茅臺’,可想而知要花多少錢,也就能理解我們的難度有多大。”更關鍵的是,基礎前沿研究的價值無法用實用收益直接評判。高能物理屬于純粹的底層探索,好比立于懸崖之畔求索未知,即便厘清宇宙誕生的本源,也不會即刻拉動經濟增長。
很長時間以來,張杰作為李所所長,都在為李所建立穩定的經費資助體系而奔走,他希望科研人員在李所可以心無旁騖地做科研。李所有一幅著名的卡通畫,畫的就是張杰把一撥撥來訪者送走后,回頭發現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他們什么也不說,但我知道他們在問我什么。我只好說:我也不知道哪片云彩會下雨,所以咱們見云彩就拜。”
這樣的努力下,李所已初步建立起一個融合長周期穩定支持、競爭性科研項目以及社會捐贈為一體的多元資助體系。20噸液氙暗物質探測器、世界首個近赤道“海鈴”高能中微子望遠鏡等一系列世界級大科學裝置,五年來在李所建成。“假如不是在我們國家,不是碰到了現在這個時代,這樣的版圖根本不可能實現。”
諸多曾遙不可及的重大科研設備,如今在繁華都市中平穩運行。坐落于上海張江的上海光源,因外形酷似遠古海洋生物鸚鵡螺而得名。這是一座能窺探微觀世界的超級顯微裝置,可以照見原子、分子的微觀結構。
從2004年動工到建成上海光源歷經52個月,如今全球科學家排著隊來這里做實驗,支撐著生命科學、物理、化學、材料、能源等多領域的科研工作。
“用上海光源做出科研成果的論文,我們不強迫用戶署名,所以上海光源是真正的無名英雄。對于不公開發表成果的企業用戶,我們僅僅收取少量的基礎服務費用。”中國科學院上海高等研究院副院長邰仁忠介紹。
中國石化投資3.78億元,依托上海光源建設了三條光束線站系統,建成了國內首家企業同步輻射技術應用研究平臺——中國石化上海光源能源化工科學實驗室。
“以前的研究,無異于‘盲人摸象’——我們只能憑借有限的感知,一點一點地拼湊全貌。”中石化(上海)石油化工研究院有限公司董事長李應成說,“有了大科學裝置,讓研究人員得以從多個維度‘觸摸材料’,捕捉到材料分子在不同時間節點上的演變軌跡。”
當你熟悉的人得了“罕見病”,這個病就不罕見了
“硬件”搭建起來了,“軟的東西”亦不可或缺。
用張杰的話來說,就是“形成‘天問’精神”。“大家來時走過的那條路,叫‘李所路’,引自魏晉《三都賦》的一句原文,‘桃李蔭翳家安其所’,我們希望人才匯聚且身心安頓。”
“軟性內核”,正是留住人才、安定人心的關鍵所在。功利化的施壓式管理激發不了科研創新。“科學家都是主意很大的人。到底誰研究的問題是重要的?這是非常難的一件事,后來我們達成共識——用世界上最好的手段,研究最根本的科學問題,規劃一旦制定15年不動搖,我們每年一步壓著這個目標往前走。”張杰說,“我們從全世界最好的科研機構挖掘人才。針對長聘教軌青年學者,創新實施‘3年短期診斷、6年長周期考核’模式,中期側重發展性評估、精準培育,終期采用國際頂尖小同行評議機制,重點評價創新能力、未來潛力和國際影響力。針對研究員、工程師和支撐團隊,建立‘一人一策’的考核評價機制,以解決大科學裝置建設運行和科研攻關中的實際問題為導向,明確崗位職責和年度目標,綜合考察工作成果、團隊協作、技術創新和支撐貢獻,形成適配基礎研究和大科學工程協同發展的評價體系。讓李所的每一位科學家都能心無旁騖地開展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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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大李政道研究所所長張杰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宋紅 攝
7月初,張杰去巴黎出差,一位曾經在李所工作的法國科學家趕來見他。因母親生病,他接受了法國一家科研機構的邀約,不得不離開李所。“我們上車了,他說我再陪你坐一段吧,后面我再乘地鐵回家。一路上,他講自己在李所工作的六年時間里,建立了自己的研究團隊,在法國不可能建這么大的團隊。他坦言,母親康復后,希望還能返回李所繼續科研事業。”
這一刻,張杰真切地感受到,這家中國的科研機構已然獲得了全球頂尖科學家的深度認可與真誠信任。
2020年深秋,哈佛大學終身教授、世界細胞死亡研究領域的開拓者、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袁鈞瑛,帶著從美國四十年的科研積累,徑直走進中國科學院生物與化學交叉研究中心,“中國已經到了做原研藥最好的時機”。
