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們在我辦公室門口站了三個小時,像兩尊被歲月腌透的雕塑。
老周的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袋口扎得死緊,看不見里面是什么。
三小時十七分鐘。他們沒敲門,沒離開,就那么站著。
直到下班鈴響,老周終于抬手——不是敲門,是把塑料袋輕輕放在門邊地上,轉身走了。
我拉開門,塑料袋里是三萬現金,和一封揉皺的信。
信上寫著:"小陳,求你放過我兒子。"
第一章
我叫陳默,三十四歲,在市人社局就業促進科干了六年副科長,至今沒扶正。
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牌上"副科長"三個字是后來補貼的,比"就業促進科"的銘牌新一截,陽光下泛著不協調的白。每天早上八點二十五分,我準時推開門,燒水,擦桌,把窗臺上那盆快死的綠蘿轉個方向,讓它勉強能曬到八點四十到九點零三分的太陽。
這套動作我重復了六年。
科室里一共七個人,正科長姓劉,五十出頭,還有兩年退休,已經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刻進了骨相里。剩下的五個科員,兩個考公上來的,三個關系戶,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電話、蓋章、把文件從A桌挪到B桌再挪回來。真正辦事的,只有我。
所以當老周第一次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時,我本能地以為又是個來鬧事的。
那是2024年7月,熱得像有人往空氣里潑開水。老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腳沾著水泥點子,站在門口沒敢進來,像棵被移植錯了地方的莊稼。他身后是他老婆,矮胖,臉盤黑紅,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陳科長……"老周搓著手,聲音像砂紙蹭鐵皮。
"副的。"我頭也沒抬,"什么事?"
他沒接這個話茬,往前挪了半步,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成四方塊的紙,展開時手指哆嗦得像秋風里的枯葉。"我兒子,周航,211畢業,考了三年公務員……筆試都過,面試就刷……"
紙上是周航的簡歷。我掃了一眼——金融專業,GPA3.7,學生會干部,三次國獎。這履歷放在五年前,閉著眼睛能進市直機關。可惜現在是2024年,一個街道辦事處的綜合崗都能招來兩個海歸碩士競爭。
"今年省考又沒進?"我問。
老周點頭,喉結上下滾了滾。"面試……差0.3分。"
他老婆在旁邊突然"哇"一聲哭出來,捂著臉蹲下去,肩膀聳得像被抽打的牲口。樓道里幾個同事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這種事他們見得多了,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回。
我放下簡歷,認真看了看老周。他大概五十出頭,但額頭上的褶子深得像犁溝,眼白發黃,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生活反復碾壓后的頹氣。是那種你在大街上不會多看一眼的人,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為了兒子的事,把自己縮成了一把骨頭。
"你兒子情況我知道了,"我把簡歷推回去,"有合適的崗位會通知。"
這是標準話術。老周顯然也聽過太多次,他的眼神暗淡下去,但又從兜里摸出個信封,封口沒粘,露出里面幾張紅票子的一角。
"陳科長,一點心意……"
我站起來,把信封塞回他手里。動作有點急,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粗糙,溫熱,像砂輪打磨過的老樹皮。"別這樣。有政策我肯定幫忙,但你也知道,現在編制都得考。"
老周攥著信封,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什么也沒說。他扶起還蹲在地上的老婆,兩個人彎著腰退出去,像兩片被風吹走的舊報紙。
門關上后,我坐回椅子上,盯著那盆綠蘿發了幾秒呆。窗外蟬鳴震天,遠處工地的打樁機一下一下砸著地面,節奏沉悶。
其實我騙了老周。
"都得考"是面上的話,實際上每年人社局手上都有幾個"定向安置"名額——針對特殊人才的引進通道,筆試免試,面試走個過場。往年這些名額都被各路領導打了招呼,但今年七月,我手上確實空著一個。
這個名額是劉科長塞給我的。"小陳,你看著辦,"他把檔案袋往我桌上一扔,"上個月市里開會定的指標,用不出去年底就作廢。別惹麻煩就行。"
我當時沒當回事。現在看著老周消失在走廊盡頭,我把周航的簡歷又拿起來看了第二遍。211,金融,學生會干部,三次國獎,考了三年……這些關鍵詞在我腦子里轉了幾圈,然后我做了個事后回想起來會把自己蠢哭的決定。
我給老周打了電話。
"周叔,你讓周航下周一來局里一趟,帶齊學歷證書原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后是老周老婆的哭聲,隔著聽筒都震耳朵。
"謝謝陳科長!謝謝!"老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讓我兒子給你磕頭!"
"別,"我說,"讓他好好準備面試,別出差錯。"
掛了電話,我把周航的資料錄入系統,在"推薦理由"欄里寫了八個字:"專業緊缺,素質過硬。"提交審批時,劉科長探頭看了一眼,什么也沒問,點了通過。
那年九月,周航入職了市屬某事業單位,全額編制,起薪七千二。
老周來過我辦公室三次,每次都拎東西——第一次兩瓶酒,第二次一條煙,第三次是一籃子土雞蛋。我一次沒收,最后一次甚至動了火氣:"周叔你要再這樣,我打報告把周航的名額撤回來。"
老周愣住了,嘴角往下撇著,眼眶紅了一圈。"陳科長,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謝你。"
"讓他好好干就行。"我低著頭改文件,沒看他。
那之后老周再沒來過。偶爾在菜市場碰見,他遠遠點個頭就繞開走,像欠了我什么天大的人情還不起。我倒覺得清靜。幫人這種事,幫完就該翻篇,被人記掛著反而別扭。
如果日子就這么過下去,這個故事不值得講。
轉折發生在今年六月。省里下文,各市人社局要抽調一批業務骨干去省廳跟班學習,時間一年,回來后有提拔機會。局里符合條件的沒幾個,劉科長找我談話,話里話外的意思是"小陳你該動一動了"。
"你在這窩了六年,"劉科長叼著煙,"再不挪窩,這盆綠蘿就是你的下場。"
他指了指窗臺——那盆綠蘿今早又黃了兩片葉子。
我遞了申請表。消息傳得比風快,第二天就有幾個同事明里暗里來打聽。我都含糊應付過去,心里清楚這事還差最后一道程序——用人單位同意函。我掛職期間的編制要暫時轉去省廳,需要現在單位蓋章放人。
結果卡住了。
人事科老趙把材料退回來,說"相關領導需要再研究"。我去了三次,三次都被告知"領導在開會"。第四次我直接堵在分管副局長辦公室門口,等了四十分鐘,副局長李國平端著茶杯出來,笑瞇瞇地看著我。
"小陳啊,調動的事先放一放,有個情況跟你了解一下。"
"您說。"
李國平把我讓進辦公室,關上門。空調開得足,冷氣撲在臉上像冰水潑過來。他坐回皮椅上,手指敲著桌面,節奏不緊不慢。
"你跟周航那孩子,什么關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章
"周航?"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正常,"以前鄰居家的孩子。去年幫他走了一個定向安置名額——"
"我知道。"李國平打斷我,"所以想問問你,對他這個人,了解多少?"
這句話里的寒意比空調還冷。我后背開始冒汗,但臉上沒動。"了解不多。211畢業,專業對口,面試表現……還行。"
李國平從抽屜里抽出一個文件袋,沒打開,就擱在手邊。"小陳,你工作這些年,我是看著的,踏實,能干,不惹事。但這個事……"他用指關節磕了磕文件袋,"有點棘手。"
"您直說。"
李國平看著我,像是掂量該說多少。最后他嘆了口氣,把文件袋推過來。"你自己看吧。"
我打開,里面是周航入職后的年度考核表。第一年"稱職",第二年"稱職",第三年——"基本稱職"。后面附了一份紀檢監察組的函詢通知,時間標注是上周二,內容是"關于周航同志在項目招標中涉嫌違規操作的情況了解"。
函詢。違規操作。招標。
這幾個詞排列組合,在我腦子里炸開一朵蘑菇云。
"具體什么情況?"我問,聲音有點發緊。
李國平擺了擺手。"還在核實階段,沒定性。但你知道,函詢只要發了,不管結果如何,這個人的檔案就花了。而你——"他指了指我,"你是他的推薦人。"
我明白了。單位用我推薦的"專業緊缺人才"出了事,舉薦人脫不了干系。雖然定向安置的流程合規合法,但真要是追查起來,"推薦"這兩個字就是一根繩子,隨時能把我也拴進去。
"他是被冤枉的?"我問。
李國平往后一靠,皮椅發出吱呀一聲。"小陳,你問我,我問誰?但有個事我得提醒你——周航這孩子,背景不簡單。"
"什么背景?"
