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致17歲高中生死亡的路口，又出事了

7月5日晚上，河南濮陽市降下暴雨，在華龍區五一路與文明路交叉口的積水中，一輛汽車突然起火。就在兩個月前，約200米外，也是在一場暴雨后，一名高中生在積水區域觸電身亡。

多位當地居民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兩起事故發生在同一路段，這里幾乎“一下雨就淹”。

2019年，濮陽市在道路提升改造工程中，曾對文明路五一路路段實施改造。官方曾表示，工程不僅改善了道路通行條件，也解決了逢雨積水問題。然而僅3年后，該路段又被列入城區易積水點。

隨著汛期到來，強降雨天氣頻繁，積水點“久治不愈”不光是濮陽面臨的難題。在全國多地的問政平臺上，都能看到居民反映，家門口的路，“又被淹了”。

受訪專家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城市內澇反復出現，是降雨變化、地形條件、城市擴張、排水設施歷史欠賬，以及規劃建設、運行管理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反復出現的“老積水點”

據7月5日的現場視頻，在五一路和文明路交叉口，一輛泡水車躥出火苗，濃煙升騰，火光映照在水面。消防人員蹚著接近大腿深的積水，趕到現場處置。

多位目擊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事發約在當晚10時，起火車輛為燃油車，疑似因電路短路引發自燃。在起火車輛周圍，還有多輛汽車泡在積水中。

積水中，有汽車起火 圖/視頻截圖

在濮陽，積水引發的車輛安全隱患并非首次出現。據大河網報道，2021年10月，濮陽市城區遭遇強降雨，華龍區有車輛因雨水滲入導致電線短路，發生了自燃，后被到場民警撲滅。

更大的悲劇發生在兩個月前。5月6日，在此次車輛起火位置的百米之外，一位行人在經過積水路段時，疑因觸電倒地。濮陽市路燈管理處及濮陽120向媒體證實，確有事故發生，觸電市民經搶救無效死亡。

多位認識死者的同學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死者是一名17歲的高二學生。事故地學生此前告訴媒體，暴雨后，學校北門附近積水一度達到小腿深，多位學生經過時感覺腿部發麻。

對于周邊居民而言，五一路與文明路交叉口早已是一個熟悉的“老積水點”。事實上，五一路與多條道路的交叉口長期都存在逢雨易澇問題，且多次被納入當地易積水點名單，五一路更被認定為9處積水頻發區域之一。

多位居民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五一路附近，每逢強降雨，積水淺則沒過腳踝，深時可達成年人小腿甚至大腿。“學生騎電動車經常泡在水里，汽車容易拋錨，水太深的時候還設置過禁止通行的標志。”

對于此次強降雨造成的城區積水，濮陽市城市管理局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7月5日晚，城區平均降雨量38.4毫米，最大降雨量54.4毫米，導致多個低洼路段出現短時積水。

該局介紹，為應對此輪降雨，汛前已組織開展排水設施、道路橋梁等重點部位隱患排查，并提前預置防汛人員、抽排車輛和應急設備；降雨過程中，組織力量巡查易積水點，實施交通管控、積水強排和設施搶修。降雨結束后約1小時，城區積水全部消退，道路恢復正常通行。

17歲高二學生在積水區域觸電身亡

久治不愈的積水點

中國新聞周刊梳理當地政府工作報告發現，自2021年以來，濮陽持續推進雨污水管網改造、排水管道清淤、重點積水點整治等工程。與此同時，城區積水點改造工程連續被列入濮陽市2025年、2026年十大民生實事。

據濮陽市城市管理局提供的數據，近三年來，當地累計新建排水管網35公里，新建雨水泵站2座、改造泵站4座，完成12處重點積水點治理，累計清淤排水管網500余公里。今年，當地又啟動13處易積水點改造工程，計劃新建排水管網15公里，新建、改造泵站5座。

