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王聰
編輯丨王多魚
排版丨水成文
CRISPR-Cas 系統通過實現可編程的、序列特異性的 DNA 和 RNA 靶向,已徹底改變了基因組編輯技術,為精確的遺傳和表觀遺傳調控奠定了基礎。蛋白質設計有望進一步拓展這些功能,創造出具有自然界中未見的功能和特性(包括序列與結構)的RNA 引導的核酸酶。
然而,這類設計極具挑戰性,因為這些核酸酶是多結構域的核酸結合蛋白,其活性依賴于不同構象狀態對 RNA 和 DNA 的協同識別、激活及切割。基于序列的生物語言模型通過進化數據訓練,能夠通過推斷序列與功能之間的關系來生成 RNA 引導的核酸酶,但即使經過大量后續篩選,其所生成的活性核酸酶通常仍與訓練時參考的序列高度相似。
結構指導的理性設計方法則提供了一種穩健策略,可采樣出高度多樣化的蛋白質序列,甚至包括自然界中不存在的結構,從而實現蛋白質的從頭設計。盡管該方法在動態開關和 DNA 結合蛋白的設計上已取得成功,但對于具有多個功能結構域和構象狀態的復雜酶(例如 RNA 引導的核酸酶)的設計,依然是一個極具吸引力卻尚未解決的難題。
2026 年 7 月 15 日,CRISPR 基因編輯先驅、諾獎得主Jennifer Doudna教授在國際頂尖學術期刊Science上發表了題為:Structure and evolution-guided design of minimal RNA-guided nucleases 的研究論文。
該研究采用一種蛋白質設計策略,將結構導向的逆折疊模型與基于進化的氨基酸殘基約束相結合,生成了活性強且序列多樣的TnpB 變體(最小的 CRISPR-Cas12 樣核酸酶),命名為——SynTnpB。通過高通量篩選 AI 生成的變體,獲得了在細菌、植物和人類細胞中保持甚至超過野生型活性的基因編輯工具。對其中序列差異化最大的變體進行冷凍電鏡結構解析,揭示了其在不同構象下 RNA-DNA 界面中的穩定相互作用,證明了該方法的設計潛力。這項研究建立了一種創造非天然 RNA 引導的核酸酶及構象活性核酸結合蛋白的策略,顯著擴展了可設計的蛋白質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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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你版”基因編輯工具
說到基因編輯,很多人首先想到的通常是被譽為“基因魔剪”的革命性工具——CRISPR-Cas9,但他的缺點也很明顯——Cas9 核酸酶太大了,以至于難以通過腺相關病毒(AAV)進行遞送,這大大限制了其在體內基因治療中的應用。
于是,科學家們把目光投向了TnpB——這是一類小得多的微型核酸酶,只有約 400 個氨基酸,不到 Cas9 一半大小。它是 CRISPR-Cas12 家族的祖先,雖然體型迷你,卻能完成 RNA 引導的 DNA 切割任務。
但問題來了:自然界的野生型 TnpB 雖然能用,但還不好用。
AI 設計:不只是模仿,更是創造
傳統上,想要改進這類蛋白質,科學家通常采用兩種方法——
一種是基于序列的生物語言模型,它們能生成蛋白質序列,但往往只是對天然序列的“微調”,缺乏真正的創新。
另一種是結構指導的理性設計,可以創造出高度新穎的序列,但對于像 TnpB 這樣需要協調多個功能域和構象狀態的復雜酶來說,難度極大。
這次,研究團隊玩了個“組合拳”。他們使用了名為ESM-IF1的反向折疊模型——這是一種 AI 模型,能夠根據給定的蛋白質三維結構,逆向推導出可能折疊成該結構的氨基酸序列。
但光靠結構不夠。研究團隊還引入了進化信息約束:通過分析數千種天然 TnpB 的同源序列,找出哪些位點在進化中高度保守(說明很重要),哪些位點與 RNA 或 DNA 存在共進化關系(說明有相互作用)。他們將這兩類關鍵位點“鎖定”,其余位置則交給 AI 自由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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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 ESM-IF1 的 RNA 引導的核酸酶 TnpB 設計策略
研究團隊成功設計出了 466 個有活性的 TnpB 變體,成功率高達 24%,其中約 8% 的活性甚至超過了天然版本。
分域設計:分而治之的智慧
該研究中的一個有趣的發現是,TnpB 的不同結構域對序列變化的容忍度截然不同。
研究團隊采用了“分域設計”策略:將 TnpB 分為 REC(識別結構域)和 NUC(核酸酶結構域)兩個獨立模塊,分別由 AI 設計優化后,再進行組合。
