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結束那天晚上,我跪在客廳地板上拆紅包,手指頭被紅紙染得發黏。
丈夫坐在沙發上數禮單,念一個名字,我拆一個紅包,婆婆在旁邊幫忙把鈔票按面額分堆。一百的放左邊,兩百的放右邊,五十的擱中間。
茶幾上很快堆起一座小山,空氣里彌漫著新錢的味道。
“張叔,五百。”
“李姨,三百。”
“王嬸,兩百。”
丈夫念得很快,我拆得也快。大部分紅包里都是整鈔,偶爾有五十的,也不覺得少。
婆婆在旁邊念叨,說張家老李家都挺講究,以后咱們得記著還禮。
我嗯嗯應著,手上沒停。
拆到禮單中間的時候,丈夫念出一個名字,聲音突然矮了半截。
“大姑……五塊。”
我手一頓,以為聽錯了。
“多少?”
丈夫沒應聲,把禮單往我這邊遞了遞。我湊過去看,禮單上白紙黑字,大姑的名字后面跟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數字——5。
我低頭看手里那個紅包,是那種最便宜的紅紙殼子,街邊小賣部一塊錢能買十個。拆開,里面掉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舊得發軟,邊角都磨毛了。
茶幾上那一堆紅艷艷的百元大鈔旁邊,這張五塊錢孤零零地躺著,像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是不是記錯了?”
我聲音有點抖。
丈夫把禮單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說:“就寫的五塊。”
婆婆一直沒吭聲,我抬頭看她,她正低頭整理鈔票,手指頭動得很快,眼睛不往我這邊看。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媽,”我叫她,“大姑這是什么意思?”
婆婆手上動作停了停,抬起頭看我一眼,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驚訝,也不是生氣,倒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只是沒想到我真會問。
“她那人……就那樣。”
婆婆說完,又低下頭去數錢。
我看向丈夫,他也是一副想糊弄過去的樣子。他把禮單合上,說:“算了,大姑條件不好,可能手頭緊。”
“手頭緊隨五塊?”
我把那張五塊錢拿起來,紙幣在手里直打顫,“現在五塊錢能買什么?買三個饅頭?
買包紙巾?”
丈夫被我堵得沒話說,悶頭去倒水。婆婆站起來說去廚房看看湯,也走了。
客廳里剩我一個人,蹲在一地紅包殼子中間,手里攥著那張五塊錢。窗外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每一聲都像在提醒我,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大姑用五塊錢給我添了份“喜”。
我認識大姑是在兩年前,頭一回上門,她就沒給我好臉色。
那天丈夫帶我回婆家吃飯,大姑也在。我進門叫了聲“大姐”,她坐在沙發上嗑瓜子,上下打量了我兩眼,說:“哦,你就是小陳啊。”
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還行。
吃飯的時候,她問我在哪上班,我說在商場做導購。她鼻子里哼了一聲,說:“導購啊,那掙不了幾個錢吧。”
丈夫趕緊打圓場,說小陳挺能干的,一個月能拿四五千。大姑夾了塊紅燒肉,慢悠悠嚼完,才說:“四五千,夠干啥的。”
那頓飯我吃得堵心,但想著以后是一家人,忍忍就過去了。回來的路上丈夫跟我解釋,說他姐從小就這樣,嘴上不饒人,其實心不壞。
我當時信了。
后來準備結婚,大姑的態度更明顯了。婆婆說把老宅拆遷分的那套房子給我們做婚房,大姑知道后,當天晚上就打電話過來,聲音大得我在旁邊都聽得見。
“媽,你偏心也得有個限度吧?
那房子憑什么都給他?”
