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巴枯寧《國家制度與無政府狀態》、馬克思《哥達綱領批判》、馬克思《共產黨宣言》、詹姆斯·吉爾摩《第一國際分裂始末》、E.H.卡爾《巴枯寧傳》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869年的日內瓦,萊蒙湖的湖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水氣漫過岸邊的石板路,滲進每一扇窗縫。
一個身形魁梧、胡須蓬亂的俄國男人,正坐在案頭奮筆疾書。
他叫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巴枯寧,坐過沙皇的監獄,被流放過西伯利亞,后來輾轉出逃,幾乎蹚過了歐洲每一場革命的泥濘。
此刻,他的筆尖一字一頓地落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如果工人階級真的掌握了國家政權,他們還是工人階級嗎?
這行字,如同一塊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漣漪從日內瓦蕩向倫敦,蕩進馬克思的書房,蕩進第一國際的會議室,也蕩進了此后整整一百多年的歷史長河之中,再也沒有徹底平息。
在大英博物館閱覽室的另一端,卡爾·馬克思正埋頭于他那摞厚厚的經濟學手稿,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這道疑問正在悄然成型,并將在不久之后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直接砸向他精心構建的整套理論體系。
而當這一切真正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給出的那個答案,讓所有人都沒有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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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馬克思:從萊茵河畔到大英博物館
1818年5月5日,卡爾·海因里希·馬克思出生于普魯士萊茵省特里爾城。
特里爾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建城史可追溯至古羅馬時期,城中至今保留著羅馬時代的城門遺址與浴場殘跡。
萊茵河從城郊靜靜流過,兩岸的葡萄園在陽光下綿延起伏,構成了這座小城最典型的風景。
馬克思的父親海因里希·馬克思是當地一名律師,家境在特里爾屬于中等偏上,藏書頗豐,頗為重視子女教育。
馬克思自幼聰穎好學,在特里爾中學就讀期間便展現出對哲學與文學的濃厚興趣,畢業論文《青年在選擇職業時的考慮》已透露出他對社會責任的早期思索。
1835年,馬克思進入波恩大學攻讀法律,翌年轉入柏林大學。
在柏林,他廣泛接觸了黑格爾哲學,加入"青年黑格爾派"的討論圈子,開始嘗試以哲學的方式介入對現實社會的批判。
1841年,他在耶拿大學完成博士論文《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正式獲得哲學博士學位。
1842年,馬克思受邀擔任科隆《萊茵報》的編輯,開始以文字介入普魯士的社會現實。
他撰寫了一系列批評普魯士當局的文章,論及新聞自由、林木盜竊法、摩澤爾地區葡萄農的貧困處境等具體議題,筆鋒犀利,引發廣泛關注。
然而,《萊茵報》的銳利立場很快觸怒了當局,1843年3月被迫停刊。
同年6月,馬克思與青梅竹馬的燕妮·馮·威斯特華倫完婚。
燕妮出身貴族家庭,父親路德維希·馮·威斯特華倫是特里爾的一位政府官員,本人受過良好的教育,與馬克思志同道合。
婚后,馬克思攜燕妮離開普魯士,前往巴黎。
巴黎是19世紀歐洲思想最密集的城市之一。
各路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共和派人士、流亡革命者在這座城市中聚集,思想碰撞之激烈,在當時的歐洲無出其右。
馬克思在這里廣泛閱讀了圣西門、傅里葉、蒲魯東等人的著作,同時深入研究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開始形成自己關于政治經濟批判的基本框架。
也正是在巴黎,馬克思結識了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1844年8月,兩人在巴黎初次會面,一見如故,隨即開始了長達四十年的思想合作與人生友誼。
恩格斯彼時剛剛完成對英國曼徹斯特工人階級生存狀況的實地調查,積累了大量第一手資料,這些材料后來成為馬克思分析資本主義勞動條件的重要依據之一。
1845年,馬克思因政治原因被法國當局驅逐,輾轉前往布魯塞爾,在那里度過了相對穩定的三年。
1847年,馬克思與恩格斯加入"共產主義者同盟",并受委托起草同盟綱領。
1848年2月,《共產黨宣言》在倫敦正式出版。
