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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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后,母親打來電話,說的無非是些瑣事:陽臺上的茉莉又開了兩朵,鄰居家的貓總來偷吃她曬的小魚干,今天超市的雞蛋降價了三毛錢……我一邊疊著剛收下來的衣服,一邊應和著,時不時插一句“真的嗎”“然后呢”。掛了電話才發現,整整20分鐘,我們說的全是“廢話”。
這樣的時刻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和朋友發消息,聊的不過是最近看的劇、路上遇見的奇怪云朵、某家新開的面包店、某天在夜市上吃到的新奇小吃。和愛人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工作的小煩惱、早上地鐵有點擠、中午食堂的菜品換了新花樣、晚飯的湯似乎咸了點兒……這些話,說了和沒說似乎沒什么區別,不傳遞重要信息,不解決實際問題,像空氣中的微塵,存在,卻不易察覺。
可正是這些微塵,日積月累,沉淀出了生活的質地。
曾經,我也追求“有意義”的談話。和父母通話時,總要問問身體如何,叮囑按時吃藥;和朋友相聚,總想探討些人生理想。不是說這些不好,只是漸漸發現,那些最放松、最不設防的時刻,往往是在說“廢話”的時候。母親不會在我討論股市行情時打哈欠,朋友不會在我分析國際形勢時走神,但當我說“今天看見一只特別胖的鴿子”時,他們的眼睛會亮起來。
心理學里有個概念叫“社交梳理”,就像動物之間互相理毛一樣,人類通過看似無意義的交流來建立和維持關系。這些“廢話”是關系的潤滑劑,是情感的暗語,它們傳遞的從來不是信息,而是“我在乎你,愿意把生命中的碎片分享給你”的信號。
記得爺爺在世時,最愛說車轱轆話。同樣的老故事,聽了不下百遍,年輕時我總不耐煩,覺得浪費時間。直到他走后,我才恍然明白,那些重復的講述里,藏著他確認自己存在的方式——通過我的傾聽,他感受到自己仍然被需要、被記住。而我錯過的,是最后一次聽他講那些故事的機會。
現在,我開始珍惜這些“廢話”時刻。好友發來一張路邊小花的照片,我知道她在說“我想你了”;朋友抱怨咖啡又漲價了,我聽到的是“今天有點累,想要一點安慰”。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話,像細細的絲線,編織成一張柔軟而堅韌的網,接住我們在生活中偶爾下墜的時刻。
在追求效率的時候,我們很擅長篩選信息、提煉要點、直奔主題,工作郵件要簡潔,會議發言要有重點,連社交媒體的推送都算法化地投我們所好。而人和人之間最珍貴的那部分,恰恰是無法被算法計算、被效率衡量的——那些看似浪費時間的、漫無邊際的、說了等于沒說的話,它們是我們情感世界的背景音,就像夏夜的蟲鳴,不引人注意,但若消失了,寂靜便震耳欲聾。
前些天整理舊物,翻出大學時和好友互傳的紙條,上面寫的全是廢話:“下課吃什么”“那個老師的領帶好好看”“窗外的鳥叫得真吵”。紙已泛黃,字跡模糊,握在手里,卻比任何正式的畢業紀念冊更讓我動容。原來,共同經歷的時間,大多是由這些“廢話”填充的,而真正的親密,就藏在這些細碎的填充物里。
放下那些舊紙條,我給母親回了電話,告訴她,我今天也看見了一只胖鴿子,比上次她說的那只還要胖。母親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聲音像穿過歲月的陽光,溫暖而明亮。
我們又開始說起了“廢話”。這一次,我聽得格外認真。因為我知道,當有一天,這世上再無人與我分享這些無關緊要的瞬間時,那才是真正的孤獨。而此刻,在這“廢話”連篇的日常里,我觸摸到了幸福最樸素、最真實的形狀,它不在宏大的宣言里,而在這些微小、瑣碎、說了等于沒說的話中,如空氣般平常,如呼吸般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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