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文薩的反轉，撕開烏波血海深仇

2026年夏天，波蘭前總統萊赫·瓦文薩出現在公開場合時，胸前沒有了烏克蘭國徽胸針，他已經佩戴了三年多。俄烏沖突爆發后，這位團結工會的創始人幾乎每次露面都戴著這枚徽章。既是對烏克蘭的支持，也是對俄羅斯的抗議。

瓦文薩解釋，波蘭支持烏克蘭人抵抗俄羅斯侵略，但波蘭人不能允許烏克蘭以反俄之名，把二戰時期屠殺波蘭平民的極端民族主義者重新封為國家英雄。

波蘭人和烏克蘭人這對同一陣營的盟友在歷史上究竟發生了什么？

01

1917年，俄國二月革命推翻了沙皇。烏克蘭人第一時間在基輔成立中央拉達，作為最高權力機關。

同年十月革命爆發，布爾什維克奪取政權。烏克蘭中央拉達拒絕服從莫斯科，宣布獨立，建立烏克蘭人民共和國。

這是烏克蘭人第一次擁有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

但幾乎同時，哈爾科夫成立了另一個政權，烏克蘭蘇維埃共和國。兩個烏克蘭政權相互敵對，烏克蘭陷入內戰。

基輔政權四面受敵。外部有布爾什維克、波蘭軍隊和沙俄保皇派的壓力，國內還有大量心向莫斯科的烏克蘭人。

1919年，烏克蘭人民共和國主席西蒙·彼得留拉流亡法國，1926年在巴黎遇刺身亡。他的國家還沒站穩腳跟，就已經瓦解。

1921年，波蘭和蘇俄簽訂《里加條約》，瓜分了烏克蘭。東部并入蘇聯，西部劃入波蘭。

烏克蘭人的第一次獨立夢，就這樣被兩個鄰國終結了。

02

《里加條約》之后，約五百萬烏克蘭人生活在波蘭第二共和國境內。

波蘭政府曾向國際聯盟承諾給予烏克蘭人自治權利。實際執行的卻是強硬的波蘭化政策。烏克蘭語學校被關閉，東正教堂被拆除或改為天主教堂。烏克蘭政治組織和媒體也受到壓制。政府官員、警察、教師等職位幾乎全部由波蘭人擔任。

根據1931年人口普查，沃倫地區約68%的居民以烏克蘭語為母語，波蘭語使用者僅占17%。但當地權力幾乎完全掌握在波蘭人手中。

這種落差制造了大量怨恨。

1929年，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在維也納成立。這個組織的目標只有一個，建立獨立的烏克蘭民族國家。為達到目標，成員們不惜使用暗殺、爆炸、恐怖襲擊等手段。

1934年，波蘭內政部長布羅尼斯瓦夫·皮耶拉茨基被烏克蘭民族主義者暗殺。主要策劃者之一是年僅25歲的斯捷潘·班德拉。

班德拉被判處死刑，后改判終身監禁。他在法庭上毫無悔意，宣稱為了理念，犧牲幾百萬人也值得。

同一時期，蘇聯境內的烏克蘭人經歷了另一場災難。1932年至1933年，斯大林強制征糧造成大饑荒，烏克蘭死亡人數高達數百萬。這場饑荒被稱為霍爾多莫爾，至今仍是烏克蘭民族記憶中難以消解的痛苦記憶。

反蘇和反波，成了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的雙重目標。

03

1939年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9月17日，蘇聯根據《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的秘密議定書，從東面進攻波蘭。

波蘭再次亡國。西烏克蘭被并入蘇聯。

蘇聯占領西烏克蘭后，推行蘇維埃化政策。私營企業被沒收，資產階級受到打壓，烏克蘭政黨被取締。數萬名烏克蘭政治活動家被逮捕或流放。原先在西烏克蘭實行的資本主義制度被消滅，當地居民的生活水平迅速下降。

