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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福建泉州晉江一家鞋廠發生火災,28人死亡。
火災發生后,媒體發現,事故發生時,該廠共有237人在崗,但該廠繳納社保的員工只有12人。
除了老板和管理人員,一線工人基本沒有進入社會保障體系。
這意味著這兩百多人,在這個城市工作,在這個城市生產商品,在這個城市創造財富,卻沒有真正被這個城市記錄。
他們存在,但又不存在。
他們是這個城市的暗面。
1
泉州,是中國民營經濟最有代表性的城市之一。
過去幾十年,中國很多地方依靠資源、土地、政策推動發展,而泉州依靠的是民營企業。
當地有一個廣為流傳的“78999”:70%以上財政稅收來自民營企業;民營經濟增加值占GDP約80%;90%以上技術創新、研發投入來自民企;90%以上城鎮就業崗位由民營經濟提供;90%以上企業和個體工商戶屬于民營主體。
這組數字背后,是一個個令人敬佩的故事。
尤其是泉州的下轄市晉江,還有一個著名的名字:“晉江經驗”。
改革開放之后,晉江依靠家庭作坊、鄉鎮企業和民營資本,從一雙鞋、一件衣服、一包食品開始,慢慢成長起來。
今天的晉江,有安踏、特步、361度等世界級運動品牌,也有無數圍繞這些品牌存在的中小制造企業,包括發生火災的鞋廠。
2
幾年前,有一份關于50個主要城市住房公積金繳存情況的統計,引起了我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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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數據很有意思:泉州,體制內人員占公積金繳存人數比例達到51.8%,排名第14。排在泉州前面的,是榆林、哈爾濱、太原、鄭州等北方城市。
這看起來很奇怪。因為泉州并不是一個依靠國企和政府部門發展的城市,它應該更像東莞、蘇州。
這些制造業強市,體制內繳存比例都低于20%。
為什么泉州會出現這種情況?其實答案并不復雜:大量民營企業員工,沒有繳納公積金。
公積金賬戶里留下的人,一半是體制內,一半是民營企業管理人員、本地戶籍員工。
一個城市擁有世界級品牌,擁有令人驕傲的產業,成為民營經濟典范,但是,在這些宏大敘事之外,還有大量沒有被記錄的人。
他們沒有公積金,沒有穩定社保,沒有城市歸屬感,他們只是每天進入工廠,然后離開。
3
關于晉江經驗,有很多關于施永康、丘廣鐘這樣的地方改革推動者的故事,有很多丁世忠、許連捷、周少雄這樣的企業家的故事。
這些故事當然真實,也是中國經濟最值得驕傲的部分。
但是,一雙鞋背后,不只是老板,還有流水線上的工人。包括裁剪鞋面的工人、粘鞋底的工人、包裝發貨的工人、凌晨下班的人、春節不回家的人。
他們也是晉江經驗的一部分。
只是,他們很少出現在故事里。
如果換一個角度看“78999”,可能還有另一個版本:90%的一線工人來自外地,90%沒有穩定城市保障,90%沒有住房公積金。
他們中的很多人,白天站在流水線上,一天做幾千次重復動作,多做一件產品,就是多一點收入。
這些錢可能用于孩子上學、父母養老、老家蓋房、婚戀嫁娶,或者只是下一次失業前的安全感。
他們不是沒有夢想,只是他們的夢想,經常被現實壓縮。
4
我并不是要抱怨泉州或民營企業。
因為泉州的民營企業,創造了大量就業機會,讓無數來自中西部農村的人獲得收入,讓很多家庭擺脫貧困。
中國過去幾十年的工業化,本質上就是數億普通勞動者參與完成的。如果沒有這些工廠,沒有這些企業,沒有這些產業鏈,中國制造不會走到今天。
問題不在于民營企業存在。
問題在于,一個社會創造財富的時候,沒有能讓創造財富的人擁有應有的保障和尊嚴。
去年,打工作家張賽出版了一本書,叫《在工廠夢不到工廠》,他在書里寫道:
“我希望每個人都有尊嚴地活著,每個人付出之后都有收獲。每個人不為每天做的工作而感到恥辱。一個建筑工人、一個快遞工人、一個外賣工人,他們不快樂,為什么他們不快樂,并不僅僅是因為做工人太苦他們才不快樂,也因為這個社會沒有充分賦予工人尊嚴。有人會說給尊嚴了呀。給了?那都是虛頭巴腦的尊嚴,假如說工人有尊嚴,收入也好,我們的孩子教育也能得到很好保障,我們就不會覺得做工人不好,而非要靠一個夢。”
這句話讓我印象很深。
曾經有一位老人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要讓人民生活得更加幸福、更有尊嚴,讓社會更加公正、更加和諧。
很多所謂“尊嚴”,如果不能落實到工資、保障、教育、住房上,就容易變成一句空話。
5
一場火災,暴露平時看不見的問題,比如安全問題、管理問題、保障問題、勞動關系問題。
但更深層的問題是:我們如何講述創造財富的人?
那些沒有名字的工人,那些沒有進入宣傳片的人,那些每天重復勞動,卻支撐起產業鏈的人,他們也是奇跡的一部分。
但關于他們的故事少之又少,只能依賴“打工文學”,我們才得以知道他們的真實生活和真實想法。
打工詩人洪蕪寫的《在工廠》,可以說非常真實地呈現工人這一端的敘事:
在工廠,產品被贊譽的語言和華麗的外包裝裹挾著
坐在最顯眼的位置,聚光燈打在身上
掌聲的潮水淹沒了所有的拘束不安
背后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它看
切割機,拋光輪,焊槍,沖床,刀片
這些沉默的一群,被迫才會發出遭嫌棄的噪音
也有被迫也不會發聲的:
螺絲,鐵釘,鉗子,手套,棉簽
它們的眼睛是讓一雙雙手擦亮的
那些與它們朝夕相處的手
一遍遍撫摸過它們的身體,給它們體溫和心跳
在時間的長河里,相互取暖,相伴到老
我看見拋光輪上長出一雙打磨工的手
被絞掉的一根手指,指骨留在寂靜的角落
像是被遺忘的一截邊角料
我希望,那被贊譽的產品,被迫發聲的一群和不會發聲的一群,被遺忘的邊角料,暗面的生活,卑微的理想:
能夠被聽見,被看到。
題圖:Max Liebermann《拉倫的紡織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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