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垃圾山——云南治廢之路調查④：“垃圾去哪了？”圓桌觀點對談

• 開篇語：
• 你是否發現，城郊昔日堆積的垃圾山，漸漸淡出視野；你是否留意，小區以往常見的垃圾積存問題，如今已很少出現。曾經困擾城市發展的垃圾處置壓力，是否已成為過往？春城晚報-開屏新聞推出“消失的垃圾山——云南治廢之路調查”系列報道，將走訪云南多地，追蹤垃圾從產生到處置的完整鏈條，對話各方當事人，還原云南治廢之路。

今年6月，春城晚報-開屏新聞推出“消失的垃圾山——云南治廢之路調查”系列報道，走訪云南多地，追蹤垃圾從產生到處置的完整鏈條，對話各方當事人，還原云南治廢之路。

垃圾議題與日常生活距離多遠？被丟棄的垃圾去了哪里？垃圾處理鏈條如何折射市民生活習慣和城市治理能力？為此，我們特別邀請昆明市城市管理局環境衛生管理處處長樊華、互聯網財經內容品牌@擁抱印度洋 內容創作者楊雅茜、云南省十佳正能量賬號@小許同志 博主許東平、春城晚報首席評論員吳龍貴，以圓桌對話的形式匯集行業內外視角，共同探究垃圾處理議題背后的觀察與思考，重新審視那些每天被我們丟棄，卻從未真正離開的東西。

一、【去向之問】

每個人都是垃圾的生產者。從一次丟棄開始，從垃圾桶到焚燒廠，垃圾離開我們之后去了哪里？

• 互聯網財經內容品牌@擁抱印度洋 內容創作者楊雅茜：出于職業原因，我對“看不見的末端”天然有一種追問的本能。我習慣了“扔”這個動作只需要一秒，但那一秒之后發生的事，其實是一個城市最真實的治理能力。從個人生活習慣來看，我扔之前分得最認真的是“能賣錢的”和“有毒有害的”——快遞紙箱就會放在垃圾桶旁邊，方便別人拾荒。舊電池、過期藥品會單獨放。廚余垃圾說實話很難做到精細分類，因為后端怎么處理我看不到，缺少即時反饋。
• 昆明市城市管理局環境衛生管理處處長樊華：在城市管理工作中，垃圾處理的明顯特點是量大且每天產生，處理不能中斷，一旦停一天就會直接影響居民生活。從居民扔垃圾開始，主要經過小區分類桶點至垃圾房等集中收集點、集中收集點至轉運站、轉運站壓縮運轉焚燒廠、焚燒廠最終處置等4個環節。看似簡單的“扔垃圾”，背后連接著小區物業企業、城管部門、鄉鎮、街道等單位及其組織的環衛企業，整個流程從“家門口”到“最終處置結束”環環相扣。

二、【變化之問】

隨著生活方式變遷，今天的城市垃圾處理似乎在發生新變化，我們通過垃圾能發現什么？

• 云南省十佳正能量賬號@小許同志 博主許東平：從日常生活經驗來說，年輕人的垃圾更多來自快速消費，比如外賣包裝、快遞紙箱、電子產品更新等。其實，還可以看到不同代際對垃圾態度的差異，老年人更喜歡清理和分類，他們或許更珍惜物品，垃圾分類對他們來說是把不同的物品進行再利用。年輕人相對喜歡換東西、丟東西，這是時代的原因不是個例，大家太容易獲取也太容易選擇“斷舍離”。
• 楊雅茜：談論垃圾，本質上是在談論城市治理的底線能力。垃圾是城市里最沒有話語權的東西，但它暴露的問題恰恰最真實——經濟結構、財政能力、居民素養、政府執行力全都寫在垃圾的流向里。如果處理不好，城市的光鮮就容易流于表面功夫。
• 樊華：如今城市生活垃圾來源更加復雜，除了傳統廚余垃圾，還包括大量快遞包裝、外賣餐盒、廢舊家具家電等。其中廚余垃圾由于含水率高、容易腐爛，不像快遞紙箱等可回收物直接進入回收鏈條，也不能像一次性用品等其他垃圾進行焚燒，處理難度相對較大。隨著城市發展，垃圾治理面對的不只是數量增長，還有結構變化帶來的新挑戰，例如裝修垃圾混入生活垃圾也會加大我們處理的難度。
• 春城晚報首席評論員吳龍貴：我們扔掉的垃圾，以及背后一整個垃圾處理系統，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一個社會進步與生活變遷的微觀世界。懸疑影視劇中，經常會有在垃圾堆里尋找關鍵物證的橋段，去年某地環衛工為外地游客尋找兒童手表的事還上了熱搜。由此可見，垃圾處理是城市管理的重要組成部分，也考驗著管理的水平。

