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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聯商網
撰文/林平
7月22日消息,耐克(Nike)宣布將自2027年1月1日起,停止授權中國數千家在線代理商銷售其產品,將以自身電商平臺官方旗艦店以及官網和App為核心,重新打造在中國的數字市場生態。
隨后,耐克中國內地最大代理商滔搏、另一代理商寶勝國際(勝道體育母公司)相繼在港交所發布公告,確認耐克線上業務將于2027年1月1日起全面終止。
消息一出,代理商股價應聲下跌。7月22日,滔搏盤中一度跌近30%,收盤報1.45港元/股,跌24.08%,單日市值蒸發超28億港元;寶勝國際跌8.7%。
而此舉也被視為耐克大中華區新帥上任的“第一刀”。今年4月1日,擁有25年以上資歷的耐克老兵、耐克亞太及拉美區(APLA)副總裁申凱希(Cathy Sparks),正式履職耐克集團副總裁、大中華區總經理。
她的前任董煒離任前,耐克大中華區營收已?連續多個季度下滑?,面臨安踏、李寧等國產品牌的激烈競爭。
截至目前,耐克大中華區已連續8個季度營收負增長。2026財年(截至2026年5月31日的前12個月),耐克大中華區營收為58.47億美元(約合395.6億元人民幣),同比下降11%,按固定匯率計算下降13%。第四財季,大中華區銷售額按固定匯率計算下降17%,降幅較上一財季的10%進一步擴大。
過去五年,耐克在該地區的業務規模已縮水約30%。大中華區已成為耐克全球版圖中表現最差的核心市場。
在這一背景下,收回線上代理權被耐克視為重塑中國市場的重要一步。但此舉引發的連鎖反應,代理商庫存承壓、合作伙伴信心受損、國產品牌加速蠶食,遠比一份公告復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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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客流稀少,店員表示“不知情”
7月23日,聯商網去了杭州的兩家門店進行探訪。一家位于杭州濱江寶龍城,在商場1樓,背后的代理商為勝道體育。另一家位于龍湖杭州濱江天街4樓,背后的代理商是滔搏。
聯商網獲悉,目前滔搏在杭州經營近40家耐克門店,勝道體育在杭州經營的耐克門店不到10家。
或許是由于工作日的緣故,兩家店顧客寥寥。
濱江寶龍城的耐克門店,面積不算大,陳列以跑鞋和休閑鞋款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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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稱,對耐克清退代理商線上業務一事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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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店長期執行線上線下價格區隔策略,勝道體育小程序擁有獨立貨品池,線下門店售賣的款式與線上SKU幾乎互不重合,依靠貨品錯位管控全域價格,避免同款比價帶來的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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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湖杭州濱江天街的耐克門店,面積相對更大一些。店員表示,門店貨品直接與滔搏線上小程序本地店鋪一一對應,對于耐克清退線上業務一事同樣表示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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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提到一個細節:滔搏體系內不同的耐克門店,折扣力度都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
同一個代理商體系內部,不同門店的折扣都不統一,這恰恰是耐克想要解決的“價格碎片化”問題。
門店里感受不到風暴來臨的氣氛,但線上已經是另一番景象。
滔搏小程序上,原價999元的耐克男子跑步鞋ZOOM FLY 6標價599.4元,還能疊加多件折扣。原價549元的DOWNSHIFTER 14降至329.4元。業內人士預計,未來幾個月內過季庫存可能出現更低折扣。
聯商網了解到,由于“事發突然”,不少代理商對耐克中國的這一決定感到錯愕,有代理商已做好起訴準備。
從6月中旬市場傳聞流出,到滔搏緊急否認,再到耐克正式通知,前后不到三周,留給代理商的反應時間并不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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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克與代理商,從共生到博弈
要理解耐克這次“割席”的分量,需要回到27年前。