婆婆在電話里解釋了半天,說兒子結婚總得有個住處,你當年出嫁的時候家里也給了嫁妝。大姑不依不饒,說那點嫁妝能跟一套房子比嗎,摔了電話。
婆婆掛了電話,坐沙發上半天沒說話。我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去,嘆了口氣,說:“你大姐心里有疙瘩,以后你們少來往就是了。”
我當時沒多想,覺得分家的事跟我沒關系,大姑有意見沖婆婆去,總不能沖我來。
可我錯了。
婚禮那天,大姑來得最晚。親戚們都到齊了,她才慢悠悠走進來,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暗紅色外套,頭發隨便盤了個髻,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迎上去叫了聲“大姐”,她嗯了一聲,從包里摸出那個紅包塞給我,說:“一點心意。”
紅包捏在手里輕飄飄的,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一下,但忙著招呼客人,沒顧上多想。等晚上拆開才知道,這份“心意”有多重。
后半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丈夫在旁邊打呼嚕。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念頭——她不是手頭緊,她是故意的。
五塊錢,不多不少,剛好夠惡心人。隨少了,怕別人說閑話;隨多了,她心里不痛快。
五塊這個數,既能讓我知道她瞧不上我,又能在禮單上留下一筆,讓所有人都看見。
我越想越氣,推了推丈夫。
“你姐那五塊錢,你就打算這么算了?”
丈夫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都過去了,睡吧。”
我盯著他的后腦勺,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第二天回門,我媽問起婚禮的事,我沒提五塊錢。不是不想說,是覺得丟人。
我媽要是知道婆家大姑這么對我,肯定得心疼,說不定還得上門理論。我不想剛結婚就鬧得兩家不安寧。
但這件事在我心里生了根。
婚后一個月,婆婆來家里送腌菜。吃飯的時候,我故意把話題往大姑身上引,說大姐最近怎么樣,好久沒見她了。
婆婆夾了塊魚,慢慢挑刺,說:“她呀,還是老樣子,上班下班,也不怎么來我這兒。”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小陳,你大姐那人,你甭往心里去。她不是沖你,是沖我。”
我放下筷子,看著婆婆。
婆婆嘆了口氣,把當年分家的事說了。五年前老宅拆遷,分了兩套安置房,一套八十多平,一套六十多平。
婆婆把大的那套給了我們做婚房,小的自己住,另外補償了大姑十萬塊錢。
“十萬塊,她覺得少。”
婆婆說,“她跟我說,一套房子現在值多少錢,十萬塊連個首付都不夠。我說你是嫁出去的閨女,家里能給你十萬就不錯了,她就不干了,鬧了好幾個月。”
“后來呢?”
“后來不了了之,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記著。”
婆婆看著我,眼里有點歉意,“你結婚那天,她隨五塊,我就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我沒法說,說了她更鬧。”
我放下筷子,心里那團火不但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原來那五塊錢,是大姑替自己討的“公道”。她覺得弟弟占了便宜,就用這種方式讓弟媳難堪。
她不是針對我,但比針對我更讓我難受——在她眼里,我連被針對的資格都沒有,我只是她跟娘家算賬時捎帶著踩一腳的人。
那天晚上,我跟丈夫攤牌了。
“你姐那五塊錢,是沖著你來的,也是沖著我來的。”
我把婆婆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分家的事跟我沒關系,但我嫁給你,就得替你家背這個債,憑什么?”
丈夫坐在床邊,兩只手搓來搓去,半天沒說話。
“她是我姐,”他說,“從小把我帶大,我……”
“她帶大你,就能這么對你老婆?”