這種變化讓很多人倒向了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

1941年6月22日，納粹德國發動巴巴羅薩計劃，進攻蘇聯。德軍迅速突破蘇聯防線，向西烏克蘭推進。

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等待已久的機會終于來了。

戰爭爆發前，班德拉派就和德國軍事情報機構有聯系。德國人為他們提供資金、訓練和武器，讓他們在蘇軍后方從事破壞和情報工作。

1941年6月30日，德軍占領利沃夫。班德拉派立刻宣布成立烏克蘭國，發表《烏克蘭國獨立宣言》。宣言寫道，烏克蘭將與納粹德國密切合作，共同建立歐洲和世界新秩序。

幾天后，烏克蘭政府總理雅羅斯拉夫·斯捷奇科致信墨索里尼，祝賀北非德軍取得偉大勝利，并期待烏克蘭在法西斯秩序中占有一席之地。

班德拉派并非只說不做。他們在西烏克蘭組織了將近一萬人的武裝力量，配合德軍切斷紅軍聯絡線，同時襲擊撤退的蘇軍，并對猶太人和波蘭人展開大規模屠殺。

戰爭爆發后的最初幾周，僅在利沃夫就有近四千名猶太人被打死。

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對猶太人和布爾什維克的迫害，甚至比德國人更積極。因為他們要向德國人證明自己的忠誠和價值。

04

班德拉派以為，幫了德國人，就能換來烏克蘭獨立。

這個想法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在希特勒的種族等級體系里，烏克蘭人和俄羅斯人、波蘭人同樣被視為劣等民族。烏克蘭的價值在于土地、糧食和勞動力，而不在于獨立建國。

1941年7月3日，也就是烏克蘭國宣布獨立不到五天后，德國軍政長官約見班德拉，要求他不要急于成立政府。在沒有征得德國同意的情況下，任何人都不能自行其是。

班德拉拒絕完全服從。他說，政權是烏克蘭人民讓他建立的，用不著處處聽從德國人的命令。

德國人隨即翻臉。

1941年7月，班德拉被逮捕，軟禁在柏林。9月，蓋世太保展開大搜捕，約1500名班德拉派分子被逮捕和槍殺。烏克蘭國政權僅存在一個月就偃旗息鼓。

德國人不需要一個獨立的烏克蘭，只需要一個聽話的烏克蘭。

為了安撫和利用這些民族主義者，德國人開始招募烏克蘭人進入自己的系統。羅曼·舒赫維奇加入德國軍事情報局組建的特種部隊夜鶯營，擔任副營長。這個營參與了對利沃夫猶太人的屠殺。

夜鶯營解散后，舒赫維奇又加入黨衛軍下屬的第201安全營，被派往白俄羅斯打擊蘇聯游擊隊。

德國占領烏克蘭期間，把230萬烏克蘭人強制送往德國勞動，黨衛軍對烏克蘭平民和抵抗者進行系統性屠殺，還掠奪烏克蘭的工農業資源，導致當地出現嚴重饑荒。

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很快意識到，納粹德國和蘇聯一樣，都是壓迫者。

1942年底，舒赫維奇脫離德軍，逃入叢林，重新拉起武裝。

05

1942年10月14日，班德拉派正式成立烏克蘭起義軍，簡稱UPA。

這支武裝以反對納粹、蘇聯和波蘭為宗旨，目標是建立獨立的烏克蘭民族國家。

1943年，德軍在東線戰場節節敗退。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判斷，蘇聯遲早會重新控制烏克蘭，德國人遲早會撤走。他們決定在德國撤退之前，先清除烏克蘭西部的非烏克蘭人口，建立事實上的烏克蘭控制區。

在他們眼中，真正的障礙已經變成當地的波蘭人。

1943年2月，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召開代表大會，提出要把所有非烏克蘭人全部清除出未來烏克蘭的版圖。