三、【困惑之問】

采訪過程中，我們發現不少市民都有這樣的疑問：“我認真分類的垃圾，最后是不是依然混在一起處理？”你會有類似的困惑嗎？

• 許東平：作為普通居民，我確實會存在這個質疑，很多時候會看到小區的垃圾回收最后又混合到一起拉走了。我身邊的垃圾投放點有分類垃圾桶，也看到有人會根據分類標注投放，但我發現還是有很多居民不太理解如何分類和投放，需要進一步普及。
• 吳龍貴：我其實到現在也不太能分得清干濕垃圾，可回收和不可加收垃圾，我們小區也沒有這樣的分類垃圾桶。到了垃圾處理終端，是否還能做到有效分類？我希望能夠看到更多相關的公共信息。
• 樊華：大家產生此類疑慮，源于以往部分地區垃圾分類“重前端、輕末端”的亂象，也是公眾對垃圾分類工作最核心的實效拷問，這種疑問也說明公眾更加關注垃圾分類的實際效果。結合昆明市多年垃圾分類推進實踐，目前全市正在逐步構建起分類投放、分類收集、分類運輸、分類處置的標準化、規范化全鏈條體系。除了處理體系建設之外，下一步將常態化開展科普宣傳，讓市民清晰地了解垃圾“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如何處置”，讓每一分垃圾分類的努力都有價值。

四、【價值之問】

為什么要進行垃圾分類？作為一種需要貫穿日常才能持續奏效的行為理念，你認為“垃圾分類”改變了什么？

• 許東平：垃圾分類改變的是人的行為習慣、生活方式和對待垃圾的思維路徑。它能夠解決資源循環利用和垃圾處理的雙重問題，加上環保教育則會讓垃圾分類更徹底。我認為垃圾分類很有意義，它可以改變人們和物品之間的關系，好的分類意識能夠促進人更加珍惜物品，循環使用。如果垃圾分類的宣傳做到位，那么可能會反向促進消費品包裝的簡化和促進社會對節約的重新理解。
• 樊華：從城市管理角度來看，生活垃圾分類不是簡單的垃圾分揀工作，而是提升城市精細化治理水平、涵養市民文明素養、夯實生態治理基礎的重要抓手。總的來說，垃圾分類以“小切口”做好城市治理“大文章”。短期能夠解決環境臟亂、垃圾污染、處置壓力大等顯性問題，長期能夠涵養文明新風、優化生態環境、完善城市治理體系。

