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那天早上，我穿著借來的西裝，手心全是汗，站在婚車前面等著接我的新娘小慧。
婚車到樓下時，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正要拉車門，她媽，噢不，我差點叫媽了，她媽把手一伸：“12萬，下車禮，一分不能少。”
我當時人就傻了。12萬？怎么臨門一腳又冒出個下車禮？
我轉頭看我爸媽，老兩口臉都白了，
我爸剛把養老錢取出來湊了隨禮，我媽那頭白發在風里抖得厲害。
“小慧，這錢我真拿不出了，咱們先上去行不？”我壓低聲音求她，
她坐在車里，裙子鋪了一后座，
看都沒看我：“我閨蜜結婚下車禮都拿了15萬，我要12萬多嗎？不給就不下車。”
婚車司機按了兩聲喇叭，后面堵了一溜車，
親戚們的目光跟針似的扎我后背。我腦子嗡的一聲，血氣往頭頂沖，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她的喊聲，還有她媽罵罵咧咧的聲音，我全當沒聽見。
那場婚禮黃了，我把自己關在出租屋里喝了三天悶酒，
貨運的活兒也停了半個月，
后來聽說小慧家把隨禮退了，倆家徹底斷了來往，
我換了手機號，換了送貨路線，把跟她有關的東西全扔了。
日子還得過。我重新跑起貨運，每天天不亮出門，晚上十一二點才回，
一年下來，人瘦了一圈，手糙得跟砂紙似的，但好歹把欠親戚的錢還清了。
那天傍晚，我在福田一個老小區門口停車卸貨，
搬完最后一箱，抹了把汗，一抬頭，就看見了她，
她穿著超市的工服，手里拎著袋垃圾，頭發隨便扎著，素面朝天，
跟一年前那個涂著大紅唇的新娘判若兩人，
她也看見了我，手里的垃圾袋啪地掉地上，西紅柿滾出來兩個，
我們倆都愣住了。就那么站著，誰也沒說話，
晚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我看到她眼角有細紋了。
鬼使神差的，我冒出一句：“把我請你吃的麻辣燙57塊還我。”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說這個，
可能是那一瞬間，腦子里全是剛認識那會兒，
她在城中村的小攤前，搓著手說“麻辣燙多放辣”，然后吃得鼻尖冒汗沖我傻笑的樣子。
她眼圈一下就紅了。愣了幾秒，猛地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直接轉了57塊給我，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說：“李強，那12萬是我媽的主意，我……我當時腦子進水了。”
街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落在她工服的肩膀上，
我沒收那57塊錢。我看著她，心里翻江倒海，
這丫頭，以前連桶裝水都扛不動，現在在超市搬貨？
她吸了吸鼻子，又開口了：“李強，我請你吃飯吧。就……就還那頓麻辣燙。”
我盯著她看了半天，那些恨啊怨啊的，在看見她眼眶紅的那一刻，忽然就沒那么重了。
我點了點頭。
她轉身往超市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沖我喊了句：“這回我不點金針菇了，你老說我嚼不爛。”
我站在路燈底下，聽著她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遠，
忽然覺得，一年的風霜好像也沒把什么都吹走，
至于后來？后來她真的請我吃了頓火鍋，
吃到一半她哭了，說這一年來她媽天天念叨后悔。
我遞了張紙巾過去，說：“行了，吃完這頓，把那57塊還我。”
她撲哧就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所以說，成年人的感情啊，有時候沒那么復雜，
12萬的下車禮能壓垮一場婚禮，但57塊的麻辣燙，說不定能讓走散的人重新坐下來，
錢是冷的，可一起吃過的熱乎飯，它是有溫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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