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陳知舟手里接過那疊資料。
資料很沉,壓在我手上,我差點沒拿穩。
我當晚就開始翻譯,把臺燈捻到最亮,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俄文原版記錄。
夜里胸口疼得受不了,我就用枕頭抵著桌沿,壓著那塊疼的地方,繼續譯。
我媽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我還坐在桌前,心疼得直掉眼淚,給我煮了一碗紅糖姜茶。
我喝了兩口,暖了暖胃,又低頭繼續干活。
那疊資料我熬了兩天兩夜才譯完。
第三天早上,陳知舟來的時候,我正在倒水洗臉。手一抖,砸壞了陶瓷盆。
“譯好了?”他問。
“嗯。”
我強撐著把資料交給他,手抖得差點拿不穩。
兩天沒睡好,眼前一陣陣發黑,我扶著桌子才沒倒下去。
他接過資料,翻了翻,說了句“謝謝”就要走。
“陳知舟。”我忍不住攔著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可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輕聲問:“你不翻開看一看,看翻譯得還滿意么?”
他朝我走進一步,我終于看清他的臉,熟悉的劍眉星目,眼里卻是陌生的淡漠。
“不用看。”他說,“你雖然人品不好,但你畢竟是你爸親自教出來的學生,才能我不懷疑。”
然后,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手里還攥著砸壞的臉盆,缺口尖銳戳進掌心里。
疼,可我懶得松手。
過了沒幾天,我聽說那份翻譯資料得到了上級表揚,說是幫了部隊大忙,但功勞歸于林晚棠。
原來陳知舟把資料交上去時,署的是林晚棠的名字。
我沒說什么,只是笑了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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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知舟的婚期定在了這個月的十八號,據說是找了個先生看的好日子。
消息傳遍了整個大院,鄰居們都在議論這樁門當戶對的婚事。
我媽每次聽到這些話,臉色都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沒說。
她每天變著法兒地給我做好吃的,想讓我多吃兩口。
可我真的吃不下,吃什么都吐,渾身哪里都痛。
就連我媽燉了我小時候最愛喝的紅參雞湯,我只喝了小半碗,又全吐了。
我媽一邊收拾一邊哭,哭完了又笑,說:“沒事沒事,媽給你做別的。”
“你想吃啥?聽街口李嬸說,菜市場有新鮮的鱸魚,媽去買一條給你做紅燒魚好不好?”
我只能說好,我怕我一說我吃不下,我媽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我媽出門后不久,陳知舟再次登門了。
院門沒關,他徑直走了進來,手里拎著一網兜水果,和一罐孕婦喝的麥乳精,還有一沓糧票。
“翻譯的勞務費。”
他把東西放在桌上。
我搖頭拒絕:“不用。”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了一瞬,隨即又冷下來:“行,你幫了晚棠這一次,就當我們兩不相欠了。”
“我以后不會再計較你變心的事。”
說完,他從懷里掏出一張大紅請柬,親手遞到我面前。
“下月十八,我和晚棠的婚禮。你記得來。”
我接過請柬,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他轉身要走,目光卻忽然落在我手腕內側。
那里有一大塊淤青,是昨天打止痛針留下的。
他皺了皺眉:“這是什么?你被誰打了?”
我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蓋住那塊淤青,強扯出一個笑。
“沒誰打我,是北大荒的凍瘡。老毛病了,不礙事。”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記得來喝喜酒。”他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我才低下頭,撩開衣袖,看著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都是針眼,是打止痛針留下的。
很難看,還是不讓陳知舟知道了。
我有點累,進屋躺上床想休息一下,可閉上眼卻做了一個夢。
夢見十七歲的陳知舟騎著自行車,載著我穿過北城的胡同。
陽光很好,風很好,一切都很好。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江依依,抱緊我,別松手。”
我在夢里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知舟,我不松手。”
“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松手。”
可夢醒了,天亮了,什么都沒有了。
只剩下枕頭上濕了一片,和胸口怎么也止不住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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