我打斷他,“你欠她的,我不欠。”
丈夫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點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想護我,是他在大姑面前硬氣不起來。
從小到大,姐姐說什么他聽什么,已經成了習慣。
我沒再逼他。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
日子一天天過,大姑偶爾來家里,每次來都要繞著彎子提房子的事。看見客廳新換的窗簾,說“這窗簾不錯,花了不少錢吧,當年我結婚可沒這條件”;看見廚房新裝的凈水器,說“現在年輕人真會享受,我們那會兒喝自來水不也活得好好的”。
每一句都像針,扎得不深,但扎得勤。
我都忍著,臉上掛著笑,心里記著賬。
半年后,消息傳過來了。大姑的兒子要結婚,日子定在秋天,據說要辦得風風光光,酒店訂的是城里最好的那家。
婆婆來送請柬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說:“小陳,到時候你們……”
“去,”我笑著說,“肯定去,大姐的兒子結婚,我們怎么能不去。”
婆婆松了口氣,丈夫在旁邊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等婆婆走了,丈夫問我:“你打算怎么弄?”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五張嶄新的一塊錢紙幣,剛從銀行換的,硬挺挺的,還帶著油墨味。
“禮尚往來,”我把錢一張一張排在桌上,“她當年給我五塊,我還她五塊,不多不少。”
丈夫看著那五張一塊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我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丈夫接過去看,臉色變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把紙條折好,跟五塊錢一起裝進紅包,“你姐當年怎么對我的,我就怎么還回去。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丈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要勸我算了。
他站起來,把紅包揣進自己兜里,說:“到時候我陪你去。”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那之后的半個月,我和丈夫都沒再提這事。
但家里的氣氛不一樣了。以前他看電視總愛坐沙發中間,現在總往我這邊靠。
晚上睡覺,以前他沾枕頭就著,現在翻來覆去,胳膊搭在我腰上,越來越緊。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害怕去參加婚禮,是害怕面對自己心里那道坎——一邊是從小疼他的姐姐,一邊是被姐姐欺負的老婆。
婚禮前三天,大姑突然來家里了。
那天我剛下班,提著菜開門,就看見她坐在沙發上,婆婆陪在旁邊,茶幾上放著兩盒保健品。看見我進來,大姑破天荒地站起來,臉上堆著笑。
“小陳回來了?”
她接過我手里的菜,往廚房走,“快洗手吃飯,我跟你婆婆燉了排骨。”
我愣了一下。這是結婚以來,她第一次對我這么客氣。
吃飯的時候,大姑一個勁給我夾排骨,說:“小陳啊,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多吃點。”
我嗯了一聲,夾起排骨放碗里,沒吃。
婆婆在旁邊打圓場,說:“你大姐今天來,是跟你們說婚禮的事。到時候你們早點去,幫著招呼招呼親戚。”
“放心吧媽,”我笑著說,“肯定早去。”
大姑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飯,大姑主動去洗碗。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她背對著我,水流嘩嘩地沖,碗刷得特別仔細。
“小陳,”她突然開口,聲音很小,“以前……姐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說話。
她轉過身,圍裙還系在腰上,手上沾著洗潔精泡沫。
“你也知道,當年分家的事,我心里一直不痛快。
但那是跟你婆婆、跟你丈夫的事,跟你沒關系。”
她這是在跟我道歉?我心里有點意外。
“你看,”她接著說,“你外甥馬上要結婚了,到時候人多,都是親戚朋友。
你們當舅舅舅媽的,可得給我們撐撐場面。”
我終于聽明白了。她不是來道歉的,是來打預防針的。
她怕我在她兒子婚禮上鬧,怕我讓她丟面子。
“大姐放心,”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們肯定給你撐場面。”
大姑松了口氣,臉上的笑又回來了。
“我就知道,小陳是個懂事的孩子。”
她走的時候,特意把那兩盒保健品留下了,說給我補身體。我看著那兩盒包裝精美的保健品,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她以為兩盒幾百塊的保健品,就能把那五塊錢的羞辱抹過去?就能讓我在她兒子婚禮上裝聾作啞,給她撐場面?
那天晚上,丈夫回來,我把大姑來的事跟他說了。
“她是怕咱們鬧。”
丈夫說。
“她怕的不是鬧,”我搖搖頭,“是怕自己丟面子。
她兒子婚禮辦得這么風光,要是被人知道當年她給弟媳隨五塊錢,她這臉往哪擱?”
