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之南，哈尼梯田因何入選世界遺產

我住在梯田間自己的房子里

我的房子是泥墻茅頂的，矮矮的

您順著一條一條的田埂走過來

您要孤獨地走過很多梯田

田里的水會映出您的身影

您會心情愉快，忘卻憂傷

請您一定要找到我

那坐在泥土墻的根腳沉默不語的人就是我

——哈尼族詩人?哥布

這是一片大山如潮、森林蒼茫、云海翻騰的神秘之境。哀牢山和無量山兩大山系聳峙亙古。千峰萬壑中，紅河、把邊江和瀾滄江日夜喧騰。向西北，連接橫斷山脈，直上喜馬拉雅；向東南，直奔南海。這個處處躍動著生命、綠色與詩意的地方，正是哈尼族美麗富饒的山鄉。

元陽哈尼梯田，這個農耕文明鼎盛時期的產物，在2013年6月22日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美麗的、令人震撼的梯田景觀成為云南新的旅游坐標。

廣袤的哈尼梯田是世界農耕文明史上的一項奇跡，擁有森林—水系—村寨—梯田“四素同構”的良性農業生態系統和獨特壯麗的梯田文化景觀。

遺產檔案

名稱：紅河哈尼梯田

列入時間：2013年6月

地理位置：

云南省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元陽、紅河、綠春、金平縣境內

遺產構成：

梯田核心區域集中在壩達、多依樹、老虎嘴3個片區，包括82個村寨

評選標準：

(iii) 精妙協調的農業系統、森林系統和水源系統

(v) 人與環境的互動通過綜合農耕與水利管理實現，根植于彰顯人與神、個體與社群雙重關系的社會經濟信仰體系

主要特色：

◆ 獨特的垂直山地農業生態體系，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四素同構的空間格局

◆ 科學的農耕灌溉與水源管理系統

◆ 深厚的梯田文化信仰體系，涵蓋衣食住行、節日祭典等諸多層面

◆ 保留至今的傳統紅米等48種地方水稻品種

◆ 傳統茅草頂“蘑菇屋”民居

突出價值：

以哈尼族為主的各族人民利用特殊地理氣候同墾共創的農耕文明奇觀。它以天人合一為核心理念，在崇敬自然和社會協作基礎上，實現了人與環境在生態、視覺和精神層面的完美和諧

家園與詩：千年農耕文化奇觀

滿山滿谷都是無窮無盡的線條，滿山滿谷都是無窮無盡的鏡子，帶著自古而來的遼闊與豐富。古往今來的詩句都變成數不清的梯田，任何人都能成為潛在的詩人。

大約2500年前，哈尼族祖先從青藏高原逐漸遷徙至云南，在莽莽哀牢山上創作了一部巨型史書。數十代人，砌起圍墻，引來山泉，把連綿無垠的山地開墾成良田，構建了屬于自己的世外桃源，之后便再也沒有離開。在世世代代的經營下，紅河哈尼梯田擁有了森林—水系—村寨—梯田“四素同構”的良性農業生態系統和獨特壯麗的梯田文化景觀，成為世界農耕文明史上的一項奇跡。

水是哈尼族稻作農業的命根子。哈尼人極度尊重水，虔誠地祭祀水神，祈求水神守護莊稼生長。他們也尊重月亮，當滿月當頭，哈尼族人對月真誠參拜，在海拔兩三千米的哀牢山上，月亮幾乎伸手可摘。他們有自己的節日，按照哈尼族的歷法節令，春耕栽插，大忙季節的農活全部結束時，要過“苦扎扎節”，十月秋收時還有“新米節”。各地習俗、時間、叫法、儀式和祭品或有不同，但目的都在于祈求谷神守護莊稼，護佑水稻生長和稻田豐收。

在農耕社會，哈尼人建造的每個家園都是世外桃源，梯田是先祖留給大自然的詩行。農人走在田埂上，如行走在大地的詩行間。

梯田是有生命的。天亮時自然醒來，紅日在山頭上蹲著，無窮無盡的鏡子拾階而下。田壩的石頭齊聚一起，仿佛在開會，或者是在等待我的采訪。老媽媽在火塘邊支起鍋子，不修邊幅的男人們到水溝里清洗了耙，理所當然地把梯田當成背景。這片世界上最美的梯田，依舊種著稻谷，隨四季變換，由藍變綠，由綠變黃，由黃變金，像孩子的蠟筆畫，在大地上自由涂抹。

走過哈尼族的寨子，有人在門前吸水煙，有人在屋檐下繞線團，有人在水井邊洗菜，他們看見人，都會微笑地打招呼。人與人之間是親近的，連死了也一樣。親戚朋友吃飯、議事、哭泣、唱歌、跳舞、喝酒，都在身旁。

那些有著堅實土墻、厚重草頂的蘑菇房是哈尼族村寨的標志。它們大多樸素又謙虛地蹲在梯田之上、森林之下，庭前屋后，森林、山泉和梯田環繞。一層樓里的牛羊們睜著銅鈴般的大眼，二層樓里的哈尼人坐在不滅的火塘邊喝酒喝紅了臉，三層樓里滿倉稻谷和玉米堆遮不住小兒女的竊竊私語。

