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太和年間,廣陵城外有個姓張的人養了一條黃色的狗。這條狗原是流浪狗,有次張生外出游玩后回家,它主動跟過來的。
張生沒有趕它走,吃飯時分它一半吃食,還在院子里給它搭了一個窩。冬天下大雪,屋里燒了炭爐,就讓狗進屋里過夜。
這只狗身手矯健,也十分機靈,張生給它取名叫“土狼”,走到哪里都帶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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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日,張生赴鄰村友人酒席,幾番推杯換盞,喝得酩酊大醉。傍晚歸家,路上酒勁翻涌,渾身酸軟無力,途經一片低洼荒草地時,只覺天旋地轉,一頭栽進枯草堆里,沉沉睡去。
正值寒冬時節,鄉俗會放火燒荒,借著野火燒盡荒草,開春便能沃土耕種。不多久,遠處有農戶點燃荒火。
北風呼嘯,火舌順著枯草飛速蔓延,濃煙滾滾向張生這邊撲來。
黃狗發現了異常,急得圍著主人不停狂吠,又用腦袋拱他的胳膊。可張生爛醉如泥,絲毫醒不過來。
見此,黃狗便跑去不遠處的水坑,將渾身毛發浸得濕透,再飛快跑回張生身邊,來回翻滾、抖動身子,把身上的水灑在主人四周的干草上。
一趟、兩趟、十趟……它不敢停歇,一趟趟往返水坑與張生之間,慢慢地將范圍擴大。
就這樣,當大火燒過來時,遇到這片濕草,便自動熄滅了,張生得以躲過葬身火海的劫難。
天快亮時,酒意消散,張生被刺骨的冷風凍醒。放眼望去,四周遍地焦黑,唯有靠近自己這邊的完好無損。再看身旁的黃狗渾身泥水,趴在地上睡著,四肢還在微微打顫。
張生瞬間明白夜里發生的兇險,又驚又愧。趕緊抱著黃狗回家,生火取暖,悉心照料。
又一年,張生去往山中收租。返程時天色已暗,山間小路崎嶇濕滑,他腳下一滑,不慎摔進路邊的一口枯井。井壁陡峭光滑,任憑他如何攀爬都徒勞無功,只能被困在井底,絕望呼救。
黃狗守在井口,不時低頭望向井內,一聲聲凄厲哀號響徹山野。整整一夜,它不曾離開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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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位趕路的行人途經此處,聽見狗叫得悲切又怪異,心中起疑,走到井邊探頭查看,才發現井底困著的張生。
張生見有人來,連忙苦苦哀求:“勞煩先生搭救我出去,事后我必有重金厚禮相謝,絕不讓您白白出力。”
路人卻開口道:“金銀我倒不稀罕,你若肯把這條狗送給我,我立刻就拉你上來。若是不肯,我這便離去,任由你困在井中等死。”
張生心中萬般不舍,急忙搖頭:“這條狗曾舍命從烈火中救下我的性命,于我有再造之恩,我萬萬不能將它送人。家中綢緞、糧食、銀兩任憑您挑選,我全都可雙手奉上。”
路人聽罷面色一冷:“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不把狗給我,我絕不救你。”
說罷,那人作勢就要轉身離開。
黃狗將頭伸進井口,望著張生,一聲不吭。
張生讀懂了它的意思,知道性命要緊,只能忍痛妥協,含淚對路人道:“罷了,我將這狗贈予你,只求你速速救我出去。”
聞言,路人點頭,尋來藤蔓垂入井中,將張生拉了上來。然后,牽著黃狗走了。
張生站在原地望著,心里很難受。回家后,整日郁郁寡歡,茶飯不思。
五天后,天蒙蒙亮時,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抓撓聲。
張生披衣起身,推門一看,竟是滿身塵土的黃狗。它掙脫了新主人的看管,一路翻山越嶺,奔回了舊主身邊。