"他爸。你認識的那個老周,以前在建筑工地打工,對吧?"
我點頭。
李國平把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去年下半年,老周突然注冊了個勞務公司,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今年年初中標了周航單位的一個后勤外包項目,合同金額三百多萬。父子倆一個甲方一個乙方,這事被人捅到了紀檢。"
我腦子里嗡嗡響。
老周。那個穿工裝褲、手指縫里有泥、因為兒子差0.3分哭得直不起腰的老周。注冊資本五百萬的勞務公司?中標三百萬的項目?
"招標流程沒問題?"我聽見自己在問,像在問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
"流程沒問題,但不妨礙別人眼紅。"李國平點了根煙,"小陳,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父子關系申報了就行,頂多算個工作疏忽;往大了說……"
他沒往下說,但我知道往大了說是什么——利益輸送,圍標串標,如果查實,周航的編制保不住,我的推薦人資格也會被追責。
"我還有機會嗎?"我問。
李國平看著我,眼神里有點過來人的悲憫。"調動的材料我先扣著,給你兩周時間。你把這事弄清楚了,該切割的切割,該撇清的撇清。兩周后如果你還……"他頓了頓,"那就再等等吧。"
我拿著文件袋走出副局長辦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燈白得像手術臺。經過劉科長門口時,他叫住我,手里轉著茶杯蓋。
"小陳,聽說了?"
"嗯。"
劉科長放下茶杯,難得正經地看著我。"那個周航,來局里面試的時候,是你單獨面的?"
"按流程走的,還有兩個考官——"
"行了,"他打斷我,"沒人查流程。但你要想清楚,當初為什么幫他。"
我愣了。
"你對門那個老周,你跟他非親非故。一個定向名額,多少人盯著,你給了個素不相識的鄰居。別人問起來,你怎么答?"
"他兒子條件符合——"
"符合的人多了。"劉科長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鉚釘砸進木頭,"李國平為什么給你兩周?他是給你時間把老周穩住,不是讓你去查真相。真要查,你也得先問問自己,當初那個決定,干不干凈。"
我回到辦公室,門關上,樓道里的喧囂被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窗臺上那盆綠蘿垂著發黃的葉子,像在嘲笑我。
干不干凈。
我當然知道干不干凈。那天面試,周航表現確實不錯,211背景,談吐得體,專業問題對答如流。但我也知道,真正讓他通過的原因,是老周蹲在門口哭的那個下午,是他老婆捂著臉蹲下去時肩膀聳動的弧度,是我摸到他掌心粗糙的老繭時突然涌上來的——什么東西。
我說不清那是什么。同情?共情?還是某種高高在上的施舍欲?
我調出周航的檔案,重新看了一遍。入職三年,績效分逐年下滑,第一年85,第二年78,第三年69——正好踩在"基本稱職"的線上。項目記錄顯示,去年底他負責的采購項目里,中標方是一家叫"恒運勞務"的公司,法人代表周建國。
老周的大名。
我查了工商信息,恒運勞務注冊于去年九月,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出資日期是去年十月。注冊地址是老周家樓下那間早就空置的社區商鋪——我每天早上買包子都會路過,去年底確實重新裝修過,掛了個新招牌。
這世上沒有那么多巧合。但讓我后背發涼的不是周航可能違規,而是另一個念頭——老周注冊公司的時候,周航入職剛滿一年。父子倆如果早有預謀,為什么不在入職前操作?或者,更讓我不安的是,老周當初求我幫忙,是真的走投無路,還是——早就知道我有這個名額?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我接起來,對面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干凈,禮貌,帶點恰到好處的拘謹。
"陳科長您好,我是周航。不好意思打擾您,方便見個面嗎?"
我捏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什么事?"
"我爸媽……"周航頓了一下,"他們今天早上出門了,說是去找您。我怕他們給您添麻煩,您要是見到他們——"
"他們來找我?"我打斷他。
"是的。我攔不住。陳科長,我爸媽不太懂規矩,如果他們說了什么不中聽的話,您別往心里去。我回頭跟他們解釋。"
電話掛斷。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單位大院門口的保安亭旁邊,兩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花壇邊上。老周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他老婆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兩個人像被太陽曬蔫的莊稼,縮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他們來了。
比我預想的快。
第三章
我花了三秒鐘思考該不該下去。
第一秒,我翻出周航的檔案又掃了一遍,確認那封函詢通知的時間——上周二,距今八天。八天里周航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他爸媽也沒露過面,直到今天。
第二秒,我在想李國平說的"兩周"。他說給我時間"弄清楚",但實際上這八天他什么都沒說,偏偏今天上午我第四次去人事科催調動,下午他就把我叫進辦公室攤了牌。這個時間點卡得太準,準到我懷疑他不是今天才知道。
第三秒,樓下花壇邊上,老周站了起來。他仰頭看向我辦公室的窗戶,隔著六層樓的距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膝蓋疼。然后他老婆也站起來了,兩個人開始往辦公樓正門走。
我放下窗簾,坐回椅子上。
三分鐘后,敲門聲響了。很輕,幾乎沒有力度,像是用指關節蹭了兩下門板。
我沒應聲。
又過了幾秒,門被推開一條縫,老周的老婆探進半個腦袋。她的頭發比兩年前白了不少,從發根到發梢全是銀灰色,在走廊的白熾燈下反著冷光。看見我坐在辦公桌后面,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個身子擠了進來。
"陳科長……"她搓著手,目光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在辦公室里亂掃,"我們,我們有點事想跟您說。"
老周跟在她后面,手里果然提著個塑料袋。這次我看見了袋口扎著的紅繩,兩股擰成一股,死結。塑料袋是白色的,半透明,里面隱約能看見一沓一沓的——錢的輪廓。
"周叔,周嬸,"我站起來,聲音是端著的,"坐。"
老周沒坐。他把塑料袋放在門口那張靠墻的長條椅上,像是怕弄臟了椅子似的,先用手抹了抹袋子底下沾的灰。他老婆倒是坐下了,但只坐了半個屁股,兩條腿并攏歪向一側,雙手擱在膝蓋上,指頭絞在一起。
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空調出風口呼啦啦吹著冷氣,老周老婆額頭上卻滲著細密的汗珠。
"陳科長,"老周終于開口,嗓子啞得像含了把沙子,"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我明知故問。
老周搓了搓臉,像是要把某句話從嗓子眼里搓出來。他老婆在旁邊捅了捅他胳膊,遞了個"你快說"的眼神。
"我們家小航……"老周說,"最近單位里有人告他的狀,說什么他違規。陳科長你是知道的,小航那孩子老實,不會那些歪門邪道。肯定是有人眼紅——"
"周叔,"我打斷他,"你說的違規,具體指什么?"
老周的喉結動了動,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門口那個塑料袋上。他老婆絞手指的動作停了,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飛快地低下去。
"就是……單位招標的事,"老周的聲音越說越小,"那個公司,是我注冊的沒錯。但小航不知道,從頭到尾都沒讓他參與——"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老周猛地抬頭,眼眶紅了,"是我自己弄的!我看他工作三年了還租房子住,就想給他攢點錢——"
"所以你用他的項目信息去投標?"我問。
老周愣住了。
空氣突然變得很稠,空調的冷氣好像凝固在半空。我看著老周的表情從急切變成慌亂,從慌亂變成一種被戳破的、手足無措的羞恥。他老婆忽然"哎喲"一聲,從椅子上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陳科長,你不能這么說啊——"她蹲著仰頭看我,眼淚已經開始往下淌,"我們家老周沒文化,不懂那些規矩,他就是想給孩子攢點錢——"
"攢錢的方式很多,不一定非要用兒子單位的項目。"我說完這句話,心里一陣發虛。我在干什么?我在審一個兩年前求我幫忙的鄰居?還是我在撇清自己的關系?
老周老婆的哭聲陡然拔高了八度。"那我們還能怎么辦?!小航一個月七千二,房租就要三千,他快三十了連個對象都不敢談!我們老兩口攢了一輩子,就攢了這么點錢注冊了個公司——"
"那是五百萬。"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冷了。
她哭聲一頓。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空調的風終于落下來,吹得桌面上那份周航的檔案紙頁微微掀動。老周站在門口,背微微駝著,整個人縮成了一道舊影子。他老婆蹲在地上不哭了,就那么仰著臉看我,眼神里是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老周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陳科長,那五百萬……是我跟他媽這輩子的全部了。我們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又借了親戚一百多萬。想著要是能給小航攢個首付——"
"你借了一百多萬?"
