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創板日報》7月23日(記者 李佳怡)近日,DeepSeek完成成立以來的首輪外部融資,募資總額超500億元人民幣(約合74億美元),投前估值約3675億元(約543億美元)。
其中,創始人梁文鋒個人出資200億元,騰訊出資100億元,寧德時代出資50億元,網易、京東和IDG資本分別出資30億元,國家人工智能產業投資基金出資10億元。
隨著首輪融資落地,DeepSeek正式從不融資、不上市、不商業化的理想主義階段,邁入資本市場的聚光燈下,也讓這家此前以“純科研”姿態示人的AI公司,不得不直面商業化路徑的拷問。
在5月的一場投資者交流會上,梁文鋒用近4個小時,逐一回應了關于組織文化、開源邏輯、AGI路線圖與行業格局的核心問題。
《科創板日報》獲得交流會中梁文鋒發言實錄,以下為發言實錄整理(非梁文鋒本人認證,僅略作編輯):
▎愿景驅動:一家"非典型"公司的底層邏輯
核心觀點: DeepSeek的組織方式在整個AI行業中獨樹一幟,不以商業回報為出發點,不以KPI為管理工具,而是靠一個"不成文的愿景"凝聚團隊。這既是他們所有反直覺決策的根源,或許也是他們能做出差異化成果的深層原因。
梁文鋒:公司創立之初的幾十個人,初衷沒有想過最后要賺多少錢、要到資本市場上去、要上市。總體講,我們是懷著一個對這個世界非常大的善意來做這個事情,我們覺得這是對人類有用的,這是一個金錢以外的事情。
當然,到了后面發現利益非常大之后,又有其他的誘惑,這個是另外的事情。但是我們出發的初衷、我們的愿景,以及我們保持到現在的愿景,不是按照一個商業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來做的,我覺得這點比較關鍵。
我們是怎么管理這么多人、怎么組織起來的?其實我們沒有組織,就是愿景驅動的。這個有好處,也有壞處。未來我們會想辦法揚長避短,但這個是我們的特色。我們并不是以“我要實現什么KPI、沒有考核”的方式,只有愿景。
這個愿景甚至也不是成文的,并不是寫出來的,沒有寫出來過任何東西。這個愿景是在我們做事情的方法、對待這個世界的態度里。我覺得還是懷著對這個世界非常大的善意,然后想做一點事情,我們是用這個來組織起來的。
▎"克制"哲學:為什么越不貪婪,越容易成功
核心觀點: "克制"是整場交流會中出現頻率最高的關鍵詞之一。梁文鋒將"克制"定義為一種主動的戰略選擇,不追求利潤最大化、不搶占C端流量、不開源變相收費。他的底層邏輯是:AI市場大到無法獨吞,越想獨占,阻力越大;越愿意分享,反而越容易做成。
1.關于定價:只賺"合理利潤"
梁文鋒:AI 這個事情太大了,利益太大了。我們非常克制,只要能夠做成,最后利益都會非常大。你隨便分一點,利益就非常大,所以現在根本不用考慮拿這里面的哪一部分利益、怎么拿,我覺得根本不用考慮這件事情,因為這個利益足夠大了。
所以我們之前說,我們只賺取一個合理的利潤。我們API 定價在一個合理的利潤區間,大概是我們到市場上買一批設備回來、十個月收回成本,我覺得這是一個合理的利潤。
在當前的情況下,考慮到有風險、前期投入等等,一個服務器在財務上可能按照三年或者五年的攤銷。但在商業上,我們覺得大概十個月收回成本就夠了,這個是我們現在API 定價的邏輯。我們的V3 .2 Flash跟其他的,都是十個月收回設備的成本。我們的標準,其實不是利潤最大化。
我前面說的愿景,還是希望這個東西對人是有用,而不是我們賺最多的錢。是我們在能夠賺到合理利潤的情況下,大家都用得起。因為這是我們花了這么多精力、這么用心把這個模型做好的目的,就是能夠非常便宜、效果非常好,能夠讓大家都能夠充分使用。我們就覺得這很開心,這是我們的動力、愿景,這是我們公司內部的共識。
2.關于開源:將長期持續開源
梁文鋒:開源,對我們的商業模式是沒有任何影響的。