1999年,滔搏前身百麗國際運動業務線拿下耐克在中國內地的代理權。百麗做女鞋起家,擁有極強的百貨商場渠道資源,耐克看中的正是這一點。
2004年,滔搏成為耐克在華最大代理商。2008年前后,滔搏從百麗體系中獨立出來,專門幫耐克在中國大規模開專賣店,從幾百家一路擴張到數千家。2019年,滔搏在港交所上市,招股書顯示其當時在全國擁有8361家直營門店。
此后,雙方從單純的代理合作,演變為深度綁定的利益共同體。耐克等產品長期占滔搏營收的85%左右,而滔搏運營著耐克在中國約90%的線下門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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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耐克與代理商的關系并非一成不變。事實上,過去十年間,耐克在中國市場的渠道戰略經歷了多次反復。
2016-2017年前后,耐克推行“砍小扶大”政策,意圖將數萬家代理商整合為約40家大型加盟商,集中資源扶持頭部伙伴。2017年,時任CEO Mark Parker宣布“Consumer Direct Offense”(消費者直接進攻)戰略,明確提出削減批發合作伙伴數量。
2020年,John Donahoe接任CEO后將DTC(Direct to Consumer,品牌直連消費者)戰略推向高潮,在北美率先切斷與多家零售商的合作,熱門款、限量版優先供應直營渠道。2024年10月,Elliott Hill接任CEO,又轉而向代理商“示好”,推動合作升級。而到了2026年,申凱希又宣布收回線上代理權,實質上又是向DTC邁進一步。
擁有20余年服裝行業經驗的專家顧問阿福先生對此有一個形象的比喻:耐克的戰略搖擺非常像大擺錘,“你上來把我的政策換掉,我上來把你的政策換掉”。每一次反轉都在否定上一輪方向,合作伙伴無所適從。
“這些都是短期性、利益性的決策。”有業內人士表示,耐克已經從創始人文化演變為資本主導型公司,都是看當下做什么動作能讓業績增長,沒有考慮這個事情對下一步戰略有沒有影響。
在阿福先生看來,耐克收回線上代理權這個動作本身沒問題,“一開始就不該放線上代理權”,問題在于執行方式過于高調粗暴。他打了個比方,這就像“打了人家一頓,然后還公開說我打了他”。滔搏股價暴跌,合作伙伴信心受挫,某種程度上是執行方式帶來的額外代價。
實際上,阿迪達斯其實也在做類似的事情,通過補償、接手門店等方式回收線上渠道,不過比較低調,耐克則顯得有些大張旗鼓。
耐克此次收回線上代理權的核心動因,有兩個方面:一是控制品牌與重塑定價權,二是搶直營業績。
對于耐克來說,代理商拿到線上代理權后,在電商平臺開設店鋪,銷售同款商品時,往往會互相壓價。同樣一款鞋,A家賣350元,B家降到330元,再換一家直接賣300元,第一家看到后可能再降到280元。這種惡性競爭直接削弱了耐克的品牌高端屬性,與行業普遍推行的“品牌升級”趨勢背道而馳。
耐克CEO Elliott Hill也在業績交流會上坦承,耐克在數字渠道頻繁進行折扣銷售,影響了品牌在整個整合市場中的高端定位。申凱希直言,大中華區當前的線上市場體系“過于碎片化和混亂”。
對于耐克來說,收回線上代理權后,原線上消費群體將被引導至耐克官方直營電商平臺,直營銷售額與利潤率均可做大。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代理商失去線上清庫存渠道后,只能依賴線下門店打折,影響范圍有限,一個店打折,影響不過方圓3到5公里。庫存消化不掉,又會抑制代理商未來的訂貨積極性,批發業務規模可能因此收縮。
“直營往前進了一步,批發往后縮了一步。”阿福先生這樣總結。
耐克此舉背后更大的趨勢性判斷是,中間商的消亡。滔搏、寶勝國際這類代理型公司本質仍是中間商。在信息高度透明、品牌追求自主可控的背景下,中間商夾在品牌方與消費者之間,既無法滿足消費者低價需求,也難保障品牌方利潤與形象。
有市場人士分析,如果耐克無法徹底收回中國市場控制權,未來20年內其中國市場地位將逐步衰落,變得“可有可無”。
與之形成對照的是安踏。安踏的成功根本在于“組織隔離”——斐樂、始祖鳥的成功源于啟用外部團隊獨立運營,完全脫離安踏原有體系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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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超級安踏”的 溫吞,恰好印證了這種模式的必要性。 據接近安踏的知情人士透露,安踏品牌過去新開設的店型中,具有代表性的超級安踏和SV均虧損嚴重。尤其是超級安踏,因業績持續虧損,安踏集團管理層對此極為不滿。
安踏2025年財報提供了有力佐證,集團營收802.2億元,同比增長13.3%;其中迪桑特所在的其他品牌板塊營收169.96億元,同比增長59.2%。迪桑特零售額首次突破100億,可隆突破60億。亞瑪芬體育全年營收65.66億美元,同比增長26.7%。一個多品牌矩陣正在系統性地蠶食耐克的市場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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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克還在,但不再是“非配不可”
耐克與代理商線上業務“割席”,對購物中心影響幾何?