"……嗯。"
"利息多少?"
老周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鞋是解放牌的,橡膠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鞋幫上還有去年冬天凍裂的口子。
我突然說不出話了。
兩年前他蹲在我辦公室門口哭的時候,我可憐他。現在我坐在這,手里攥著他兒子違規操作的證據,他在我面前說為了給兒子攢首付借了一百多萬高利貸,我忽然分不清到底誰在可憐誰。
"周叔,"我嘆了口氣,"你先起來。這事沒那么嚴重,但你得配合。單位紀檢還在核實階段,你把招標的流程材料準備一下——"
"他拿不出來。"他老婆突然說。
"什么?"
老周猛地回頭瞪了他老婆一眼,但她沒看他,就盯著我。"招標的材料……是別人幫做的。老周不懂那些,他說投標需要什么資質,就有人——"
"行了!"老周吼了一聲。
他老婆被嚇得一抖,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老周轉過身來看我,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卑微的笑,但眼底有東西在閃。
"陳科長,材料的事我自己能處理。今天來就想求您一件事——小航的事,您能不能……別往上遞?您跟局里領導熟,幫他說句話,就說他不知情——"
"周叔,"我打斷他,"這事已經遞到紀檢了,我沒法——"
"你可以的。"老周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很近。他身上的味道涌過來——汗味,灰塵味,還有一種鐵銹似的酸味,大概是工地上常年沾染的。他看著我,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什么聽見。
"你當初幫小航的時候,沒收過禮,這個我們記得。但別人不會信。現在局里查小航,第一個就會查推薦人。陳科長,你幫小航,也是在幫你自己——"
我后背的汗毛豎起來了。
這句話,和兩年前老周蹲在門口哭的樣子對不上。和他掌心的老繭對不上。和他老婆指甲縫里洗不掉的泥對不上。
老周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復了那個佝僂的、卑微的姿態,像剛才那句軟中帶硬的話不是他說出來的。"陳科長,我們……我們就在門口等。您考慮考慮。啥時候想好了,我們啥時候走。"
他拽起還蹲在地上的老婆,兩個人退到門外,輕輕帶上了門。
然后就是那三小時十七分鐘的等待。
第四章
我看著門板,腦子里第一反應是荒誕。
兩個六十來歲的老人,蹲在我辦公室門口的走廊里,像兩尊門神。他們打算等到我松口,等到我答應"幫周航說句話",等到我把自己也卷進這攤渾水里。
但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窗外的太陽從正頭頂慢慢滑向西邊,光線從白變金再變橘,打在桌面上那份周航的檔案上,把"基本稱職"四個字照得發燙。我翻出手機,點開周航的電話,拇指懸在撥出鍵上方——又放下了。
我問自己:你在怕什么?
怕被牽連?怕調到省廳的機會泡湯?還是怕當初那個善意的決定被人翻出來,證明它本質上是一場識人不明的愚蠢?
都不是。
我在怕另一件事——老周那五百萬。他說是賣房子借親戚湊的,但他老婆說"招標的材料是別人幫做的"。幫做的人是誰?如果是周航,那整個事就是父子合謀,周航的編制鐵定保不住,我的推薦責任跑不掉。但如果是別人……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名字。
我打開電腦,重新調出恒運勞務的中標公示。項目名稱是"機關后勤服務外包",采購方是周航所在單位的行政處,中標日期是今年二月。公示文件附了評審專家名單,五個專家里有一個叫"趙志強"的,備注欄寫著"市財政局采購辦退休干部"。
這個人我認識。三年前省里組織過一次政府采購培訓,趙志強是主講老師之一,跟我聊過幾句,當時覺得這人專業素養不錯,后來聽說提前退休了。但如果我沒記錯,趙志強退休前最后經手的項目里,有一個是——我翻出手機備忘錄,三年前的培訓筆記還在,其中一頁記著趙志強講課的案例:"某事業單位后勤采購不規范,建議引入第三方評審機制。"
那個事業單位,就是周航現在上班的地方。
三年前他建議引入第三方評審,三年后他以退休專家的身份出現在評審名單里。我腦子里的弦繃緊了——這不是巧合。趙志強退休后掛靠了好幾家評審機構,恒運勞務的項目如果經他手,那老周口中的"別人幫做的",是不是就是他?
我撥通了趙志強的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那頭背景音嘈雜,像在菜市場。
"趙老師?我是人社局小陳,三年前培訓——"
"哦哦,陳科長!"趙志強的聲音很熱情,但背景音里有個女人在喊"土豆三塊五一斤",他似乎在捂著話筒說話,"什么事?"
"想跟您咨詢個事。今年二月市某單位有個后勤采購項目,您是評審專家之一——"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后嘈雜的背景音消失了,像是他走進了某個隔音的空間。"陳科長,那個項目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沒有,"我趕緊說,"就是有個勞務公司中標了,想了解一下當時評審的情況——"
"恒運勞務?"
他直接報出了名字。
我心里一沉。"對。您記得?"
趙志強沉默了幾秒。電話里有電流的滋滋聲,還有他呼吸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很穩。"陳科長,那個項目評審是合規的。恒運的資質沒問題,報價也合理,綜合評分最高——"
"但您知道恒運的法人跟采購方有什么關系嗎?"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長,長到我以為他掛了電話,拿下來看了一眼屏幕,通話還在繼續。
"我知道。"趙志強的聲音變了,沒了剛才的熱情,多了點疲憊,"陳科長,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么沒回避?"
我沒說話。
"因為回避不了。"他說,"評審專家名單是采購方定的,我接到通知的時候,項目已經掛網了。退出的窗口期過了——如果我那時候退出,反而惹人懷疑。"
"那您知道——"
"我知道周航是誰。也知道他爸是誰。"趙志強打斷我,語速快了,"陳科長,我提前退休就是因為不想再攪這些渾水。但這個事,我沒得選。"
"為什么沒得選?"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咔噠聲,然后是趙志強抽煙時含混的嗓音。"因為推薦我做評審專家的,是你們人社局的人。你猜是誰?"
我攥緊了手機,指甲嵌進掌心。
"李國平。"趙志強吐出一口煙,"今年一月份,李國平給我打電話,說有個項目缺專家,讓我幫個忙。我當時沒多想就答應了。后來看到采購方和恒運勞務,我才——"
"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說了有用嗎?"趙志強的聲音突然帶了點嘲諷,"陳科長,你也是體制內的人,你應該明白——李國平分管你們就業促進科對吧?他讓我去當評審專家,周航中標了,然后出了事被函詢。你覺得這鏈條上,誰是最干凈的?"
我后頸的汗毛全炸起來了。
"趙老師,你今天跟我說這些——"
"因為你也卷進來了。"趙志強嘆了口氣,"我聽說你在申請調動,卡住了。李國平扣著你的材料,讓你去"處理"周航的事對不對?"
"你怎么知道?"
"體制內沒有秘密。"趙志強掐了煙,"陳科長,我給你提個醒——李國平為什么讓你處理?因為你是周航的推薦人,你處理他,別人會覺得你在自保,合情合理。但你仔細想想,周航那孩子入職三年,前兩年考核都是'稱職',為什么偏偏今年出了事?"
"因為今年恒運中標了。"
"對。但恒運中標是什么時候?二月。舉報是什么時候?四月。函詢是什么時候?上周。這中間兩個多月,為什么沒人查?"
我腦子里有什么東西轟然亮了一下。
"因為李國平在等人。"我喃喃道。
"等什么?"
"等我申請調動。"
電話那頭安靜了。趙志強沒說話,但呼吸聲明顯變重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又啞又輕:"陳科長,你今天沒給我打過這個電話。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嗎?"
"明白。"
"那……祝你好運。"
電話掛斷。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窗外已經全黑了,走廊里傳來保潔阿姨拖地的聲音,拖把蹭過地磚的摩擦聲從遠到近,經過我門口時停了一下,又繼續往遠處去了。
我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外面很安靜。沒有哭聲,沒有說話聲,只有空調外機的嗡鳴和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聲。我輕輕拉開一條門縫——走廊空蕩蕩的,日光燈管壞了兩根,暗沉沉的。老周和他老婆不在。
但他們走了嗎?