這份篇幅不長卻影響深遠的文本,以"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游蕩"開篇,系統闡述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立場,呼吁工人階級的國際團結。
1848年歐洲革命爆發,馬克思返回科隆,主持《新萊茵報》的編輯工作,積極投身于普魯士的民主運動。
然而革命很快走向失敗,1849年,馬克思再度被驅逐,輾轉巴黎之后,于1849年8月最終定居倫敦。
此后三十余年,倫敦成為馬克思生命的最后駐地。
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大英博物館閱覽室度過,伏案研究政治經濟學,系統閱讀英國的經濟統計報告、議會調查文件與工廠督察記錄,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運作邏輯拆解至最細微的層面。
在這段歲月里,他的家庭生活長期處于貧困的壓力之下,多次依靠恩格斯的經濟接濟才得以為繼。
即便如此,他仍未停止寫作與研究。
1867年9月,《資本論》第一卷在漢堡出版。
這部著作耗費了馬克思將近二十年的心血,全書以剩余價值理論為核心,系統論證了資本積累的歷史機制與勞動力商品化的內在矛盾。
《資本論》第一卷出版后,在工人運動圈子里引發了廣泛討論,逐漸確立了馬克思作為歐洲工人運動重要思想來源的地位。
1864年9月,國際工人協會(第一國際)在倫敦圣馬丁堂宣告成立。
馬克思參與了這一組織的創建,起草了《成立宣言》與《臨時章程》,成為協會的核心人物。
在第一國際的組織框架內,馬克思的基本路線主張是:工人階級應當組建獨立的政治政黨,通過有組織的政治斗爭奪取國家政權,建立無產階級的國家,借助國家力量推動社會變革,在條件成熟后,國家將逐步走向消亡。
這套主張,結構嚴整,邏輯清晰,也正因為太過清晰,才在另一個人眼里顯得格外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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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巴枯寧:從貴族莊園到西伯利亞雪原
1814年5月30日,米哈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巴枯寧出生于俄羅斯特維爾省普里亞木希諾村的一個貴族莊園。
莊園四周是俄羅斯中部典型的風景:白樺林、寬闊的田野、冬日里漫無邊際的積雪。
巴枯寧的父親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巴枯寧曾在意大利求學,接受過啟蒙思想的熏陶,歸國后在托爾若克附近擔任貴族公會領袖。
家中藏書豐富,氛圍相對開明,這為巴枯寧早年的思想啟蒙提供了一定的土壤。
1828年,14歲的巴枯寧被送入圣彼得堡炮兵學校,開始接受軍事教育。
1833年,他畢業后被分配至炮兵部隊,但僅僅服役兩年便于1835年離開軍隊,前往莫斯科,開始自學哲學。
他系統研讀了康德、費希特與黑格爾的著作,尤其對黑格爾的辯證法產生了濃厚興趣,并在莫斯科的思想圈子里逐漸嶄露頭角。
1840年,巴枯寧離開俄羅斯,前往柏林深造,計劃在大學里系統攻讀哲學。
然而,他在柏林的所見所聞很快改變了他的方向。
他接觸到了更為激進的青年黑格爾派成員,思想開始從純粹的哲學思辨向社會批判轉變。
隨后他輾轉布魯塞爾、巴黎,廣泛接觸歐洲各國的社會主義者與革命者,與蒲魯東、馬克思等人建立了聯系。
1848年歐洲革命的浪潮席卷大陸。
巴枯寧幾乎參與了這一年內歐洲最重要的幾場革命行動,先是在巴黎目睹了二月革命,隨后趕赴布拉格,投身斯拉夫民族主義運動,參加了1848年6月的布拉格起義。
起義失敗后,他又奔赴德意志,于1849年5月參加了德累斯頓起義。
德累斯頓起義失敗后,巴枯寧被薩克森當局逮捕,隨后被引渡至奧地利,再被引渡至俄羅斯。
沙皇當局將他關押于彼得保羅要塞,在那座陰冷的石頭監獄里,他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健康嚴重受損,牙齒幾乎全部脫落。
1857年,他被流放至西伯利亞,在那片茫茫雪原上開始了另一段艱難的歲月。
然而,西伯利亞并未成為巴枯寧的終點。
1861年,他設法借助一艘美國商船逃脫流放,輾轉日本、美國,最終于同年抵達倫敦,重新回到歐洲的革命舞臺。
此后,巴枯寧定居日內瓦,開始系統地將他多年積累的革命經驗與哲學思考整合為一套完整的無政府主義理論。
他的核心立場是:國家是一切壓迫的根源,無論由哪個階級來掌握,其本質都不會改變。
真正意義上的人類解放,必須從徹底摧毀國家機器開始,任何試圖通過占領和使用國家權力來實現解放的方案,最終都將走向對被壓迫者的新一輪壓迫。
1868年,巴枯寧率領他的"社會主義民主聯盟"申請加入第一國際。
經過一番審查與協商,聯盟以解散的方式、其成員以個人身份獲準加入。
巴枯寧本人正式成為第一國際的一員,帶著他的全套主張,大步走進了這個由馬克思主導的組織。