這個決策直接導向了沃倫大屠殺。

烏克蘭起義軍選擇在農村地區動手。他們常常選在周日行動，趁波蘭村民去教堂做禮拜時，包圍村莊和教堂，用斧頭、鐮刀、干草叉和槍支無差別屠殺。

1943年7月11日，大屠殺達到頂峰。

這一天，烏克蘭起義軍同時在沃倫地區近百個波蘭村莊發動協同攻擊。襲擊者提前通知烏克蘭族鄰居撤離，然后對留下的波蘭人展開清洗。

村民被趕進教堂或谷倉，活活燒死。婦女兒童和老人無一幸免。連前來談判的波蘭紅十字會代表也被虐殺。

波蘭歷史學家估計，僅7月11日這一天，就有約一萬名波蘭人遇害。

整個沃倫大屠殺從1943年持續到1944年，遇難人數估計在五萬到十萬之間，甚至可能高達十三萬。絕大多數死者是平民，婦女、兒童和老人占了很大比例。

這是一次有計劃的民族清洗，目標是徹底根除烏克蘭西部的波蘭族群。

06

面對系統性屠殺，波蘭方面的反應從最初的震驚和混亂，逐漸轉向自衛和報復。

波蘭淪陷區的主要抵抗組織波蘭國家軍，當時正把主要精力放在對抗德國占領軍和準備華沙起義上，在沃倫地區的力量相對薄弱。

但屠殺規模迫使波蘭人做出反應。

波蘭村莊自發組織自衛隊，筑起簡陋的防御工事。波蘭游擊隊也對烏克蘭村莊發動報復性襲擊，造成數千名烏克蘭平民死亡。

這種仇殺一旦啟動，就很難停止。每一場報復都為下一場屠殺提供了理由。

但必須指出的是，雙方行為的性質和規模完全不對等。

烏克蘭起義軍對波蘭平民的屠殺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民族清洗，目標是建立單一民族國家。波蘭人的反擊則是在大屠殺壓力下的自衛和復仇。

波蘭方面的遇難人數遠高于烏克蘭方面。波蘭國家軍的紀律也遠高于烏克蘭起義軍。

2016年，波蘭議會通過決議，將沃倫大屠殺定性為種族滅絕，并將每年7月11日定為遇難者紀念日。

07

烏克蘭起義軍在屠殺波蘭人的同時，也在對抗蘇聯。

1944年初，UPA制造了約200起針對蘇聯的破壞活動。同年2月29日，蘇聯烏克蘭第1方面軍司令尼古拉·瓦圖京大將在乘車前往部隊途中，遭到烏克蘭起義軍伏擊，身負重傷，4月15日死于基輔。

瓦圖京是蘇軍名將，參加過斯大林格勒戰役和庫爾斯克戰役。這樣一位高級將領，沒有倒在德軍炮火下，卻倒在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的冷槍下。

除了襲擊蘇軍，烏克蘭起義軍還頻繁攻擊德軍據點、交通線和運輸隊。在德國敗局已定的情況下，德軍重新與班德拉派談判，釋放班德拉，默許UPA的清洗行為，并提供了大量武器裝備。

1943年6月，德國還組建了由烏克蘭人構成的黨衛軍第14加利西亞志愿師。這支部隊名義上強調加利西亞人身份，淡化烏克蘭民族問題，實際上成員大多是烏克蘭民族主義者。

加利西亞師第一次大規模參戰是在1944年7月的布羅迪戰役。面對蘇聯烏克蘭第1方面軍的進攻，這支部隊迅速崩潰，一萬多人中只剩約三千人幸存。

但幾個月后，德軍又將其重建，并拉到后方執行維穩任務，主要在南斯拉夫與游擊隊作戰。

戰爭末期，約22萬烏克蘭志愿者加入納粹德國組織的各類武裝，他們拼死抵抗蘇軍進攻，并在最后時刻向西狂奔，爭相向英美軍隊投降。

戰后，烏克蘭起義軍轉入地下，繼續與蘇聯作戰。1950年3月5日，蘇聯安全部隊擊斃了UPA司令羅曼·舒赫維奇。1959年10月15日，斯捷潘·班德拉在慕尼黑被蘇聯克格勃特工用氰化物暗殺。