我拉開門,走廊里確實沒人。但門邊的地上放著那個白色塑料袋,紅繩扎口,原封沒動。塑料袋旁邊壓著一張對折的信紙,被空調風吹得邊角微微翹起。
我彎腰撿起來。信紙是超市那種促銷傳單背面撕下來的,字跡歪扭,圓珠筆寫的,有些地方被汗漬洇開了藍墨。
"小陳:
我們走了。錢你收著,不是謝你,是求你。小航的事你就當不知道,別往上遞了。你當初幫他是不圖回報,但人家不會這么想。你往上遞就是在往自己身上潑臟水。老周沒文化,但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這兩萬塊錢你拿著,沒別的意思。你調到省里需要打點,我們幫不上大忙。小航的事你只要不開口,就跟你沒關系。我們保證他以后再也不會惹事。
——老周"
我捏著信紙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日光燈在頭頂滋滋響。塑料袋里整整齊齊碼著兩萬塊錢,不是三萬。老周在信里寫了"兩萬",而我明明記得,隔著半透明的袋子,我數到的輪廓是三摞。
我蹲下身,解開紅繩。果然——兩摞百元鈔,中間夾著一摞五十的,從外面看厚度差不多。兩萬整。
老周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一個工地上干了半輩子的人,在算計人心這件事上,忽然變得如此精密。
我站起來,把塑料袋拎回辦公室,鎖進抽屜最下層。然后我撥了個電話。
"劉科長,您還沒走吧?"
"在樓下。"劉科長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啥事?"
"我想問您一個事。李副局長……他跟周航那個單位的領導,熟嗎?"
劉科長沉默了兩秒。"小陳,你來我辦公室。"
第五章
劉科長的辦公室在一樓拐角,比我的小一半,但窗臺上擺著七八盆花,月季、茉莉、綠蘿、吊蘭,擠得滿滿當當,像個微型植物園。他坐在花叢后面,面前攤著一份吃了一半的盒飯,筷子擱在飯盒蓋上。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折疊椅。
我坐下。劉科長扒了口飯,慢條斯理嚼著,眼睛從花盆間隙里看我。"你剛才在電話里問李國平跟那邊單位熟不熟。"
"對。"
劉科長放下筷子,抽出張紙巾擦了擦嘴。"小陳,你在局里六年了,有些事你應該看得出來。李國平是從哪個單位調過來的?"
我想了想。"……市機關事務管理局?"
"對。他調過來之前,在事務局干了八年副局長。周航現在上班的那個單位——"劉科長拿筷子頭點了點桌面,"是事務管理局的下屬事業單位。"
我后頸又炸了。"所以他跟那邊單位的領導——"
"都是老同事。"劉科長把飯盒蓋扣上,"小陳,我下面說的話,你聽過就忘。李國平為什么分管我們就業促進科?因為管人事調配的副局長去年退了,他兼了這塊。他為什么把這活攬過來?因為就業科手里有定向安置名額。"
"他要用名額安置人?"
劉科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種"你終于問到點子上了"的欣慰。"他有個外甥,前年畢業,學計算機的,一直想進市直單位。但定向安置的條件你清楚——專業緊缺、素質過硬。他外甥專業倒是對口,但素質……"
"沒過審核?"
"審核那關是他自己把的,怎么可能不過。"劉科長冷笑了一聲,"但他外甥筆試成績太差,走定向通道也需要單位一把手簽字。一把手不簽。"
"為什么?"
"因為李國平那會兒剛分管就業科,腳跟還沒站穩。一把手不想讓他太早安插自己人,就卡住了。然后——"劉科長看著我,"你猜怎么著?"
"他把名額留到了去年七月。"
"對。七月,那個名額一直沒放出去,一把手也沒再提。但到了八月底,周航入職了。你經手的。"
我后背貼在了椅背上。涼意從脊椎一路竄到頭皮。
"所以周航頂了李國平外甥的名額?"
"嚴格來說不是頂。那個名額本來就要作廢了,你用來安置了周航,程序沒問題。但李國平心里——"
"他記著這筆賬。"
劉科長點了根煙。煙霧在幾盆花中間繚繞,月季的香氣被沖淡了些。"但他沒辦法直接發作。你是按流程走的,所有手續合規。他忍了兩年——直到今年你申請調動。"
"他扣我的材料,逼我去處理周航——"
"逼你自證清白。"劉科長把煙灰彈進空飯盒里,"你去查周航,查出了事,你是推薦人,甩不脫干系。你不查,材料扣著,調動黃了。橫豎——"
"橫豎他都能出一口氣。"
劉科長沒接話。他抽完那根煙,把煙屁股摁滅在飯盒里,抬頭看我。"小陳,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去跟李國平對著干。你斗不過他。我是想告訴你——周航他爸媽來找你,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你想想,函詢通知上周二發的,李國平今天才跟你攤牌。中間八天,他為什么不找你?"
我腦子里飛速轉了一圈。"……他在等老周來找我。"
"對。老周是怎么知道函詢的事的?"
"周航告訴他的。"
"周航怎么知道的?"
我愣住了。
劉科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函詢通知是發給單位紀檢組的,當事人會收到副本,但這個副本的送達時間……可早可晚。如果紀檢組卡一下,當事人可能一周后才收到。但周航上周三就收到了——只比單位領導晚一天。"
"有人提前通知了他。"
"而且那個人還通知了老周。"劉科長轉過身,"老周來找你,求你別把周航的事往上遞,你覺得是誰教他這么說的?"
"……李國平。"
"他教老周來說'你幫我就是在幫你自己',這句話是軟刀子。"劉科長的聲音發沉,"老周不懂體制內的門道,但他懂一件事——你當初幫過他,你心軟。"
我坐在折疊椅上,后腦勺抵著冰涼的墻壁。所有的線頭在這一刻全被扯了出來,繞成一團解不開的死結。李國平、周航、老周、趙志強、恒運勞務、定向名額、調動申請——這些人、這些事像齒輪一樣咬合在一起,而我站在齒輪中間,聽見自己骨頭被碾碎的聲音。
"劉科長,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劉科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里面是一份《關于周航同志函詢情況的調查報告》,落款日期是今天,單位紀檢組的章已經蓋上了。結論一欄寫著:"經核實,恒運勞務法人周建國與周航系父子關系,項目招標中存在未主動申報親屬關系的工作疏忽,但未發現利益輸送及違規操作證據。建議予以批評教育。"
"……已經結案了?"
"今天下午剛出的結論。"劉科長說,"李國平今天上午找你談話的時候,這份報告已經在紀檢組長桌上了。他下午就知道了結果——但還是讓你去'處理'。"
"他耍我?"
"他是在測試你。"劉科長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種類似心疼的東西,"他想看看,你會不會為了自保,去踩一個當初你親手扶起來的人。"
我攥著那份調查報告,指節發白。
"小陳,我告訴你這些——"劉科長走回桌后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是因為今天下午老周來找我的時候,給我看了個東西。"
"老周?他來找你?"
"嗯。你沒下班的時候,他先來我這兒了。"劉科長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東西——一張照片。照片是手機拍的,畫面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份手寫的材料,字跡工整,像是打印體的手寫版。標題是《關于李國平同志干預下屬單位采購項目的舉報信》,落款處沒有名字。
"這是什么?"我心跳加快了。
"老周給我的。他說有人往他門縫里塞了這份東西,他不知道誰塞的,也不敢拿出去舉報,但他覺得……"劉科長頓了頓,"他覺得自己被人當槍使了。他今天來找你,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跟李國平一伙的。"
我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舉報信的內容很具體——李國平今年一月打電話給趙志強推薦評審專家,二月恒運勞務中標,四月有人匿名舉報周航,五月函詢啟動。時間線嚴絲合縫,細節精確到某天某時某分。這種材料,不可能是外人編的。
"老周懷疑這封信是李國平自己寫的?"
"他懷疑整個事就是李國平設的局。"劉科長把照片收回去,"李國平安排趙志強當評審專家,讓恒運中標,再匿名舉報周航——這樣函詢啟動后,你作為推薦人必然被牽連。你被牽連了,就會來求李國平。你求他,他就有了拿捏你的把柄。然后——"
"然后他就能用這個把柄,把我調到省廳的申請扣下來,或者放行,全看他心情。"
"對。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周航的編制保不住,老周的公司會被查,你被拿捏——李國平一個人,收拾了三個讓他不痛快的人。"
我后槽牙咬得發酸。
"但他漏了一點。"劉科長說。
"什么?"