前提是我們只賺六倍的利潤、十個月收回成本,大概對應的是六倍的利潤。我們只賺六倍利潤的情況下,開源是不會有什么影響的。但如果說你要賺一百倍利潤,那么開源確實會影響你賺一百倍利潤,因為第三方會部署,他可能是二十倍成本,就比你低了。
這個模式是不是長期可以持續的?我覺得是可以的。在我們的愿景下,開源是長期可以持續的,或者我們是打算這么做的。克制,也是有讓我們比較長利。這個策略讓我們在技術面前有更多的機會,也讓我們有更大的概率能夠做成AGI。
我也不擔心別人部署我們的模型,然后跟我們競爭,我們還希望他們能夠部署起來。我們盡可能給開源社區提供幫助,協助大家能夠把模型部署起來。我不擔心他會跟我搶這個生意,因為這個市場足夠大。我只擔心他部署不起來,有些細節沒做對、效果變得比較差,或者說他們的成本會比較高。
▎AGI路線圖:從CoT到具身智能的"省力路徑"
核心觀點: 梁文鋒清晰地描繪了DeepSeek的AGI技術路線圖,并將其表述為一條"最輕松的路徑"——每一步都基于前一步的積累,不做跳躍,不走彎路。
梁文鋒:公司的長期vision,我們目標應該是AGI。從技術路線上來看,AGI 這條路線圖是比較清晰的。
AI的發展,我們可以理解成它是一個階梯。去年走的階梯是CoT,就是思維鏈。通過思維鏈的方式,可以讓智能達到一個更高的水平。通過它自己思考,可以AI能做更多的事情;現在,我們又跨過了一個階梯。今年的階梯就是Agent,因為我們發現用Agent的方式,它的能力范圍會更大,智能上限會更高。
為什么是階梯呢?因為后面的每一步都是基于前面的基礎上的。Agent 要用到CoT,CoT 也要用到前面的階梯“語言模型”,沒有一步是白走的。
在Agent 之后,要解決的問題是持續學習,就是怎么讓模型可以持續地學習,而不是說你要給它一個很強的訓練,它應該能夠像人一樣做一個比較長時間的持續學習。
持續學習之后,可能我們就會來到一個奇點。這個奇點就是能夠實現自己的迭代,當這個模型能夠持續學習之后,它已經能夠做人類能做的所有事情了,它就能夠自己開發自己的版本、自己再研究、開發自己的下一個版本。所以它就會到一個奇點,能夠實現自己的迭代。
這是我們的推測,這個時間表應該是:先解決學習去學習,然后再到能自我迭代的奇點,然后才是具身智能。到具身智能之后,它就走進現實世界,做家務、給人養老。
我們覺得這是一個比較理想的路線圖,但每個人的觀點不一樣,沒有對錯之分。只是我們覺得,這個路線圖是最輕松的。這個路線圖是因為每一步要做新的都很少,這個路線圖我們可以不用加班。但是如果路線圖是反過來的,比如說它要先實現具身智能,那么會做得很累,這是一個很苦的活。我們不希望是這樣的路線圖,我們希望做得輕松一點。
▎團隊至上:保持團隊穩定性,就一定能做成AGI
核心觀點: 梁文鋒在談到團隊穩定性的時候,說得很直白:"只要我能夠保持團隊的穩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就這么簡單。"
梁文鋒:我們的核心利益只有一點——要保持團隊的穩定性。只要我能夠保持團隊的穩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就這么簡單。只要大家都不走,我們能夠繼續做,基本上沒有什么風險。只是說早點晚一點,如果遇到挫折,大家都不走,那么我又可以繼續。
這也是我們面臨的一個非常大的挑戰,或者說,我覺得是最大的風險。當然,這個風險隨著我們近期的這一次融資,得到了比較大的解除。因為大家拿到的期權都還是比較多的,金額還是比較大的。
從歷史上來看,我們的人才流動是比較少的。但這依然是我們最大的挑戰、唯一的挑戰。我們現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是為了保持團隊的穩定性。除了這一點以外,其他都是可以不要的,都是可以克制的。我們一直非常克制,不愿意跟任何一家互聯網大廠或者小廠成為對手。