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的武裝抵抗，才算基本落幕。

08

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留下的是一份高度矛盾的遺產。

從軍事角度看，他們在對抗蘇聯和德國的過程中展現出驚人的頑強意志，是烏克蘭近代史上少有的有組織武裝力量。

從道德角度看，他們與納粹德國合作，參與了利沃夫猶太人大屠殺，也執行了沃倫波蘭平民屠殺。

尤其是屠殺波蘭平民這件事，德國人既沒有指揮，也沒有強迫。這是烏克蘭民族主義者自己的主動選擇。這個罪行無法推給任何其他人。

這種既是戰斗者又是劊子手的雙重身份，給后來的波蘭和烏克蘭關系留下了持久的隔閡。

蘇聯解體后，烏克蘭獨立初期，這段歷史并沒有被充分反思。相反，隨著烏克蘭與俄羅斯關系惡化，烏克蘭民族主義者逐漸被塑造為反抗外來統治的民族英雄。

2006年，烏克蘭總統尤先科簽署總統令，將班德拉定義為民族解放者。2009年，烏克蘭發行班德拉百年誕辰紀念郵票。2010年，尤先科又追授班德拉為烏克蘭英雄。

波蘭強烈反彈，向歐盟施壓，要求拒絕烏克蘭入盟。后來亞努科維奇上臺，撤銷了班德拉的烏克蘭英雄稱號，矛盾才暫時降溫。

2014年基輔政局更迭后，波羅申科政府在2015年再次簽令，將OUN和UPA成員全部追認為烏克蘭獨立戰士。基輔一條莫斯科大街也被改名為班德拉大街。

2019年澤連斯基上臺后，紀念班德拉的氛圍進一步升溫。

2026年5月，澤連斯基以總統令形式，將烏克蘭一支精銳特種部隊命名為烏克蘭起義軍英雄部隊。幾天后，他又出席了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核心人物安德烈·梅利尼克的重葬儀式。

在波蘭人看來，把屠殺波蘭平民的組織頭目和當代烏軍烈士安葬在一起，是一種公開的美化和挑釁。

波蘭總統卡羅爾·納夫羅茨基宣布，將推動剝奪澤連斯基2023年獲得的白鷹勛章。波蘭總理圖斯克警告，如果烏克蘭繼續無視盟友的歷史傷痛，未來的支持將只基于生意算計。

瓦文薩摘下了烏克蘭國徽，華沙街頭懸掛了三年的烏克蘭國旗被摘除，烏克蘭方面也退回了勛章。

兩國關系跌至冷戰后的最低點。

澤連斯基這樣做是因為烏克蘭近現代史上，能被拿來作為抵抗俄國侵略的民族英雄案例，除了當下的烏軍，就只有二戰的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和烏克蘭起義軍。

烏克蘭是一個在戰火中完成民族建構的國家。在亡國危機面前，歷史正義難以顧及。為了動員數十萬人上戰場，為了凝聚人心，澤連斯基需要一切可用的歷史符號。

如果否定烏克蘭起義軍，勢必會引發國內民族主義力量的反彈，動搖戰時內閣的根基。

瓦文薩摘下徽章這個動作，說明波蘭社會對烏克蘭的耐心正在耗盡，也說明歷史問題不會因為共同的敵人而自動消解。

正常國家的民族認同建構，需要經過長期反思，清除歷史中的法西斯和反人類有害因素。但烏克蘭沒有完成這個反思過程，就被直接推入了全面戰爭。在生存壓力下，烏克蘭只能把所有能用的歷史符號都拿出來，用于塑造民族認同。

這是一種悲哀，但也是一種現實。

波蘭的憤怒同樣可以理解。沒有任何一個民族，能夠坦然接受屠殺自己祖輩的兇手被鄰國奉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