"老周不識字。"
我一愣。
"老周今天下午來找我的時候,那份舉報信是他拿在手里的,但他念不出來。他說是'別人從門縫塞進來的',但那個'別人'——"劉科長敲了敲桌面,"不識字的人,怎么知道信上寫的是什么?除非有人給他念過。"
"李國平念的?"
"老周沒說。他只說,信是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然后他找了個'朋友'幫他念了一遍。那個'朋友'是誰,他不肯說。但老周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劉科長靠回椅背,目光穿過月季的花瓣落在我臉上。"他說——'陳科長是個好人。我不該聽別人的話去嚇唬他。'"
我鼻腔突然涌上一股酸意。
"所以他今天在你門口站三個小時,不是逼你。他是拿不準該信誰,在門口想事情。"劉科長把那張舉報信的照片又推給我,"這份東西,你覺得該怎么處理?"
我看著照片上那些工整的字跡。一個又一個名字在夜色里浮起來——李國平、趙志強、周航、老周、他老婆、劉科長,還有我自己。
"劉科長,"我說,"這東西你留著。明天局黨組會,我親自找一把手談。"
劉科長看著我的眼神變了一下。"你確定?"
"我確定。"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劉科長在后面叫住我。
"小陳。"
我回頭。
"老周他們兩口子……走了以后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我搖頭。
劉科長把目光移開,落在窗臺上那些花上面。"他們沒走遠。在單位門口的花壇那兒坐著呢,坐了快四個小時了。保潔老張說,那個老太太一直在哭,老頭就蹲在旁邊,也不勸,就那么蹲著。"
我站在門口,走廊的穿堂風灌進來,吹得后頸發涼。
"去看看吧。"劉科長說,"有些事,你不能光用腦子想。"
第六章
我下樓的時候,單位的門衛老張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見我出來,沖花壇方向努了努嘴。
"在那兒呢。四個鐘頭了,勸也不走。"
花壇在單位大門右側,種了一排半死不活的冬青,中間夾著棵歪脖子槐樹。槐樹底下,老周蹲著,他老婆坐在花壇的水泥沿上,兩條腿伸得直直的,拖鞋脫在腳邊,光腳踩著地磚縫里的青苔。老周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冷的,但七月下旬的夜里悶熱得像蒸籠,他在出汗。
我走近了。腳步聲踩在水泥地上,老周聽見了,肩膀頓了一下,沒回頭。
他老婆先看見我的。她抬頭的時候眼淚還掛在臉上,整張臉被淚泡得發亮,花白的頭發黏在太陽穴兩側。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然后猛地低頭把拖鞋穿上,動作慌亂得像做了錯事被抓住的小孩。
老周終于站起來了。他轉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他就那么看著我,目光從我的臉移到我的腳,又從腳移回臉上,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來了。
"周叔。"我站定。
"嗯。"他應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然后從褲兜里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要遞給我,又縮回去了——他想起我不抽煙。
"坐這兒涼。"他老婆突然說了一句,聲音顫顫的,伸手拍了拍花壇沿子,"剛下了雨……"
我看了看水泥沿子,確實是濕的。但老周和他老婆剛才就坐在上面,褲子上洇了兩塊深色的水痕。我沒猶豫,一屁股坐下了。水泥上的涼氣透過褲子滲進來,激得我打了個哆嗦。
老周蹲回原位,三個人就這么圍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影子拉得又短又扁。
"周叔,"我說,"周航的事,紀檢那邊已經結案了。批評教育,不追究。"
老周的背猛地挺直了。他老婆也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真的?"
"真的。我今天才拿到報告。"
老周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最后憋出一句——"那……那你的調動——"
"調動的事另說。"我打斷他,"周叔,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今天你來我辦公室,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老周的表情變了。先是愣住,然后是慌亂,最后是某種復雜的、像是被看穿的羞恥感。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磨穿了的鞋尖。
"沒人教我……"
"周叔,你跟我說實話。"
他老婆在旁邊突然"唉"了一聲,手在老周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就說吧!都這樣了還瞞啥!是那個姓李的……李局長,前天晚上來我們家,坐了兩個鐘頭,說了好多話……"
"姓李的?李國平?"我追問。
老周老婆點頭,眼淚又下來了。"他……他跟老周說,小航的事可大可小,要是陳科長肯幫忙說句話,就大事化小。要是陳科長不說話……"她抖了一下,"小航的編制就保不住了。"
"他讓你們來找我?"
"他說讓我們來求你。"老周終于開口了,聲音悶悶的,"他說你心軟,你看到我們在門口等著,肯定會——"
"肯定會幫忙。"
老周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陳科長,我……我當時太急了。小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他媽……"他搓了把臉,"我今天在你門口站那么久,不是逼你。我是在想,李局長說的話,跟你當初幫我們的時候說的話,對不上。"
"怎么對不上?"
"你當初跟我說,讓小航好好干就行,不用謝。李局長昨天說,你幫小航是為了拿他當籌碼——"
"我沒拿誰當籌碼。"我打斷他。
"我知道。"老周忽然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些被歲月刻進去的皺紋,每一道都很深,很深。"所以我今天站你門口,想了三小時。我想——你要是開門出來,罵我一頓,讓我滾,那你就是李局長說的那種人。但你——"
他頓了頓,喉結又滾了一下。"你沒開門。你讓我們自己走的。你要是心里有鬼,你早開門把我們趕走了,對吧?"
我沒說話。心口有什么東西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老周站起來,走到花壇另一邊,從冬青樹叢后面拽出來一個東西——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口扎著。他解開扎口,從里面掏出兩個飯盒,用毛巾裹著,還溫熱的。
"他媽蒸的包子。"他把飯盒放在花壇沿子上,掀開蓋子,白氣騰起來,帶著韭菜雞蛋的香氣。"想著你可能沒吃飯……但我們不敢敲門送。"
我看著那兩個飯盒,忽然不知道說什么。老周搓著手站在旁邊,又恢復了那種卑微的姿態,像把所有的銳氣都剝掉了,只剩下一副被生活磨光了的骨架。
"陳科長,你別怪小航。那孩子從小就老實,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考了三年公務員,每次都差那么一點,回來也不敢哭,就躲在屋里不說話……"老周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們當父母的沒本事,幫不上他。就想著……要是能給他攢點錢,買套房,娶個媳婦——"
"周叔,"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包子我收下了。但那個錢你拿回去。"
"那兩萬是——"
"我說了,拿回去。"我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周航的事,紀檢已經結案了,不會牽連到我。但你那個公司——"
老周的臉色又白了。
"公司的事,我跟趙志強老師談過了。"我說,"評審流程沒有違規,你只需要補一份親屬關系申報就行了。這個事一申報,父子關系就明確了,以后不會再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老周愣了好幾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他蹲在花壇邊上,雙手抱著后腦勺,肩膀開始抖。他老婆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一只手擱在他背上,輕輕地拍。
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兩個老人的影子縮在一起,像兩只互相取暖的老貓。
但我心里清楚——這件事遠沒有結束。紀檢的案子結了,李國平的局破了,但李國平本人還在。他把舉報信塞進老周的門縫,又親自上門教老周怎么逼我。這些動作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周航——是我。
他在報復。報復兩年前我用了那個"本該屬于他外甥"的名額。而今天,我掀了他的底牌。
我拿出手機,給劉科長發了條短信:"明早黨組會,我需要一把手的時間。"
劉科長回得很快:"早八點半。你做好準備。"
我收起手機。老周還蹲在花壇邊上,他老婆在旁邊小聲說著什么,像哄孩子一樣。我走過去,蹲下身,跟他們平視。
"周叔,周嬸,你們回家吧。周航的事已經過去了。"
老周抬起頭看我,眼睛通紅。"那你……調動的事……"
"我自己處理。"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把他老婆扶起來,兩個人收了蛇皮袋,又彎腰把花壇沿子上兩個飯盒的蓋子蓋好。
"包子還熱著。"老周說。
"嗯。"我拎起飯盒,溫熱的觸感隔著毛巾傳到掌心。
他們走了。兩個一高一矮的背影貼著路燈的光暈往外移,老周走得很慢,膝蓋似乎真的不太好,每走一步身子就歪一下。他老婆走得更慢,但她挽著老周的胳膊,把自己的步子調成了跟他一樣的節奏。
我看著他們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然后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飯盒。韭菜雞蛋的香氣從毛巾縫里鉆出來,讓我的鼻腔酸了一下。
我轉身往辦公樓走。經過門衛室的時候,老張探出頭來:"陳科長,那兩口子——"
"走了。"
老張"哦"了一聲,又縮回去了。我走進樓里,走廊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光線慘白,照得影子拖在身后很長。我上樓,推開辦公室的門,把飯盒放在桌上,然后拉開抽屜,拿出那兩萬塊錢。
我撥通了周航的電話。
響了很久,快掛斷的時候才接起來。周航的聲音帶著鼻音,像是剛哭過。
"陳科長……"
"周航,你爸的錢在我這兒。明天你來局里一趟,把錢拿回去。"
"……嗯。"
"還有,"我頓了頓,"你那個單位,還待得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周航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似的。"陳科長,我……我想辭職。"
"為什么?"