但現實是，治理投入不斷增加，部分積水點仍“久治不愈”。

就在高中生觸電身亡的同一天，距離事發地8公里的黃河路上，一個女孩騎電動車回家，車輪陷入被雨水沖開的井口，整個人跟著落水。她一度僅雙手露出水面，幸被路人合力救出。

事實上，濮陽黃河路的積水問題已持續多年。早在2021年，就有居民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反映該路段積水問題。濮陽市城市管理局當時在回應中，提出了增設雨水管線、擴建污水處理設施、加強閘門調度等整改措施。

然而，四年過去，積水問題仍未消除。2025年5月，又有居民反映黃河路“下雨就淹”。濮陽市城市管理局表示，計劃于當年6月啟動黃河路東白倉等7處城區易積水點改造。

類似情況并非濮陽獨有。廣東、貴州、浙江、河南等多地政務平臺上，都有居民反映類似積水反復的問題。

在河南新鄉，新飛大道與道清路交叉口自2020年起多次被居民反映存在積水問題。當地采取抽排積水等措施后，2024年該路口仍被列為積水點，直到2025年啟動改造工程后才有所改善。

一位河南南陽居民在市長網上留言板上，列舉了自家小區附近路口近三年來多次積水的情況，質疑為何投入數千萬元治理，支付數百萬元設計費，但積水問題仍反復出現。“難道連管徑、坡度、排水口數量這些基礎問題都沒有算清楚？”

河南南陽居民通過市長留言板反映小區門口積水問題 圖/網站截圖

據水利部數據，在2010年至2016年，我國平均每年有超過180座城市進水受淹或發生內澇。多位受訪專家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城市內澇反復出現，并非單一積水點治理不到位，降雨變化、地形條件、城市擴張、排水設施歷史欠賬，以及規劃建設、運行管理等多重因素，共同造成了部分城市“年年治理、雨來仍澇”的困境。

近年來，極端降雨事件增多，進一步增加了城市排水系統壓力。2025年，國家氣候中心數據顯示，累計暴雨強度明顯增加，平均每十年增加4%。

除此之外，多地部門在回應積水問題時，都提到了地勢低洼的因素。濮陽市城市管理局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濮陽城區整體地勢平緩，自然坡度較小，雨水自流能力有限。

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副總工程師、中規院（北京）規劃設計有限公司生態市政院院長王家卓曾表示，許多城市歷史上的易澇點，都有地勢相對低洼的規律。有些低洼區域是自然形成的，有些則是在城市建設過程中形成的局部低洼空間。

除了自然條件，城市化進程也改變了原有的雨水循環方式。

鄭州大學水利與交通學院特聘教授趙小華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城市化過程中，大量自然地表被道路、建筑物等硬化空間替代，雨水下滲能力下降，地表徑流增加。同時，部分綠地、水體、濕地等天然蓄滯空間減少，城市自身調蓄雨水的能力被削弱。“對于地勢低洼、排水坡度較小的區域，短歷時強降雨更容易形成內澇積水。”

與此同時，地下排水系統的歷史欠賬，也是城市內澇治理中的長期難題。濮陽市城市管理局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主城區部分排水設施建設年代較早，部分管網標準偏低、管徑較小，加之城區雨水主要依托馬頰河排泄，排水出口相對單一，在短時強降雨情況下容易形成積水。

趙小華指出，我國部分城市排水管網建設年代較早，設計標準難以完全適應當前極端降雨。同時，部分老舊管網存在管徑不足、老化破損、雨污混接、淤積堵塞等問題，影響雨水輸送效率。

需要資金，也需要決心

相比新城區，老城區的管網更新難度更大。

趙小華表示，排水設施改造往往涉及供水、燃氣、電力、通信等多個系統，需要多部門協調，同時還面臨資金投入大、建設周期長等現實約束。這些因素導致老城區的管網更新改造往往只能以“點狀修補”為主，難以在短期內系統性提升排水能力，這也是一些城市難以徹底解決積水問題的重要原因。