哈尼人在森林與梯田環繞的村寨間生活。

在農耕社會，哈尼人建造的每一個家園都是世外桃源。但世界正在悄悄發生著改變，哈尼梯田也不例外。

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進來。這是人性的本能。2013年后，游客量持續攀升。元陽周邊的個舊、蒙自、建水都開通了高鐵。連接版納、臨滄、昆明、河口的高速公路也陸續開通。元陽梯田的原住民們嗅到商機，但凡有條件的都會開起民宿和餐館。五一、國慶、春節長假，景區公路一年比一年堵。

眼前17萬畝梯田星羅棋布，長長的田埂，有些開始荒了；古老的村寨，成了店鋪；捻線的老奶，一個個少了；嘎吱作響的水車，停了；在泥里打滾的娃娃，也幾乎沒了。

哈尼族依然循著古老的節奏播種、收獲。

我曾幻想，把這個農耕文明推向更遼闊的世界，讓橫亙于現代文明與農耕文明之間的鴻溝越來越小。在火塘邊默誦史詩、鄉宴上吟詠酒歌、山坡上輕唱情歌，這需要身在其中的言說，而不是隔岸觀火式的吶喊。

十年里，元陽梯田的發展也經歷了種種陣痛：氣候變遷引發泥石流等地質災害，青壯年外流導致耕地勞力不足，游客激增帶來的房屋建設、水資源分配等諸多問題。同時，哈尼族優秀的傳統文化，如四季生產調、傳統禮儀，因缺乏現代化的融合優化與傳播能力，正在被年輕人遺忘。當壯美的梯田景觀吸引越來越多的外來者，梯田背后的那個“文化魂”卻正在被現代性稀釋。

在世界文化遺產、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這些光環背后，一場關于人口、氣候、文化與發展的深層博弈，正在這片壯美的山水間悄然上演。

守護與探索：通往未來的階梯

頂著閃亮的桂冠，面對重重困局，申遺成功后的哈尼梯田給當地政府的管理帶來挑戰。近年來，由中山大學和昆明理工大學參與的阿者科村的保護實踐（又稱“阿者科計劃”）提供了以村集體為主導的旅游發展模式的范本，由當地人大代表監督推動的“稻魚鴨”綜合種養模式讓“一田多收”成為可能，修繕溝渠、治理災害、立法保護，政府正在筑牢底線。阿者科村入選聯合國世界旅游組織2024年度“最佳旅游鄉村”，該計劃也榮獲202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文化遺產保護獎。

阿者科模式，即村民以旅游吸引物入股占70%，政府出資300萬占30%，成立村集體旅游公司，中山大學提供智力援助，村民按照民居、梯田、居住、戶籍各占“4321”的比例進行分紅。這一模式最大的特點體現在兩方面：一是村民入股比例高達七成，遠超普遍不超過30%的過往經驗；二是堅守四條底線：傳統民居不租不售不破壞、不引進外來社會資本、不放任村民無序經營、不破壞傳統。中山大學保繼剛教授說：“保證村民利益和保護遺產，是阿者科計劃的初衷，也是開展工作的前提?！敝两瘢猩酱髮W已派出10批共計20名技術人員。除了打理村集體公司運營，還陪伴留守兒童，每周組織開展活動。

在深圳歷經十余年的都市生活后，貝莎瑪回到元陽梯田邊的家鄉，穿回了傳統的民族服裝。

這一堅持了五年的社會實驗還在繼續，它正在論證一種“+旅游”（而不是“旅游+”）的新模式：發展鄉村旅游，未必需要依靠招商引資開展“創造性破壞”的傳統路徑，有地方政府的政策支持、適量的資金投入和技術援助，以社區主導的保護性開發，就能夠帶動當地居民參與鄉村振興。

哈尼人對理想家園的選址包含著生態智慧：“寨頭要栽三排棕樹，寨腳要栽三排金竹，吃水要吃歡笑的泉水，住房要住好瞧的蘑菇房?！惫鸥柚械募覉@，神、人、動植物各得其所。在哈尼族的古歌中，理想家園是一個交織著詩意與汗水、神圣與世俗的復合意象——它既是一個地理坐標，更是一種精神歸宿。

哈尼稻作梯田系統以高坡度梯田稻作為核心，擁有三犁三耙等精耕技術及稻魚鴨共生體系，是低碳生態循環農業的典型代表。

當我們研讀《哈尼族文化史》與口傳史詩《哈尼阿培聰坡坡》時發現，哈尼先民對自然萬物的歌詠、對生活勞作的記錄，其質樸的詩心與情感結構竟與《詩經》中的“風”“雅”一脈相承，遙相呼應。那是農耕民族共通的對天地、勞作、愛情與家園最本真、最詩意的表達。

若再審視哈尼傳統飲食，又會發現令人驚嘆的“超前智慧”：豆豉、酸筍、腌肉……發酵技藝無處不在，正是那些古老的“益生菌庫”構建著先民健康的腸道微生態。蘸水（多種香草香料）、紅米、梯田魚鴨、山野野菜共聚一桌，暗合現代營養學的“膳食寶塔”原則，食材選擇嚴格遵循季節與物候，完美踐行著《黃帝內經》“食飲有節”的養生總綱。

在物流發達的今天，許多人早已忘記生活、土地、食物本來的模樣，但在哈尼梯田，我們依然可以清晰看見延續千年的生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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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顏竹 崔 瑋

美編：崔 瑋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