阿爾茨海默病、帕金森病、漸凍癥等難治性神經退行性疾病,正是袁鈞瑛研究細胞程序性壞死機制研究、致力突破的方向。“當我們熟悉的人得了‘罕見病’,這個病就不‘罕見’了。我曾經直接感受到這樣的疾病,把我的一位同事、一位非常優秀的科學家變成什么樣,你就知道自己的工作有多重要。”面對記者團的調研采訪,袁鈞瑛說,“我在上海工作時,蔡磊也曾到過我辦公室,他的勇氣非常令人敬佩。我們非常希望能有特效藥幫助到這樣一批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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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鈞瑛院士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自由探索與目標導向在中國科學院生物與化學交叉研究中心是“兩條腿走路”,這讓“交叉”二字不再停留于表面,而是一種科研生態。“從基礎科研到新藥成果轉化的過程可謂‘跨越死亡谷’,光靠一個人肯定不行。我們中心要在‘死亡谷’上搭建這樣一座橋,所以要把固化的‘中心制’管理模式去掉。”
讓人期待的是,袁鈞瑛團隊現在針對阿爾茨海默病和中風的新藥已經在路上了。“從安全性檢驗到藥物上市應該在五年時間內。”在該中心研究員朱正江看來,“科研是‘慢火’,我們經過積累到了爆發期,就像是第五個饅頭吃飽了,不能說前四個沒用。”
“不要求六邊形戰士”,每個邊做到最長合一起就是最大面積
創新的沃土,更要向青年人才播撒種子。
在人工智能(AI)時代,AI頂尖人才如何培養?“我們上海創智學院何不在一所985高校里辦一個人工智能學院?為何要打破傳統高校體制束縛,探索一塊新型的‘研創型大學’試驗田?因為人工智能對現代大學制度的沖擊不是一點點。”上海創智學院黨委書記?、常務副院長丁曉東向記者團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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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創智學院黨委書記?丁曉東接受采訪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宋紅 攝
從2024年教育部與上海市合作共建這所自主培養AI頂尖人才的新型科研機構開始,上海創智學院每年有教育部給到的數百個博士培養名額。“從北清交復等31所頭部高校中,選取已錄取或即將錄取的博士生,入選后學生不用轉移原學籍,實行雙導師聯合培養。我們不僅沒有學費,我們還要倒給學生獎學金。”
選拔方式是用最前沿、貼近實戰的課題去“測”學生,分組做開放性題目,沒有標準答案,三天內組織面試、機考和實戰營,觀察學生的抱負、認知迭代速度和面對風險時的選擇。“我們匯聚偏才怪才,不要求六邊形戰士,我們把六條邊拆開,每個人做好一條,六個人合在一起就能覆蓋很大的面積。”丁曉東說。
上海創智學院的老師,既有全職的青年才俊,也有來源于全國頂尖高校研究AI及“AI+基礎科學”的全時導師。“我們不追求老師的‘帽子’,是要能和同學一起調模型、打螺絲的老師,和學生不是導學關系,也不是學生的老板,是學生的合伙人、共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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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創智學院的機器人正在做奶茶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舒冬妮 攝
蔡盼盼是上海創智學院的全時導師,另外兩個身份是上海交大副教授和一家人形機器人公司首席科學家,她形容這種狀態“很幸福”。在創智她可以花二十天什么也不管,坐在實驗室跟學生一起寫代碼。“沒有人追著我問今年發了幾篇論文,所以我現在所有的論文都是我覺得最好的、最有價值的。”