濮陽也面臨類似挑戰。2025年7月，濮陽市城市管理局在回復市人大代表建議時披露，部分積水改造項目推進過程中，“資金問題成了最大阻力”。經過多輪協調，相關部門通過政府資金投入、爭取中長期國債專項資金等方式推進相關項目建設。

濮陽市城市管理局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當前最大的現實約束仍是資金壓力。在極端天氣趨于頻繁，城市排水防澇標準不斷提高的大背景下，地下管網和泵站改造屬于隱蔽工程，投資規模大、建設周期長，地方財政統籌壓力較大。

針對不同類型的積水點，濮陽還在嘗試“一點一策”治理。例如，重新鋪設雨水支管，對易堵的雨水井箅進行改造。

但在長期研究洪水風險管理的中國水利學會城市水利專業委員會委員謝齊看來，積水點治理難，并不只是“修幾段管道”的問題。

“城市內澇往往不僅僅是一些積水點的問題，而是整個排水系統的問題。”謝齊表示，一個積水點的形成，與道路高程、地下管網、泵站、河道等多個環節相關，也受上下游排水條件影響。如果整體排水能力不足，僅改造某一路口或增加、改造幾段管道，往往只能緩解局部問題，難以實現根治。

在他看來，當前一些城市仍存在“哪里積水改哪里”的治理方式，但城市排水系統本身是一個復雜網絡。雨水從雨水口進入支管、干管，最終排入河湖，任何一個環節出現瓶頸，都可能影響整個區域的排水能力。

此外，傳統排水設計也難以完全覆蓋現實中的復雜情況。謝齊認為，城市內澇反復出現，既有排水標準與現實需求不匹配的問題，也有城市擴張速度超過原有規劃預期的因素。

但他也強調，所有城市整體提高設計標準并不現實，“這意味著整個城市排水體系都需要同步升級，涉及大規模地下設施改造，成本非常高”。

因此，謝齊認為，未來城市內澇治理需要從單點治理轉向系統評估。他建議，應建立覆蓋地下管網、河道、水體和地表徑流的一體化模型，通過模擬不同降雨情景，識別真正影響排水能力的關鍵節點，再根據城市財政能力分階段實施改造。尤其對于老城區，由于地下空間復雜、管線密集，更需要通過系統分析找到關鍵瓶頸，優先解決影響整體排水能力的問題。

除了工程建設，日常管理同樣影響城市防澇能力。趙小華認為，對于短期防澇，應加強雨水口清理、管網疏通、泵站調度以及重點區域應急排水，保障暴雨時快速響應與處置。但從長期來看，仍需推進排水系統整體提升，包括老舊管網更新、雨污分流改造、河湖水系治理以及海綿城市建設等。

在未來治理方向上，謝齊認為，城市內澇治理應從“發現問題后處置”轉向“提前預測風險”。通過結合降雨預報與城市洪水模型，提前判斷可能出現積水的位置、深度和發展趨勢，可以為交通管控、人員疏散和搶險部署爭取時間。

他提出，業內普遍認可“上蓄、中通、下排”的治理思路，即上游增強蓄洪能力，中游打通排水瓶頸，下游提升排放能力。

濮陽市城市管理局表示，目前已重新編制《濮陽市中心城區排水（雨水）防澇綜合規劃（2024—2035年）》，將老城區管網更新、泵站擴容、泄洪通道建設和海綿城市建設納入長期規劃，并計劃逐年推進實施。

受訪專家們強調，城市內澇治理是一項長期工程。一個積水點的消除，背后往往涉及發現問題、制定方案，到資金落實、工程實施，再到系統優化多個環節。對于與內澇長期纏斗的城市而言，真正要改變的，是面對極端天氣時的整體韌性。而這場改變，“需要時間，需要資金，也需要決心”。

記者：解雪薇

編輯：劉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