丈夫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
“其實,”他突然說,“當年分家,我也覺得媽做得有點過。”
我抬頭看他。
“我姐從小就疼我,”他說,“小時候我放學晚,她總在學校門口等我,給我帶個糖或者半塊燒餅。
后來她出嫁,男方條件不好,她哭著跟媽說想要點嫁妝,媽那時候偏心,只給了她兩千塊錢。”
我從沒聽他說過這些。
“拆遷分房子的時候,”他接著說,“我跟媽說,要么給姐一套小的,要么多給點錢。
媽不同意,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那時候剛跟你談戀愛,急著要房子結婚,就沒再堅持。”
他低下頭,聲音有點啞。
“其實我也欠她的。”
我心里那根繃緊的弦,忽然松了一點。
“但這不是她羞辱我的理由。”
我輕聲說。
“我知道,”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所以那天我才說陪你去。
她欠你的,咱們得要回來。我欠她的,我自己還。”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他跟我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說大姑怎么護著他,怎么省吃儉用給他買新書包。
我也跟他說了我婚禮那天的感受,說我蹲在地上看著那張五塊錢,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聊到,我們都哭了。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終于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話,都說出來了。
婚禮前一天,我把那個紅包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五張嶄新的一塊錢,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
那張紙條我寫了又改,只留了八個字:“禮尚往來,完璧歸趙。”
丈夫坐在旁邊,手里拿著一個信封,里面裝著兩千塊錢。
“這是我給外甥的紅包,”他說,“跟你的分開。
你的是還我姐的,我的是給孩子的。兩碼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心里很踏實。
婚禮那天,我們去得很早。酒店門口鋪著紅地毯,拱門上面飄著氣球,賓客絡繹不絕。
大姑穿著一身棗紅色的旗袍,頭發燙得卷卷的,站在門口迎客,臉上笑開了花。
看見我們過來,她趕緊迎上來,拉住我的手。
“小陳,你們來了?
快進去坐,里面給你們留了位置。”
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緊,像是怕我跑了。
我笑著說:“大姐,恭喜啊。”
丈夫把手里的兩個紅包遞過去。一個是他的,厚厚的。
一個是我的,薄薄的。
大姑接過紅包,捏了捏,臉上的笑有點僵。但她沒說什么,轉身讓旁邊記賬的先生把紅包收了。
我站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記賬的先生拿起我的紅包,捏了捏,眉頭皺了一下,又看了大姑一眼。
大姑沖他使了個眼色,他就把紅包放進了抽屜,沒拆。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愛面子,怕別人說閑話。
但今天,我就是要讓她的面子,掉在地上。
婚禮儀式開始前,主持人按照慣例,要念一下重要親友的隨禮名單。這是當地的習俗,一是表示感謝,二是給親戚朋友撐場面。
我坐在下面,握著丈夫的手,手心有點出汗。
主持人念了一串名字,都是幾千幾千的。念到我們的時候,主持人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臺上的大姑。
“舅舅,舅媽,隨禮……”主持人的聲音有點遲疑,“兩千零五元。”
臺下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我們這桌。
大姑站在臺上,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臉色白得像紙。她兒子站在旁邊,也愣住了。
主持人尷尬地笑了笑,想接著往下念。
“等一下,”我站起來,笑著說,“主持人念錯了。
我丈夫隨了兩千,是給孩子的。我單獨隨了五塊,是還給大姐的。”
臺下一片嘩然。
我走到臺上,從記賬先生的抽屜里拿出那個紅包,拆開,把五張一塊錢和那張紙條舉起來,給所有人看。
“一年前我結婚,大姐給我隨了五塊錢,”我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聽得見,“今天她兒子結婚,我還她五塊。
禮尚往來,不多不少。”
大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睛里都快冒火了。她指著我,手都在抖:“你……你……”
“大姐,”我看著她,平靜地說,“當年分家的事,是你們家的事,跟我沒關系。
你心里不痛快,沖你弟弟沖你媽去,別沖我。我沒欠你什么。”
臺下鴉雀無聲。
她兒子過來拉她,想把她拉下臺。大姑甩開他的手,站在那里,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我當年……我當年就想要個公平……”她哽咽著說,“我也是媽的女兒,憑什么什么都給他?”