"因為那個項目。我知道是我爸在投標,但我沒攔。我在辦公室看見他資質材料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但我沒攔。"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我每次回家,看見我爸蹲在門口抽煙,我媽在廚房偷偷數存折……我就覺得,如果我說了,他們這兩年就白忙了。"
我沒說話,捏著手機站在窗戶前面。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像灑了一地的碎金子。
"陳科長,我明天把錢拿回去,然后遞辭職報告。"周航說,"你……你調動的事,我聽說了。要不我去找領導說清楚——"
"說什么?"
"就說你是被我蒙蔽的。你根本不知道我爸——"
"周航。"我打斷他,"你辭職了,你爸那五百萬的債怎么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把辭職報告撕了。"我說,"你犯的是工作疏忽,不是犯罪。下次再有這種事,提前申報。你那單位好歹是全額事業編,辭了上哪兒找去?"
"可是你——"
"我不用你管。"我語氣硬起來,"周航,你只要記住一件事——你爸今天在花壇邊上蹲了四個小時,你媽哭了一晚上。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誰,就好好干你那份工作。明白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壓抑的抽泣,然后周航說:"……明白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發了很久的呆。遠處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著,近處的暗著。樓下花壇邊上,老周蹲過的地方,水泥沿子上還留著兩團深色的水痕,是褲子上的濕氣洇的。
我把手機扔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劉科長發來的第二條短信:"一把手同意了。明早八點半,你直接去他辦公室。"
我回了個"好",然后把手機扣過去。
窗外起風了。那盆快死的綠蘿垂著黃葉,在風里輕輕晃了一下。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我就到了單位。
門衛老張在掃地,看見我"喲"了一聲:"陳科長今天這么早?"
"嗯,有點事。"
我上樓,推開辦公室門。空氣悶了一夜,混著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我把窗推開一條縫,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樓下包子鋪的蒸汽味。然后我燒水,擦桌,把綠蘿轉了個方向——八點四十到九點零三分的太陽,今天應該能曬到。
八點二十,我拿起那份《關于周航同志函詢情況的調查報告》,和另一份東西——昨晚我熬夜寫的《關于李國平同志涉嫌干擾下屬單位采購項目的情況說明》。兩份材料疊在一起,揣進文件袋里,往一把手辦公室走。
一把手的辦公室在五樓,走廊盡頭,門比別人的寬一截,漆面锃亮。我站在門口調整了一下呼吸,敲了三下。
"進。"
推開門,一把手周局長坐在辦公桌后面。他五十多歲,戴眼鏡,瘦長臉,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辦公桌上攤著今天的報紙和一杯剛泡好的茶,熱氣裊裊地升著。
"小陳,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但目光從我進門開始就沒離開過我手里的文件袋。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沒急著掏。周局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把報紙折起來擱在一邊,做了個"你說"的手勢。
"周局,"我開口,"今天來跟您匯報兩件事。第一件,關于就業科定向安置名額的使用情況。第二件,關于李國平副局長近期的一些行為。"
周局長的眉頭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被我捕捉到了。他沒說話,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示意我繼續。
我把周航的函詢調查報告先遞了過去。"這是昨天紀檢組出的結論,周航的事已經結案。問題不嚴重,批評教育就能處理。"
周局長接過去掃了兩眼,放在一邊。"第二件呢?"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份《情況說明》推過去。"周局,李國平同志在今年一月,以個人名義向某單位采購項目推薦了評審專家。該專家的專業意見直接影響了項目中標結果,而中標方是該單位職工的直系親屬注冊的公司。四月有人匿名舉報,舉報信的內容細節精確到通話時間——"
我停下來,看著周局長的表情。他臉上的紋路沒有任何變化,像一面平湖。但他看完那份《情況說明》之后,把紙放回桌上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拍。
"你怎么拿到這些信息的?"
"舉報信被送到了當事人家里,當事人轉交給了我。"我如實回答,"周局,我沒有其他渠道。這些信息如果屬實,李國平同志的行為已經超出了正常的工作干預——"
周局長抬手打斷了我。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從鏡片后面投過來,比剛才多了一點溫度。"小陳,你今天來跟我說這些,想過后果嗎?"
"想過。"
"李國平是副局長,分管你們科。你告他,就算他下來了,你在局里的處境——"
"周局,"我打斷他,雖然我知道打斷一把手說話很不禮貌,但我控制不住,"我來之前已經做好準備了。調動的材料我不遞了,省廳跟班的機會我不要了。我就在就業科待著,待多久都行。但李國平這個事,我不能當沒看見。"
周局長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他的半張臉照亮,另外半張陷在暗處。他忽然笑了一下——幅度很小,更像是嘴角的肌肉松了松。
"小陳,你在局里六年了,一直沒提副科轉正科的事,對吧?"
我愣了一下。"……沒提。"
"為什么不提?"
"我覺得自己資歷還不夠——"
"你資歷夠。"周局長打斷我,"你只是不想找人運作。你隔壁那個科的副科長,去年轉正,花了十八萬。你知道這事吧?"
我喉嚨發緊。"知道。"
周局長拿起那份《情況說明》,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李國平的問題,我已經收到了另一份舉報。昨天下午紀檢組報上來的,匿名,但內容和你的基本一致。我本來打算拖一拖——等省里的巡視組來了再說。"
"為什么拖?"
"因為牽扯的人多。"周局長靠在椅背上,難得露出了疲憊的神色,"李國平去年調過來,是上面的意思。他背后的關系不在本地。我處理他,等于跟上面的人掰手腕。但——"他看了我一眼,"你這份材料來得正好。實名舉報,比匿名有分量。"
我心跳加快了。"所以您會——"
"黨組會今天下午開。"周局長把那份《情況說明》收進抽屜,"小陳,你做好心理準備。李國平肯定會有反應,你科里的日子可能不會太好過。但調動的事——"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低頭一看,是我那份被扣了快兩周的《省廳跟班學習同意函》。上面已經蓋了單位公章,簽字欄里周局長的名字龍飛鳳舞。
"周局……"
"你昨天在樓下花壇跟那兩口子說話,我在樓上看見了。"周局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小陳,干我們這行的,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覺得人情是負擔,規則是護身符。但你昨天在花壇邊上蹲著吃包子的時候——"
他轉過身來,鏡片后的目光意外地溫和。"我才覺得,你像個人。"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窗外太陽徹底升起來了,光線涌進辦公室,把地板上的灰塵照得纖毫畢現。那把老周老婆蒸的韭菜雞蛋包子,我早上吃了一個,此刻胃里還有溫熱的飽脹感。
"行了,"周局長揮揮手,"出去吧。下午開會你列席。"
我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手剛搭上門把手,周局長在后面又叫住我。
"小陳。"
我回頭。
"那份舉報信——送到老周家門縫里的人,你心里有數嗎?"
我看著周局長的眼睛。那雙眼睛隔著鏡片,平淡如水的底下,有暗流在涌。我忽然明白他為什么問這個——他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做好了跟李國平撕破臉的準備。
"有數。"我說。
"那就好。"周局長低下頭開始看報紙,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拉開門走出去。走廊里已經熱鬧起來了,人聲腳步聲復印機的嗡嗡聲混成一片。我穿過人群往樓梯口走,經過三樓拐角的時候,看見李國平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電話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么。
我停了一秒,然后繼續往下走。
回到自己辦公室,那盆綠蘿終于曬到了太陽。八點四十到九點零三分的陽光斜斜鋪在葉子上,黃了快一個月的葉片邊緣,竟透出一點點綠意。
我把周航的事最后處理完——給他發了條短信,讓他下午來拿錢。然后我坐在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新材料。不是工作匯報,不是申請調動的函件。是一份申請——申請把那盆綠蘿從窗臺撤下來,換一盆好活的。
我打下最后一句話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李國平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第八章
李國平推門的力道很大,門板撞在墻壁上發出"砰"的一聲,震得窗臺上的綠蘿葉子晃了幾晃。他站在門口,西裝扣子散著,領帶歪了半寸,眼睛里全是血絲。
"陳默。"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小陳"。
我站起來,手從鍵盤上移開。"李局。"
他沒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面,一只手撐著門框,指尖微微發白。走廊里幾個同事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被他回頭掃了一眼,全縮回去了。
"你早上找周局長了?"他的聲音是壓著的,像燒開的水被人摁住了壺蓋。
"是。"
"都說什么了?"