五、【技術之問】

如今垃圾焚燒技術不斷發展，有觀點認為既然可以集中處理，垃圾分類是否還有必要？

• 許東平：從個人觀察出發，其實現在集中焚燒技術已經可以不用做垃圾分類。國外垃圾分類是很重要的生活方式，原因在于最大化的資源循環利用。在我們國內，看待這個問題要實事求是，如果集中焚燒垃圾產生的經濟效益、減排效益和對城市治理能力的提高遠遠超過了資源循環利用的需求，我覺得可以不用強調垃圾分類。但是，如果資源循環利用的價值遠高于集中焚燒帶來的價值，那這就應該是一個值得大力推廣和實踐的工作。
• 樊華：個人認為焚燒技術再先進，也替代不了前端垃圾分類。從環衛處置專業角度來講，先進焚燒工藝，解決的只是垃圾末端無害化、減量化的兜底處置問題，而垃圾分類是源頭治理的核心舉措，在降本增效、資源利用、風險防控上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二者相輔相成、無法彼此代替。
• 楊雅茜：如果我們討論“分類垃圾最后還是集中燒掉，垃圾分類是不是一種形式主義？”其實只看末端處理方式，很容易有這個結論。但我認為，垃圾分類的意義不在于“燒之前是否分過”，而在于“燒之前是否有人在意過”。垃圾分類如果只停在垃圾桶邊上，那可能走不遠，但如果它能讓人養成一種“少制造垃圾”的意識，那它就是有意義的。

六、【治理之問】

垃圾看似是生活小事，卻是一扇觀察城市治理的重要窗口。為什么說“小垃圾”背后連接著“大治理”，你認為垃圾對城市來說是“小問題”嗎？

• 吳龍貴：垃圾當然不是小問題。就像我剛才說過的，垃圾處理和城市治理是息息相關的。以前我們總是說下水道代表的是城市的良心，垃圾處理何嘗不是？我們每天都要制造海量的垃圾，生活垃圾和工業垃圾，如何高效處理、如何對資源進行回收利用才能減少對環境的污染，具體的復雜性遠超想象。
• 樊華：這個問題可以具象來看，垃圾處理是最基礎的民生工作，也是城市運行不可中斷的一環。我從事城市管理工作多年，真切感受到城市干凈整潔的背后是無數人重復進行的無聲勞作。大家看到翠湖、南屏街、滇池沿岸等干凈整潔，其實凌晨四五點，全市約1.6萬名一線環衛工人已經上路作業，1700余輛運輸車、148座中轉站開始運行。當然，垃圾治理不只是掃街，還有關乎千家萬戶健康、生態環境保護的更多細節。
• 楊雅茜：環衛工人是相對看不見的勞動者，但他們做的事是這個社會不能停擺的“最后一公里”。討論垃圾，本質上是在討論我們如何對待“被忽略的事物和被忽視的人”。垃圾暴露的不只是環境問題，更是治理能力和社會文明程度，它是一面鏡子。一個社會怎么對待垃圾，就怎么對待自己的底線。

七、【啟示之問】

垃圾不僅反映出廢棄物處理問題，還能折射出人與城市的關系。如果請你用自己的語言為“垃圾”下定義，你會如何描述它？

• 吳龍貴：垃圾是連接所有人的紐帶。有人把它扔掉，有人把它撿起來，運轉到郊區的垃圾站，這是一條隱性的城市脈絡。每個環節有其責任，做好垃圾分類，尊重一線勞動者，給予他們以尊重，更科學高效地垃圾處理，這些加在一起就是城市文明程度的高低。
• 楊雅茜：垃圾是城市沉默的告密者。它不會說話，但它的去向、體量、構成，已經悄悄告訴了你這座城市的消費水平、治理能力、居民的文明程度，以及我們每一個人在“方便”和“責任”之間的真實選擇。我認為垃圾處理是一道環保題亦是一道經濟題，環保題問的是“能不能處理干凈”，經濟題問的是“用多大力氣去處理、誰出錢、能不能產生收益”。真正難的是把這兩道題放在一起解——既要環保達標，又不能靠無限財政補貼。這就很考驗城市治理的精細化水平了。
• 許東平：垃圾是人們生活中的一部分，認真對待垃圾的人其實也在人生對待生活，垃圾處理的方式是一個城市認知和治理能力的綜合體現。如果用一句話描述“垃圾”，我認為垃圾處理本質上是經濟賬，甚至是一個被誤解的經濟學問題。

統籌何曉宇

開屏新聞記者史子昊吳龍貴張勇

一審資漁

責任編輯貓恩泊

責任校對劉自學

主編武熙智

終審何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