“那你就可以欺負我老婆?”
丈夫走過來,站在我身邊,看著大姑,“姐,從小你就教我,做人要講良心。你當年隨五塊錢的時候,怎么沒想想良心?”
大姑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把那張紙條遞給他:“這上面寫著,禮尚往來,完璧歸趙。你當年給我的,我還給你。
咱們兩清了。”
大姑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手一抖,紙條掉在了地上。
她兒子撿起紙條,看了一眼,臉也紅了。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拉著大姑往后臺走。
整個過程,婆婆都坐在下面,沒說話。她低著頭,手里攥著帕子,肩膀在抖。
我和丈夫站在臺上,看著臺下的親戚朋友,心里沒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點空落落的。
主持人尷尬地咳了一聲,說:“儀式繼續,儀式繼續。”
音樂又響了起來,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儀式結束后,我和丈夫沒留下來吃飯。
他從桌上拿起外套,我拎起包,兩個人從側門走了出去。身后還有人竊竊私語,我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五塊錢”“鬧大了”,但沒人叫住我們。
走到酒店門口,秋天的風灌過來,我打了個哆嗦。
丈夫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穿著襯衫。我們站在路邊攔出租車,誰都沒說話。
街上車來車往,喇叭聲一陣一陣的,他的肩膀挨著我的肩膀,微微發抖。
車來了,我們坐進后座。司機問去哪,丈夫報了家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我看著他,忽然發現他鬢角冒出了幾根白頭發。以前沒有的。
車開出去快一半路程,他睜開眼睛,轉過來看著我。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問我又像是問自己。
“你指什么?”
我問。
“對她。”
他低下頭,兩只手交叉著擱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她畢竟是我姐。小時候家里窮,她省下自己的飯錢給我買鉛筆。
我上初中那年被人欺負,她堵在校門口跟人打架,把人家臉都撓花了。”
我聽著,沒接話。
“可是今天,”他繼續說,聲音有點啞,“我站在臺上看著她哭,心里居然沒有難受。
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冰涼。
“你不是狠,”我說,“你是終于敢在她面前站直了。”
他扭過頭看著車窗外,喉結滾了好幾下,沒再說話。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我換了拖鞋去廚房燒水,他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然后走過來,從背后抱住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上,呼吸很重。
“以后咱們家的事,”他說,聲音悶悶的,“你做主。
大姐那邊,我來應付。”
我轉過身,把臉埋在他胸口,點了點頭。
那之后一個星期,大姑沒跟我們聯系。婆婆也沒來電話。
家里的座機安安靜靜的,手機也安安靜靜的。以前每到周末,婆婆總要打電話過來,問我們回不回去吃飯,問我要不要腌點咸菜。
現在連個短信都沒有。
丈夫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踏實。每天晚上吃完飯,他就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解鎖屏幕,劃兩下,又鎖上。
第八天晚上,婆婆終于打來電話。
丈夫接的,我在旁邊聽著。婆婆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說了什么,但語氣不是興師問罪的。
丈夫嗯了幾聲,說“知道了”“沒事”“她沒事”。掛了電話,他看著我。
“媽說,大姐那邊消停了。”
他頓了頓,“她兒子跟她吵了一架,說婚禮都讓她搞砸了,當著那么多親戚朋友的面丟人。她把自己關在家里,好幾天沒出門。”
“然后呢?”