"說了該說的。"
李國平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往前邁了半步,跨進了門,然后反手把門關上了。"咔嗒"一聲,門鎖合攏。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空調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很響。
"陳默,"他站定在我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
"知道。"
"你知不知道周局長是什么人?"李國平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隔墻有耳,"他是從省里空降下來的,在這邊根基不穩。我背后是誰,他心里有數。你今天遞材料,他不會動我。他只會——"
"只會把材料留著,等巡視組來。"我接上他的話。
李國平的表情變了一瞬。他沒想到我知道這一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亂了。"……誰告訴你的?"
"周局長自己說的。"
空氣凝了三秒。李國平的手指停了,整個人像被摁了暫停鍵。然后他慢慢直起腰,后退半步,眼睛瞇起來,重新打量我。
"陳默,你比我以為的聰明。"
"謝謝李局。"
"但你聰明錯了地方。"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讓你想起冬日水面下的冰,看著是水,碰上去會碎。"你知道劉科長的花為什么養得好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
"因為他懂一個道理——花要澆水,但也不能澆太多。澆多了根會爛。"李國平走到窗臺前,看著那盆綠蘿,"你幫周航,是澆水。你幫他爸,也是澆水。但你今天來找周局長遞材料——"
他轉過身,目光釘在我臉上。"你是在掀盆。"
我沒說話。窗外的陽光把綠蘿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細碎地晃著。
"李局,"我說,"那份舉報信——是你塞到老周家門縫里的吧?"
李國平的表情沒變,但他的眼睫閃了一下。極快的,像被風吹了一下。
"然后你又去老周家里,教他怎么來找我。你讓他說'你幫我就是在幫你自己'——這句話是你教的。你算準了我會被這句話激怒,然后去查周航的事。只要我去查,不管查沒查出問題,我都被卷進去了——因為我是推薦人。"
"……然后呢?"
"然后你扣著我的調動材料,等我被卷得夠深了,再來求你。你想用我的調動做籌碼,讓我在周航的事上閉嘴。這樣你既收拾了周航——他占了本該給你外甥的名額——又拿捏了我——我用了那個名額——一箭雙雕。"
李國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但最終什么也沒說。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從居高臨下變成某種復雜的、混合著驚訝和警惕的東西。
"但你算漏了一點。"我說。
"哪一點?"
"老周不識字。你塞到他門縫里的舉報信,他看不了。你得給他念。你念的時候——"我盯著他的眼睛,"他老婆在廚房。她把你說的話,全都記下來了。"
李國平的臉終于變了顏色。從鐵青變成灰白,像刷了一層薄薄的石灰。
"他沒錄音——"
"不需要錄音。他老婆記性很好。你今天下午在黨組會上,會親耳聽到她說。"
李國平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雙手撐在我桌面上,身體前傾,面孔離我不到一尺。他身上的味道壓過來——古龍水混著煙味,還有早晨匆忙出門時沒散盡的牙膏涼氣。
"陳默,你讓一個工地上的老太太去黨組會作證?"
"她已經來了。"我看了眼手機,"劉科長陪她在樓下等。"
李國平撐在桌面的手指慢慢收攏,攥成拳頭。他的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了幾下,然后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抵住門板。
"陳默,"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飄在空中的灰,"你知道你這么做的代價是什么嗎?"
"知道。"
"你今后的晉升——"
"我不要了。"
"你在這個局里的日子——"
"我待了六年,再待六年也行。"
李國平張著嘴,看著我,像看著一個他完全理解不了的東西。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空調自動停了又啟動,冷風重新灌進來,吹得桌面上的紙頁沙沙響。
然后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最后"咔嗒"一聲歸位。走廊里隱約傳來他遠去的腳步聲,急促而紊亂,跟他平時慢條斯理的步態完全不同。
我站了一會兒,然后重新坐下來。手指有點抖,我攥了攥拳頭,讓血液循環一下。然后我拿起手機,給劉科長發了條短信:"他走了。你帶周嬸上來吧。"
劉科長回了個"好"。
三分鐘后,敲門聲響了。這次輕,有節奏,三下。我走過去拉開門——劉科長站在前面,他身后是周嬸。她換了身干凈衣服,藍布衫,黑褲子,頭發用卡子別整齊了,手里捏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是幾張紙,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陳科長……"她的聲音在抖,但表情很平靜,眼睛是紅腫的,但目光很穩。
"周嬸,進來坐。"
她走進辦公室,看了看我的椅子,沒坐,就站著。劉科長把門虛掩上,靠在窗臺邊,抱著胳膊。
"周嬸,"我說,"下午黨組會,您只需要把你聽到的——李國平去你家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復述一遍就行。不用怕,有我們在。"
她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然后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遞給我,紙的邊角從袋口支棱出來。
"陳科長,這東西……老周說讓我給你。"
我接過來,抽出一看,是一頁紙。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筆畫都很用力,像是在紙上刻出來的。紙上只有一句話——
"陳科長是個好人。老周沒文化,不會說別的。好人會有好報的。"
字是周航的筆跡,我認得。他在簡歷上寫字的習慣——每個"的"字都寫得很小,縮在最后面。這一頁紙上,那句"好人會有好報的"后面,"的"字又是縮著的。
我捏著那張紙,把它折好,放進口袋里。
窗臺上那盆綠蘿,陽光剛好曬到最后一片葉子。
第九章
下午的黨組會開了兩個小時。
我在列席席位上坐著,后背挺得筆直,手心全是汗。會議桌對面,李國平坐在他的位置上,臉色從灰白變成蠟黃,又從蠟黃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他全程幾乎沒說話,只在周嬸進來陳述那晚的事情時,他抬過一次頭。
周嬸站在會議室正中間,面前立著一個麥克風。她換的藍布衫洗得很干凈,但袖口還是磨出了毛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小,小到話筒幾乎收不到,會議主持人不得不把音量旋鈕擰大了兩格。
"那天晚上,李局長來我們家……八點多,老周剛下班……"
她講得很慢,像在吃力地回憶每一個字。但她記得很清楚——李國平說了什么,先說什么后說什么,哪句話是坐著說的,哪句話是站起來的時候說的。甚至記得他中間接了個電話,對電話里說"我在忙,晚點回"。
她說李國平教老周來求我,教老周說"你幫我就是在幫你自己",還說"陳科長要是不聽,你就蹲在他門口不走"。她說李國平把那封舉報信念給老周聽的時候,念到一半停下來,自己笑了一聲,說"這信寫得挺好"。
會議室里很安靜。所有參會的人——六個黨組成員、紀檢組長、辦公室主任——都在聽。沒有人打斷,沒有人提問,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周嬸說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她低頭站了幾秒,然后抬頭看向我,嘴唇動了動,說了句會議記錄上沒有的話。
"陳科長,對不起。我們差點聽了別人的話,冤枉你了。"
我坐在椅子上,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劉科長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周局長等周嬸出去了,把面前的材料合上,摘了眼鏡擦了擦。"大家對剛才的陳述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李國平終于開口了。"周局長,我——"
周局長抬手制止了他。"李副局長,黨組會的流程你先了解清楚。現在是陳述階段,補充意見等討論環節再說。"
李國平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認命。
后來的討論我沒全部聽完。周局長讓我提前退場,說后續環節"你列席到這就夠了"。我起身走出會議室的時候,經過李國平身邊,他沒抬頭看我,只是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關上門,走廊里空蕩蕩的。周嬸坐在三樓樓梯口的椅子上,劉科長給她倒了杯水,她用兩只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
"周嬸,"我走過去,"今天謝謝你。"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又紅了。"陳科長,我……我沒說錯話吧?"
"沒有。說得很好。"
她松了口氣,低頭又喝了一口水。我站在她旁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是藍的,云很白,像一大團一大團洗干凈的棉花。
下午五點多,會議結束了。我沒去打聽結果,但劉科長路過我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敲了敲門板,探進頭來。
"紀委的同志來了。"
"李國平?"