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就此站在了同一個屋檐之下。
接下來發生的事,幾乎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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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同一屋檐下的暗流
1868年之后的第一國際,表面上仍維持著團結的姿態,但內部的張力已經在悄悄積累。
馬克思與巴枯寧都清楚,他們對工人階級的解放懷有真誠的關切,在反對資本剝削這一基本立場上并無根本分歧。
然而,在通往這一目標的道路上,兩人的分歧卻深到了幾乎無法彌合的地步。
馬克思認為,工人階級的解放必須經由有組織的政治斗爭來實現。
工人必須建立自己的政黨,在現有的政治框架內爭取權利,積累力量,最終通過奪取國家政權來完成社會變革。
在他看來,無視政治、拒絕參與任何形式的國家事務,實際上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只會讓工人階級在政治上永遠處于被動的位置。
巴枯寧則針鋒相對。
他認為,國家本身就是問題所在,而不是解決問題的工具。
任何革命力量一旦接手國家機器,無論其初衷多么純粹,都將不可避免地走向對權力的依賴與維護。
工人運動不應該去爭奪國家權力,而應該致力于徹底摧毀國家,代之以自由聯合的社會組織。
在第一國際的歷次會議上,這兩種主張之間的沖突逐漸從幕后走到了臺前。
1869年,第一國際在巴塞爾召開第四次代表大會。
在這次大會上,巴枯寧的支持者提出了廢除繼承權的主張,認為這是打破資產階級經濟特權的重要一步。
這一提案在大會上獲得了相當數量的票數支持,令馬克思派系頗感壓力。
同年,巴枯寧將他多年來的核心主張系統整理成文,開始撰寫《國家制度與無政府狀態》一書,其中專門用大量篇幅針對馬克思的"無產階級專政"理論展開批駁。
與此同時,兩人之間的個人關系也在日趨緊張。
馬克思與恩格斯在私人通信中,開始頻繁討論巴枯寧在第一國際內部的活動,對其組織策略保持高度警惕。
巴枯寧則在他的追隨者圈子里,對馬克思的集權傾向提出公開質疑。
分裂的種子,已經深深埋進了第一國際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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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道疑問的正式出場
1873年,巴枯寧的《國家制度與無政府狀態》正式以俄文出版。
這部著作是巴枯寧一生思想的集大成之作。
全書以對當時歐洲政治格局的分析為起點,逐步展開對國家、權力與工人運動之間關系的深層追問。
在涉及馬克思主義路線的章節中,巴枯寧將他那道核心疑問推進到了最為清晰、也最為尖銳的表述形式。
他的論證脈絡大致如下:馬克思主張工人階級應當奪取國家政權,建立"無產階級專政",以此作為通往最終解放的過渡階段。
然而,這套方案在實際操作層面必然面臨一個根本性的難題——全體工人不可能同時執掌權力。
在任何一個具體的政治實踐中,所謂"工人的權力",必然落實為某一部分工人推選出來的代表所掌握的權力。
這些代表進入政府機構之后,將逐漸脫離工廠與車間,開始處理國家事務、軍隊調度、官僚管理等一系列與普通工人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問題。
一旦進入這個軌道,這些"工人代表"的實際處境,便已與普通工人產生了根本性的分離。
他們開始考慮的是如何維持政權的穩定、如何鎮壓反對力量、如何在外交與軍事上保持國家的存續。
這些考量所服從的邏輯,與他們當初作為工人時所服從的邏輯,已經截然不同。
由此,巴枯寧得出了那個令人不安的結論:所謂的"無產階級專政",在實踐中必然演變為"由前工人來統治普通工人"。
那些原本屬于被壓迫階級的人,一旦坐進權力的位置,便開始獲得與權力相伴而生的全部利益與惰性,并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與他們曾經代表的那個階級產生越來越深的隔閡。
巴枯寧在書中寫道,他不懷疑馬克思本人的個人誠意,但他認為,這套路線方案本身存在一個任何個人誠意都無法彌補的結構性缺陷:它為權力的自我復制與固化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理論依據與制度通道。
這部著作在歐洲工人運動的圈子里引發了廣泛的討論與震動。
馬克思的支持者感到這是一次系統性的攻擊,必須予以回應。
馬克思本人也意識到,這道疑問不能被簡單地忽視或繞過,它觸及了他整套理論體系中一個確實存在爭議的核心節點。
然而,當馬克思真正坐下來,面對這道疑問,提起筆準備給出他的答案時,他寫下的那些文字,卻與外界所有人的預期都大相徑庭。
那份答案究竟寫了什么,在當時幾乎沒有人完整讀到,因為馬克思本人并沒有將它公開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