“媽說,她讓我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丈夫的喉結又滾了一下,“媽說,當年分家的事,她確實偏心了。大姐這些年心里苦,但找錯了人發泄。
她說以后你們少來往,她不怪你。”
我坐在沙發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大姑那聲對不起。她不會親口跟我說的,這輩子都不會。
那聲對不起是婆婆轉達的,是她替女兒說的,分量打了折扣。
但婆婆說她偏心了。這句話,她憋了五年,終于說出口了。
又過了一個月,大姑兒子帶著媳婦回門。按規矩,要請舅舅舅媽吃飯。
請柬是外甥親自送來的。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兩瓶酒,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
我叫他進來坐,他沒坐,站在玄關把請柬遞給我。
“舅媽,”他叫我,聲音很低,“那天的事……我媽做得不對。
我替她給你賠個不是。”
我看著這個剛結婚的年輕人,忽然有點心疼他。他什么都沒做錯,卻要替上一輩的舊賬彎腰。
“你沒錯,”我接過請柬,“大人的事跟你沒關系。”
他松了口氣,又說了幾句客氣話,轉身走了。
吃飯那天,大姑坐在桌子對面,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她瘦了一圈,眼角的皺紋深了,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沒染,白的比黑的多。
她給兒子夾菜,給媳婦盛湯,跟婆婆說話,跟丈夫說話,就是不看我。
我也沒主動跟她說話。該吃吃,該喝喝,偶爾跟外甥媳婦聊兩句,問她工作怎么樣,累不累。
飯吃到一半,大姑突然站起來,端著一杯酒,走到我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小陳,”她舉著杯子,聲音有點顫,“這杯酒,我敬你。”
我抬頭看著她。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前些年,是姐糊涂。”
她說完,仰頭把酒干了,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轉身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也干了。酒很辣,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里。
丈夫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回家的路上,我們沿著小區外面的馬路慢慢走。路燈昏黃,樹影斑駁,風把落葉吹得沙沙響。
“今天這頓飯,算是翻篇了?”
丈夫問我。
“算吧。”
我說。
“以后還來往嗎?”
“來往。”
我停了一下,“但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看著我,等我往下說。
“過年過節該去還是去,該叫姐還叫姐,該給外甥包紅包還是包紅包。”
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里,“但我不指望她把我當一家人,她也不用指望我忘了那五塊錢。人情往來,對等就好。”
丈夫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我們繼續往前走,他的影子跟我的影子并排鋪在地上,一道長一道短。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五塊錢,我還不回去。
不是數量的問題,是它已經在我心里扎了根,變成了一個疤。大姑敬酒也好,婆婆道歉也好,外甥賠不是也好,這個疤都消不掉。
但人活著,誰身上沒幾個疤呢。
丈夫身上有,大姑身上有,婆婆身上也有。都是從過日子里面磕出來的,帶著舊賬的印記,消不掉,就只能帶著往前走。
走到小區門口,丈夫忽然停下來。
“下次我姐要是再……”他話沒說完,自己先笑了,“算了,她應該不會了。”
我也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是終于把心里一塊石頭搬開了,發現底下什么都沒有,空空的,反而有點不習慣。
上樓的時候,丈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像過節時的燈籠。
他回過頭,伸出手。
我握住那只手,手心是暖的。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來了,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擦到茶幾的時候,看見抽屜里還剩一個沒用完的紅包殼子,就是當初我在小賣部買來準備回禮的那一沓。
我把那個紅包殼子拿出來,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然后扔進了垃圾桶。
窗外,秋天的陽光從對面樓的玻璃上反射過來,刺得我瞇了瞇眼。
街邊有賣早點的,油條下鍋,滋啦一聲響。
我套上外套,出門去買豆漿。
老太太問我今天怎么這么早,我笑了笑,說醒了就睡不著了。
她遞給我兩杯豆漿,找了我零錢。我接過來,轉身往回走。
走到樓下,抬頭看了一眼我家窗戶。窗簾拉開了,丈夫正站在陽臺上澆花,水壺里的水灑下來,在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我沖他揮了揮手。
他也沖我揮了揮手,水壺歪了,袖子濕了一大片。
我站在樓下,忽然覺得,日子好像可以重新開始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