結果顯示,NUC 結構域非常“皮實”,即使在高達 0.65 的保守性閾值下,16 個變體中仍有 13 個保持活性。而 REC 結構域則相當“嬌氣”,只有在最低的保守性閾值(0.25)下才有一個變體保持活性。
這種不對稱性反映了不同結構域的功能差異:REC 負責識別 DNA 上的 TAM 序列,需要精確的分子識別;而 NUC 主要負責切割,對序列變化的容忍度更高。
這一發現為未來設計其他多結構域蛋白提供了重要啟示:對不同模塊采取不同的設計策略,可能是成功的關鍵。
在人類細胞中的“超常發揮”
最激動人心的結果來自人體細胞實驗。
研究團隊選擇了 9 個最具代表性的 AI 設計變體——v1-v9,在人類細胞系 HEK293T 中測試它們對藍色熒光蛋白(BFP)基因的敲除效率。
結果顯示,來自耐輻射奇球菌的野生型ISDra2-TnpB 的編輯效率約為28%,而 AI 設計的 v1 和 v5 變體分別達到了 46% 和 50%——提升了近一倍!更令人振奮的是,在對內源性基因(RUNX1、EMX1等)的編輯中,v1 變體在 EMX1 位點的編輯效率是野生型的 3.8 倍,v5 則是 3.1 倍。在擬南芥原生質體中,v1 變體的的編輯效率同樣由于野生型。此外,這些 AI 設計的變體保持了良好的特異性,沒有出現大量脫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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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設計的 TnpB 用于 HEK293T 細胞的基因編輯
這些 AI 設計的“基因剪刀”,在人類細胞以及植物細胞中的某些靶點上的編輯效果,大幅超越了自然進化了億萬年的野生型。
冷凍電鏡下的“解剖學”
為了搞清楚 AI 到底做了什么,研究團隊對活性最高且序列差異最大的 v7 變體進行了冷凍電鏡結構解析。v7 變體與野生型僅有 77% 的序列同源性——也就是說,超過五分之一的氨基酸都被 AI 替換掉了。
冷凍電鏡圖像顯示,在 RNA-蛋白質界面上,AI 引入了多個帶正電荷的氨基酸替換(K224R、Q227R、T228R、K245R),形成了更強的靜電相互作用網絡,像是一雙更有力的手緊緊握住 RNA 分子。
更令人驚訝的是,研究團隊捕獲到了一個此前從未在 TnpB 中觀察到的轉座子相關基序(transposon-associated motif,TAM,相當于 Cas9 的 PAM 序列)結合中間態。在這個狀態下,蛋白質和 RNA 的構象類似于二元復合物,但已經與目標 DNA 有了初步接觸。AI 設計的氨基酸殘基穩定了這個短暫的過渡狀態,使其得以被捕捉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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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設計的 v7 變體的冷凍電鏡結構揭示了 RNA-DNA 界面殘基及保守的構象運動
這表明,AI 不僅僅是在復制大自然的設計方案,而是在創造新的、更優的分子相互作用網絡,甚至可能改變了蛋白質的動力學行為。
意義與展望
這項研究的突破性在于——
第一,它證明了 AI 可以設計出真正創新的功能性蛋白質,而不是僅僅停留在對天然序列的微小調整。24% 的成功率在蛋白質設計領域是一個相當亮眼的數字。
第二,它為基因編輯工具的開發開辟了新路徑。TnpB 的小尺寸使其非常適合通過腺相關病毒(AAV)等載體進行體內遞送,而 AI 優化后活性的大幅提升,使其有望成為下一代基因治療的候選工具。
第三,這種方法具有普適性。研究團隊開發的“進化信息掩碼策略”不依賴于已有的實驗結構,只需進化信息即可確定關鍵殘基。這意味著它可以應用于其他類型的 RNA 引導的核酸酶,甚至是其他多結構域蛋白質。
這項研究也完美地詮釋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這里的“巨人”,即是億萬年來的自然進化,也是近年來飛速發展的 AI 技術——自然億萬年來進化出來的 TnpB 分子,在 AI 的幫助下,幾天之內就設計出了性能更優的變體。
論文鏈接: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ed6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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