"嗯。"劉科長用拇指點了點樓上,"帶走了。說是'配合調查'。"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窗臺上那盆綠蘿,在下午五點半的陽光里,黃了大半年的葉子終于有了點返青的跡象。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觸感不再是枯脆的,有點韌勁了。
手機響了。周航發來的短信:"陳科長,錢我放門衛室了。老張叔幫我收著,你有空去拿。"
我回了條:"好。工作的事,想好了?"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想好了。不辭職了。好好干。"
我盯著屏幕上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
外面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低聲的交談,有人在議論今天的事,聲音壓得低,但語氣里有種松快的東西。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傍晚的風涌進來,帶著樓下食堂的飯菜香和遠處車輛駛過的轟鳴聲。
樓下花壇邊上,老周又蹲在那兒了。這次他旁邊沒有他老婆,就他自己,手里夾著一根煙,沒點,就那么夾著。他仰頭看著樓上的某一扇窗戶,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的方向。
我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又放下。最終我決定不下去。有些話不用當面說——他知道我知道了,我也知道他知道了。我們之間的關系,從今天起變成了一種不用開口的默契。
我坐回桌前,打開那份被退回來的調動申請表,看了很久。然后我拿筆在"申請理由"一欄里加了一行字:
"經綜合考慮,本人申請暫緩本次跟班學習調動,以便繼續推進科內就業幫扶工作。"
寫完之后我把申請表收進抽屜,起身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經過門衛室的時候,老張叫住我,遞過來一個塑料袋,里面是那兩萬塊錢,紅繩還扎著。
"陳科長,那老頭說了,你要是不要,他就天天送來。"
我接過來,想了想,沒拆開。"老張,恒運勞務的地址你知道吧?"
"知道啊,就你家樓下那個包子鋪隔壁。"
"明天幫我送回去。"
老張咧開嘴笑了。"得嘞。"
我往家走。七月底的傍晚天還亮著,晚霞燒在天邊,橘紅色一層層漫開,把街面的瓷磚地面都染成了暖色。經過樓下那間社區商鋪時,我停下看了一眼——"恒運勞務"的招牌換了,新招牌是紅色的底白字,干干凈凈,邊上貼著"正常營業"四個小字。
招牌底下蹲著個人。老周。
他看見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說話,只是沖我點了個頭。我也點了個頭。然后他轉身推開商鋪的門走進去了,門關上之前,我聽見里面傳出來他老婆的聲音,正在和人講價——"這椅子質量太差了,三百五?你搶錢啊……"
我繼續往家走。上樓,開門,換鞋,把鑰匙扔在玄關柜上。客廳的窗戶開著,晚風灌進來,吹得晾在陽臺上的衣服輕輕擺動。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后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周航寫的字條。紙已經被我的體溫捂得溫熱了,邊緣有點起毛。我看了一遍,折好,放進了書架上一本舊書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好。沒有做夢。
第十章
兩個月后,九月。
省廳的跟班學習名額最終給了我們科室一個新來的年輕人,剛考公上岸的,二十五歲,每天在辦公室里活蹦亂跳像只沒被社會捶過的兔子。臨走那天他來跟我告別,站在我門口局促地搓手。
"陳科長,我……我知道這個名額本來是您的——"
"本來就是你的。"我打斷他,"我申請放棄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鞠了個躬,噔噔噔跑下樓去了。我坐回椅子上,窗臺上那盆綠蘿已經徹底返青了,新發了三片葉子,嫩生生的綠。
周航后來被調到另一個科室,和他爸的單位沒有業務往來的那種。上個月他來局里辦手續,順路到我辦公室坐了幾分鐘,帶了一袋橘子。他比以前瘦了些,但精神頭好了,說話的時候眼睛敢看人了。
"陳科長,我爸那個公司……他把股份轉給我媽了,自己退出來當了個顧問。"
"顧問?"
"名義上的。實際上還是他在跑業務,但法人代表換了,跟我的親屬關系就隔了一層。"
"隔了一層?"我笑了,"你媽跟你不是直系親屬?"
周航也笑了,撓了撓后腦勺。"這不一樣。我爸是戶主,我媽是家屬,性質……性質好像確實不一樣。"
我剝了個橘子,酸得瞇起眼睛。"行了,知道你們想辦法了。好好干,別整那些虛的。"
周航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陳科長,我爸說……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你當初為什么要幫我。"
"你覺得呢?"
周航想了想,認真地說:"我覺得你是單純覺得我不容易。"
"差不多吧。"
"那我走了。"
門關上之后,我盯著那盆綠蘿發了會兒呆。窗外陽光正好,九月的天高而藍,遠處工地的打樁機還在響,一下一下,節奏沉悶但穩定。
劉科長今天辦退休手續。上午我去他辦公室幫忙搬花,七八盆植物把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他坐在副駕駛上,搖下車窗跟我揮手。
"小陳,回頭去我那兒吃頓飯。"
"行。"
"多帶點綠蘿肥料。"
"行。"
車子開走了,尾燈在巷子口閃了兩下,消失了。我站在原地,吸了一口九月微涼的空氣,轉身走回辦公樓。
走廊里有人叫我——"陳科!"新來的小孩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人事科讓你過去一趟,說是……說是副科轉正的審批材料下來了。"
我愣了一下。"這么快?"
"周局長批的。"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們說……他們說您早該轉了。"
我站在走廊中間,被日光燈晃得有點恍惚。六年的副科長,今天終于轉正了——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沒有預想中的激動。就好像這件事本來就應該發生,只是今天才蓋章確認而已。
我去人事科簽了字,出來的時候碰上老張,他正扛著拖把在拖地。
"陳科長,哦不對,陳科了!"他咧嘴笑,缺了一顆門牙,"晚上得請客啊!"
"請請請。"
回到辦公室,我坐回那張陪了我六年的椅子上,把"副科長"的銘牌拆下來,換成新的。新的銘牌是統一的規格,白底黑字,干干凈凈,沒有補貼的痕跡。
手機響了。周嬸發來的微信語音,五十九秒。我點開聽,她的聲音從揚聲器里涌出來,帶著背景里菜市場的嘈雜聲:"陳科長!小航今天打電話說轉正了!工資漲了四百八!我們可高興了!晚上包餃子,韭菜雞蛋的,你下班過來吃啊!老周說讓你帶上那盆花——他認識個賣花的老頭,可以幫你看看……"
我聽完,在對話框里打了個"好",又刪了,換成一個笑臉表情發過去。
幾秒后,周嬸回了一串語音,我笑著沒點開。
窗臺上那盆綠蘿,在下午四點半的陽光里舒展著新葉子,綠得透亮。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觸感柔軟而有韌性,和幾個月前枯脆的模樣判若兩物。
外面走廊里有人喊:"陳科!下班了還不走?"
"來了。"
我關上電腦,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那盆綠蘿。然后關燈,帶門,走下樓去。
門衛室的老張又在喝茶,沖我揚了揚搪瓷缸。樓下包子鋪的老板正在收攤,看見我出來,喊了聲"陳科長今天吃包子不?韭菜雞蛋的,剩最后倆了!"
"留著,明天早上吃。"
我走過那間社區商鋪。"恒運勞務"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著燈,里面隱約有人影在忙碌。我沒停步,繼續往家走。
晚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炒菜的油香和九月獨有的那種清冽。天邊還有最后一線橘紅色的光,貼著樓房的輪廓線,慢慢沉下去。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劉科長發的消息,就一行字——
"綠蘿換盆了。長得挺好。"
我回了個"嗯",然后收起手機,加快了腳步。
前面路燈亮起來了,一盞接一盞,把回家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很久以后,有人問我,當初幫周航那個決定,后不后悔。
我說不后悔。
不是因為結果好——結果好不好其實不重要。是因為那個下午,老周蹲在我辦公室門口哭的時候,他老婆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聳動的弧度,和三十年前我媽在工廠門口等我爸下班的姿勢一模一樣。
我們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幫普通人,不需要理由。如果非要說一個——大概是因為,我們都活在一個太容易把善意當交易的時代里。你給人一顆糖,別人第一反應是"你圖我什么"。
我圖他什么?
我圖他兒子好好工作,我圖他老兩口不再蹲在花壇邊上哭,我圖那天傍晚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有個穿藍工裝的老頭沖我點了一下頭。
這就夠了。
普通人的善意不需要回報。它只需要被接住。
然后換一盆新土,長出新的葉子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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