科研理想與經濟價值并非單選題。國家蛋白質科學研究(上海)設施副主任曾嶸說:“現在這個時代肯定是一個靠科學技術引領的時代,把研究做好,有益于產業,經濟價值是自然回報。”她提到身邊很多科學家甚至學生一畢業就參與創辦公司,“并不是做科研就等于清貧。”
上海創智學院的實踐恰恰印證了這一點。一年時間,學院已孵化二十七家AI相關企業,總估值超五十億元。
林華新任教的上海數學與交叉學科研究院(SIMIS)也是一個獨立于大學的新型研發機構,可以自由雇傭國際學者。“物理空間上就加大了擦出更多火花的可能性。研究院與復旦大學合作授予學位,但招生、培養、畢業全部自主決定,國際上也沒有這樣的案例,中國走在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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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算子代數的領軍數學家林華新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舒冬妮 攝
一項完全原創、國際領先并在上海率先實現商業閉環的技術
與邁威生物董事長劉大濤交流完后,“80后”生物醫藥研發專家桂勛坐不住了。“我當時在美國的綠卡辦了一半,offer(工作錄用通知)也拿到了。但我聽到了國內發展創新藥的明確趨勢,越來越多公司逐步起來了,雖然還在早期,路徑卻非常清晰,國內生物技術的科研水平提升很大,而且資本市場的投入也重視起來,我必須擁抱這個加速度。”
這種“時不我待”的緊迫,吳益鵬也有同感。
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做了四年博士后研究員后,2024年初,青年學者吳益鵬加入李所,他的任務是要建設一個兩千多平方米的實驗室天體物理平臺。“從紙面上的設計,最后變成真實的物體,加速器、激光器,五六米高、四五噸重的東西立在那里,這種成就感太大了,在國際上你找不到第二個地方能給你這樣的平臺。”
一年前,青年學者梅華林也從海外回國加入李所,參與“海鈴計劃”——在深海建造一個大型中微子探測望遠鏡陣列,如今,他已成為了“海鈴計劃”的副總師。他說:“在粒子物理方面,我們國家的能力和水平已經很接近國外最頂尖的水平。海鈴計劃的目標,就是朝著有一天能夠引領這個領域去努力。”
剛剛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獲得“2026十大年度AI人物”的沈亦晨,更是中國駛上AI快車道的受益者。從麻省理工學院(MIT)物理學博士畢業至今的十年間,37歲的沈亦晨沒打過一天工,可以說職業生涯是始于創業,在《自然·光子學》期刊發表封面論文后,便迅速將科研成果轉化為創業產品——光芯片。而他的創業合伙人,正是當年在MIT籃球場上結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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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智科技創始人、董事長沈亦晨受訪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宋紅 攝
隨著AI大模型訓練演進,算力內部設施之間的數據連接越來越重要。過去數據間的交互是銅和電的天下,沈亦晨覺得最高效的連接應該“非光不可”,用光替代一部分銅,把GPU(圖形處理器)集群更快、更省電地連接在一起。
“我們經歷了兩次孵化,第一次在波士頓,第二次就在上海。”2020年,曦智科技在上海落地,團隊從幾人發展為近300人。這份快速成長,離不開國內高速迭代的AI大模型產業生態,更依托上海完備成熟的集成電路全產業鏈支撐。“這是一項完全原創、國際領先、并在上海率先實現商業閉環的技術。我們‘光計算芯片’的出貨量是全球最大的。”
而相較于外在環境的迭代革新,科研最珍貴的內核,永遠是學者沉心治學、純粹求真的本心。
“如果科學家太激動或者太傷心,都不是好事。”在袁鈞瑛看來,一個平靜的環境就是她希望的,“我不希望成為網紅,這和科學家需要的平靜心態不太符合。”
(實習生常宋資燊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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