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辛苦

作家創作是辛苦的，只不過很多讀者并不知道。讀者讀到作家寫的作品，感覺作品有深度，有力度，有時候還感覺作品很有意思，覺得作家很有才華。實際上作品并不是作家信筆寫成的，而是經過反復琢磨，反復修改寫成的。在寫作的過程中，作家付出了百倍的辛苦。

像李白那樣的天才作家比較少，大多數作家都比較嚴謹，有時候等待靈感到來，寫成之后還要反復修改。如果沒有靈感的時候，就要嘗試著從各個角度寫，有的寫了開頭就撕掉，而且寫了十幾個開頭，最終看上其中一個，有時候一個也看不上，就要外出走走，突然想到有一個開頭不錯，馬上拿起筆來寫，一寫就沉迷進去，出不來了，有時候一寫就是一天一夜。作家歐茨的創作習慣是使用打字機寫作之前，必先構思近千余張的提綱筆記等資料。這一階段并不具體寫作，只在光潔的玻璃書房中，讓“奇思遐想游移其間，也就是思考和摘錄的階段”。歐茨說，產生一部小說最痛苦的是如何開端，“這時我簡直像渾身灼熱發高燒似的”。“我的丈夫見到我緊閉在透明書房中，就知道我必定在苦思冥想，大傷腦筋。她寫完一部小說，“感到既輕松又愉快。可是要開始另一部新的作品，真不好受。一部小說的開始總是令人痛苦不堪，第一個月或六個星期特別可怕，壓力很大，我往往因此失眠，腦子不能休息，總在活動。在這個階段里，我往往不斷寫下自己的思路，連半夜也不例外。最令人忍受不住的是，當你還不能下筆而又拼命想寫的時刻。”作家的創作是辛苦的，尤其要寫出創新性的作品，就要冥思苦想，有時候甚至食不甘味，寢不安席。

索爾·貝婁說：“我一般在早上醒的很早。我靜靜地躺在床上，慢慢蘇醒過來，把全部的感覺集中到一天的工作上去。我工作從不停止，直到筋疲力盡————我不看時鐘————大體上到下午一時結束寫作；也就是說話已吐盡，無可再說了。余下的時間該如何處理，就成了問題。”他在芝加哥大學教整個系統的文學課，時間都排在了下午，所以他必須把寫作的時間安排在上午。《第二十二條軍規》的作者約塞夫·海勒從不擱筆休息，他說：“小說家不能有癖好，也無所謂周末生活。大多作家不歡迎周末，也不知道星期天該怎么過。”他寫小說從來不是一稿即成，而是反復修改。他的創作熱是一陣一陣的，工作起來從不超過兩個小時，過一陣子又去寫。他說：“我并不推薦我的工作方法，但自己又別無他法。而且辭句在頭腦里未構成，我絕不坐下來寫————我的思想方法是小段小段地進行。”多產的作家斯蒂芬·金一年到頭除了圣誕節、感恩節和美國國慶節之外，每天必寫二千五百字。以《蘇菲的選擇》一書聞名的作家威廉·斯泰隆說：“我并不期望從中獲得歡樂————提起筆來千斤重。我只能逼著自己來寫作，可是一下筆寫出個頭緒來，便大為痛苦。這種情況十之九能獲得令人滿意的結果，可是為什么下筆之前有那么大的困惑和阻力呢？每當完成一天的成績，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滿意的事了。”

作家的創作是辛苦的，但他們要發揮自己的特長，要讓自己寫的書大賣，而且要讓寫的書成為世界名著。他們的理想是高遠的，究竟寫的書能不能大賣，能不能成為世界名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過他們創作的辛苦倒是真的。魯迅先生經常后半夜寫作，而且每天睡眠時間比較少。后半夜夜深人靜，沒有多少打擾，不會迎來送往，這個時候正好創作。可是后半夜正是人需要睡眠的時候，而魯迅先生犧牲了睡眠時間寫作，就像他說的那樣，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擠，總會有的。賈平凹剛開始創作的時候，經常到山村里住著，從山村直接搜集素材，寫的小說比較貼地氣，不過現在他經常在大城市的茶樓喝茶。陳忠實創作《白鹿原》花了六年的時間。兩年準備，四年實際寫作，還有修改。他花了兩年時間查閱縣志、走訪材料，實際動筆時間花了四年，每天都從城市跑到老家的小土屋里寫作，中午煮點掛面就算完事。創造的辛苦，只有作家自己知道。已故作家路遙寫出了《平凡的世界》，獲得矛盾文學獎。不過獎金他自己也沒得多少。有的請朋友吃飯了，有的買煙了，有的隨禮了。他的一天是從中午開始的，他的一篇散文寫的就是這種創作，從中午一直寫到晚上，有時候還寫到后半夜，寫到白天，只是上午睡一會兒。

作家要根據搜集的素材來寫作，創作故事，不僅要實現內容上的創新，而且要實現語言和結構方面的創新，著實不容易。認真負責的作家會注重這種創新性，會在創作的過程中絞盡腦汁，會不斷修改作品，要為自己負責，為讀者負責，而不是像網絡文學作家那樣，一邊寫，一邊和讀者交流，日更幾萬字。并不是說網絡作家寫不好，而是網絡作家沒有嚴肅文學作家那樣的創作態度。當然網絡文學作家寫作也不是很輕松，仍然比較痛苦，在創作的時候會想盡各種辦法構思新奇的故事，給讀者看，有時候還要聽取讀者的意見，反復修改故事。寫作其實是反人性的，雖然可以記錄人的思想軌跡，記錄人構思的故事，但人并不是天生就會寫作，而是經過后天訓練才學會寫作，寫出文學作品供別人看。倘若寫的非常平庸，作品就會被人笑話，甚至根本發表不了。于是作家們就要創新，尤其是語言創新，非常重要，甚至每一個大作家都有獨特的語言風格，讀者一眼就能認出來。這種語言風格是長期寫作練成的，并不是初入門徑者能夠練成的。即便有初學寫作者模仿大作家的語言風格，也仍然只是模仿，卻無法超越。一件事可以這樣說，也可以那樣說，作家要寫出自己的風格特色，要讓讀者一看就覺得不一樣。有了這樣的創新性，作家寫作就變成了創作，而且變得比較艱難。即便是天才型作家，創作的時候也仍然有醞釀的時期，有寫完修改的階段，而不是寫完就發表。畢竟現在不是古代，不是很多人沒文化了，而是大多數人都有文化。天才型作家要有所收斂，要修改自己的作品，顯出天才氣質，還要顯得比較嚴謹，尤其是文字方面比較嚴謹，而不是有太多的瑕疵，被人指摘。

寫作就是從事白紙黑字的工作，一定要嚴謹，倘若被他人看出什么毛病，或者留下什么口實，就很容易被治罪，甚至身敗名裂。雖然現在不是文化大批斗的時代，但作家們仍然比較謹慎，仍然要熬過創作的辛苦時期。至于作品究竟什么樣，就不去管它了。因為作家寫出作品之后，作品就不屬于作家了，只屬于讀者，而作品本身成了一個語言系統，究竟發展成什么樣，就要看人們以及時代的選擇了。不過作家創作的辛苦是凝結在作品中的，這一點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