在對外面打交道的時候,我們的態度是:只做AGI 的主線。AI領域很廣泛,有很多東西我們覺得它不在這個主線上面,比如說3D、視頻生成、世界模型,我覺得可能跟智能的主線沒有太大的關系,我們不會去做。
▎算力真相:中美差距只在"卡"
核心觀點: 梁文鋒指出,在算力問題上,中美差距只在算力資源,而非人才。他同時認為,國產芯片替代正迎來一個"歷史性機遇"。
梁文鋒:我們跟美國其實差距只有一點,就是資源。
我們的卡的數量還是比較少的,現在大概是兩萬張H等效算力,總的算力去年比較少,今年我們在非常激進地擴充這個算力。我們現在大概是兩萬張H等效,接下來幾個月我們還會有大批量的機器買過來,基本上都是英偉達。我們現在策略是,在合理的價格里面,能買到多少卡就買多少卡。
我們跟美國的差距主要在資源上面,然后人才上面差距不是很大的。人才不是瓶頸,資源是最大的瓶頸。
資源首先影響到人才培養,因為算力少,我們能做的實驗機會比較少,所以人才整體上比美國有差距。人才的差距,本質上也是因為算力的差距。我們看到的所有區別,包括人才的區別、模型能力的區別、應用的區別,都可以認為是算力資源上的區別。
算力資源一方面是國內本身卡就買不到,另外一方面是我們的資本投入比美國要少。這個問題目前基本上無解,因為華為的產量也是有限的。
還有個大家比較關心的問題是,所有大模型競爭終局的差距會體現在什么地方?最終的差距應該是三方面:成本、時間、用戶體驗。除此以外,可能是沒有什么差距的。
國產AI 芯片替代現在是有個歷史性機會的,未來一年之內,我們能夠看到有一個事情被驗證:國產芯片的生態完全沒有問題。國產AI 芯片的硬件和生態都沒有問題,唯一有問題的是產能不夠。
如果是在一個正常的商業環境里面,大家能買到英偉達的卡,那么國產替代是比較難的;但是在英偉達的卡買不到的情況下,所有人都迫不得已,都要去做國產芯片。在這個背景下,國產卡的適配是沒有任何障礙的。國產卡建立起跟英偉達一樣、甚至比英偉達還好的生態,我覺得沒有障礙,但還需要時間。
V3訓練的時候,它用的還是英偉達的卡,但是已經不用英偉達的生態了。我們先寫一個高級編譯器叫TileLang,然后基于TileLang的生態來完成其他所有的事情,就已經幾乎不依賴英偉達的生態了。
只要我把這一套東西,把這個過程重新在華為卡上做一遍,那么就完成了。我覺得這里可能是一個歷史性的使命,即可以完全扭轉之前大家對國產卡生態不好的認知。
華為的950 超節點,在性能和價格上可以完全平替英偉達的GB200、GB300。唯一的代價是,四張華為卡頂一張英偉達的卡,同時落后兩年。
落后兩年的意思是,時間上落后兩年。華為950 超節點是今年Q3 還是Q4 的貨,英偉達GB200 是兩年前Q3 的貨,差兩年。英偉達今年Q3 可能已經有新一代了。所以我們跟美國在芯片上的差距,在生態上以后不會再有差距,但是在芯片上是四倍加兩年。
▎產業終局:大模型將收斂到三四家
梁文鋒:國內現在做模型的公司有點太多了,美國可能就三家,中國做基模的東西太多了。最終一定是不需要那么多人去做基模的,一定會收斂。所以資源也是比較分散,某種程度上也比較浪費。
因為現在可能大家覺得做這個事情的利潤率非常高,所以一定要自己做。但當他發現這個事情可能沒有那么高利潤的時候,可能就不做了。最近肯定是沒有那么高利潤的,我不相信有那么高利潤,因為這不符合客觀規律。這意味著,我們處在一個階段上:如果有一個非常高的利潤率,這一定不符合客觀規律。我們應該是一個合理的利潤。所以這是產業的一個現狀,我覺得肯定會收斂。
中國最后有個三四家競爭,競爭就很充分了,價格絕對已經夠打價格戰了。
(科創板日報記者 李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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