鄉鄰聽聞這件奇事,無不感嘆此犬忠心赤誠,是世間難得的有情義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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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個月,張生娶妻成親。可是,第二年剛開春,他就被官府征調到都城服徭役,一連三年都不能回家。
離家這日,張生帶上干糧和行李隨鄉民一起,坐牛車去渡口。
黃狗在后面緊追不舍,張生數次喊它回去,它都不肯。
一直跟到了渡口,黃狗趴在地上氣喘吁吁,卻還是要跟著張生上船。
最后張生沒有辦法,只能帶上它,把它藏在行李間。
到都城后,與妻子通信不便,但有黃狗相伴,日子倒也不算太孤寂。
終于,三年的瑤役結束。
張生帶著黃狗,一路長途跋涉,吃了不少苦頭才到家。
妻子神色復雜,備好飯菜,和他一同坐下吃飯。
她對張生說:“你我恐怕要永別了,你勉強多吃點吧。”
張生心里很不安,不知這話是什么意思。
還沒動筷子,就見家仆已經拉開弓箭守在門口。立即明白過來,這是在等自己吃完飯就要動手了呢。
原來,張生離家后,家里只有年輕的妻子和一個家仆看守宅院,日子一久,這兩人便暗中私通。得知張生回來,兩人暗中密謀,打算趁機殺掉他。
張生心中很難過,不由得傷心落淚,一口飯也吃不下。
過了一會兒,他像往常那般,把盤子里的肉和飯分了一半給黃狗。
黃狗沒吃,只是雙眼死死盯著家仆,不停地舔著嘴唇。
門口的家仆見張生遲遲不動筷子,不耐煩了,不停催促他快些吃。
眼看就要發難,張生下定主意,一拍大腿高聲喊道:“土狼,動手!”
黃狗聞聲驟然猛撲,狠狠撕咬那家仆。
家仆猝不及防,手里的兵器脫手落地,身子重重栽倒。
黃狗緊緊咬住他下體不放,劇痛讓家仆蜷縮哀嚎,無力反抗。
張生抓住時機,一把奪過利刃,將這惡仆斬殺。
之后,他把妻子押送官府,官府將她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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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張生又娶了一個妻子。
新妻子對黃狗很好,細心照料,絲毫不遜于張生。
過了幾年,有日黃狗突然不太愿意進食,此后每日吃得愈發稀少。
張生看它精神萎靡,以為染上病癥,急忙請獸醫到家中診治。
獸醫細細檢查完,搖頭道:“它陽壽已至,我也沒有辦法。”
張生聽了心里很難過,但又無能為力。他每天悶悶不樂,話也不愿意多說。
那段時日,每晚只要一睡著,他就會夢到一個人。是個錦衣白面少年,靜靜地對著他微笑。
一模一樣的夢接連做了五天,到第六晚,少年終于開口。
他說:“前世你我是鄰里,你年長兩歲,待我親如兄弟,處處護著我,最后更是為救我丟了性命。我一心想要報恩,可尋常輪回轉世,你我極難相逢。我便祈求陰司,轉生為犬,伴你左右。如今我的壽數到頭,該離開了。若是下輩子尚有緣分,我們自會重逢。”
次日清晨,張生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黃狗。走近一看,它身軀僵直,靜靜躺臥,已然離世。
張生心中悲慟,放聲大哭。隨后在院墻之下,親手為黃狗筑造墳冢安葬。
往后許多年,張生再不曾養狗。
閑暇時,他便帶著酒食,到院墻下的墳冢旁坐坐,隨便說些什么,如同與舊友閑談。
新妻知曉其中淵源,時常帶著孩兒也陪同他一起。
有人不解,問張生:“不過是一條狗,怎會如此牽掛?”
張生搖頭:“他不是尋常家犬,他是跨越輪回前來看望我的故人。”
清風掠過墳頭,隱約傳來低低嗚咽,仿佛那錦衣白面少年,仍在此處靜靜等候著一場未定時日的重逢。
(故事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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