聯商高級顧問團成員王國平的判斷是,影響不大。耐克和代理商后面可能會開出各種體驗店,部分強勢購物中心會成為落地試點,大眾購物中心沒什么影響。
有業內人士向聯商網分享了一組核心數據:目前耐克購物中心門店中,150-200m2的小店月業績在10萬-15萬左右,300-500m2的大店月業績在30萬-50萬,500m2以上的旗艦店月業績80萬左右,部分優質項目可達千萬級。
耐克品牌方話語權比較重,一般購物中心都要讓渡權益出去。但王國平指出,以前耐克還能走量,這幾年一直被邊緣化,“并不是強勢主流購物中心非配不可”。
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代理商通常通過引入其他拿貨價更低的品牌打包和購物中心談,“耐克+阿迪”用來“開路”,其他品牌用來賺錢。一位不愿具名的業內人士向聯商網透露,耐克一般給到購物中心8-10個點,一級代理商拿貨價在5折多,下線加兩三個點,“整體沒有什么利潤點”。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代理商要在線上開店,線下門店的利潤空間已被租金和人工成本擠壓殆盡。有市場人士告訴聯商網,上海南京西路耐克旗艦店由代理商運營,年銷售額達1億元,但仍處于微虧狀態,“租金占比加上各種人工費用,毛利率算完之后,連盈虧平衡都做不到”。
從總體趨勢看,近些年購物中心運動服飾板塊的表現并不樂觀。某商場負責人梁飛(化名)告訴聯商網,目前始祖鳥、迪桑特、可隆等新包裝的高端運動品牌好過一些,一些低端品牌在走量,而中間檔的品牌處于市場煎熬期。
在王國平看來,國產品牌矩陣正在取代耐克、阿迪代理商品牌矩陣。以安踏為首構建的亞瑪芬高端線加安踏、斐樂的中端大眾線,正在不斷蠶食耐克、阿迪代理商品牌矩陣市場。同時,戶外運動不斷蠶食傳統運動品牌市場,國產戶外品牌強勢崛起,迎合市場需求。
此外,有市場人士告訴聯商網,即將成為PUMA彪馬最大股東的安踏,打算用該品牌狙擊耐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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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耐克收回線上代理權后代理商的走向,王國平認為,剝離線上后,滔搏會更聚焦實體體驗,品牌方通常會配套讓利協議,比如獨家款、限定款。滔搏也會降低對耐克的依賴,轉向更多具潛力的品牌,重金打造推向市場。
但也有市場聲音認為,滔搏這類代理商孵化自有品牌的進展緩慢,“沒有看到打的出來的苗頭”。代理型公司做品牌,比供應商有渠道優勢,但缺乏打造新品牌的組織基因與人才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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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克需要警惕的是“奧萊化”
收回線上代理權后,耐克一個不容忽視的風險是“奧萊化”。
有市場人士分析,隨著代理商庫存壓力增大,大量尾貨將流入唯品會、京東奧萊、匯品倉等折扣渠道,長期可能導致耐克整體商品呈現“奧萊化”特征。參考GAP、李寧等品牌奧萊店數量已超過正價店的趨勢,耐克也可能走上相同道路,進一步稀釋品牌價值。
“GAP在美國的奧萊店應該比直營店、比正價店要多”。阿福老師舉例,“因為它的奧萊長期化,一年12個月都在打折。正價店很多人就不去了,你天天都打折,我就買你打折店,反正貨都差不多。”
運動品類的特殊性加劇了這種風險。“運動品類中的防曬衣、運動褲、運動鞋,明年與今年相比,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對于耐克而言,真正的出路或許是”漸進式”權力回收。先控制線上價格,同款商品通過價格手段逐步吸引客流。同時回收代理商庫存,在電商上消化。隨后,再對代理商線下門店逐一收回做直營。
耐克中國當前的困局,表面上是渠道策略的失誤,實質上是“控制權”與“執行力”的雙重缺失。
一方面,耐克既想掌控渠道又不愿低調執行,大張旗鼓地收回代理權,嚴重打擊了滔搏等核心合作伙伴信心;另一方面,戰略在“批發”與“直營”之間反復橫跳,反映出資本主導型企業缺乏長遠定力。
從2016年“砍小扶大”到2020年激進DTC,再到2024年回歸扶持代理商,如今又收回線上,耐克每一次轉向都在否定上一輪方向,合作伙伴的心也在一次次反復中被消磨。
更深層的啟示在于,全球頂級服裝企業中,除耐克外,愛馬仕、LVMH、開云、優衣庫、Zara等早已完成DTC轉型。
耐克是全球最大規模的服裝企業中唯一仍以批發模式為主的一家。這與其資本導向的企業文化密切相關,創始人早已邊緣化,管理層更替頻繁,決策多基于短期業績而非系統布局。
與此同時,中間商消亡不是危言聳聽,而是零售進化的必然結果。
女裝行業已經沒有“批發”這個概念,只剩直營和聯營。運動行業是少數還在保留多級代理體系的領域,但這個窗口期不會永遠敞開。
未來品牌的勝負,取決于能否構建“直營+自控供應鏈+獨立新品牌”的三位一體能力。
耐克收回線上代理權,方向或許沒錯,但時機、方式和節奏都值得商榷。不少代理商已經看出了渠道問題,不斷孵化自主品牌,但效果仍需要時間檢驗。
對于耐克來說,渠道改革只是手段,不是根本,消費者最終為產品買單,而非為渠道架構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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