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過的太好，誣告你就沒跑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歡天喜地）

嘉慶三年，湖南攸縣，一個叫做曠宗湘的人左右鳴鑼開道，放起鞭炮，大搖大擺的走在路上，儼然一副衣錦還鄉的架勢。

說是衣錦還鄉，其實只不過是曠宗湘花了銀子，捐（買）了一個官，級別不高，從九品，您說不高到什么程度，沒有辦公場所，沒有俸祿，也沒有下屬，完全就是一虛銜。

這種不入流的小官，大城市里那一抓一大把，但在湖南鄉下，確實可以說是天大的出息了。

有了官身，就不再是普通人，這是最根本的區別，社會階級變了，誰見了不喊一聲曠員外？

所以曠宗湘非常的開心，因他得了這個官，他還專門返回湖南老家祭祖，還請了鑼鼓班子，又弄了幾桿火銃，隊伍是從村口一路吹吹打打，火銃放的更是震天響。

村里邊的老百姓都探出頭來看，心里也都在嘀咕，說老曠家這小子，這是抖起來，飄起來了。

《周易》有云：慢藏誨盜，冶容誨淫。

原意是說，如果一個人不好好保管自己的財富，那就很容易被偷走，如果一個人太招搖，把自己搞的太嫵媚，也很容易沾染上邪淫之事。

引申到本文中，可以理解為，人不能太飄，飄的太高，摔下來可就是粉身碎骨。

果然，曠宗湘這一顯擺啊，搞出一樁禍事來。

村里有個叫做夏維選的讀書人，寒窗苦讀二十多年，從少年兒郎考到年過半百，還是個生員，一官半職也沒混上，他看著曠宗湘那副耀武揚威，趾高氣昂的樣子，他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都是一個村的，相互之間知根知底，夏維選很快想到，曠宗湘的父親叫曠福，這個曠福當年在衙門里當過差，是個皂役，而皂役屬于賤役，那么按照本朝法律，賤役的子孫后代是不允許做官的，你曠宗湘憑什么買官來做？

夏維選一紙訴狀，馬上就把曠宗湘告上了衙門。

縣衙對夏維選的狀告，還是很重視的，畢竟夏維選不是普通人，是個生員，就是我們俗稱的秀才，他也不是平頭老百姓，他享有很多特權，比如免除一些徭役，按月可以領取祿米，審訊時不得用刑等等，反正一個生員來告狀，縣衙沒有不重視的道理。

知縣大致了解了一下夏維選的訴求，很快查閱了本縣皂役名冊，哎，一查，曠福的名字果然登記在冊。

（知縣斷案）

只不過，名字是有，但記載上卻有一點小小的出入，因為，曠福在冊子上并未被記載為皂役，而是被記載為民壯。

什么叫民壯？就是縣衙臨時雇來干雜活的老百姓，和正式的衙役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兒，按朝廷規矩，民壯子弟是可以做官的，完全沒有限制。

知縣秉公辦事，把夏維選的狀告駁回了。

事實清楚，條理清晰，你夏維選也是讀書人，按理說這個時候你就不應該再鬧了，可夏維選心里憋著一股邪火，他不服，他不依不饒，縣衙不受理他的狀告，他收拾行李直接奔著長沙府去了，他找知府再告。

知府也是一樣的操作，拿出名冊一查，明明白白，曠福的身份是民壯，他兒子捐官做官不受限制，于是知府也把夏維選的狀告駁回了。

夏維選只是一個生員，他的能力也就到這里了，何況本身這事兒他就不占理，兩番告狀不成，他心里就是有再大的氣，也得自己消化。

但是，這事兒還沒完，因為夏維選雖然不告了，另有人繼續狀告。

誰呢？叫胡自雍。

這個胡自雍啊，也不是普通人，說來也巧，他也是花錢買的官身，是個不入流的虛銜九品官，他和曠宗湘還是同行。

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官，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干嘛告我呢？

非常簡單，因為這個曠宗湘太招搖了，這買個官給他炫耀完了，他是天天請客吃飯辦派對，恨不得整個縣里的人都知道他出息了。

胡自雍看著就來氣，說自己捐官的時候也沒這么大排場，也沒這么多人捧場，憑什么他曠宗湘這么出風頭？

但是告狀是需要證據的，證據顯示人家曠福就是民壯，你怎么告都告不贏，衙門當然允許你告狀，但不允許你無理取鬧。

胡自雍非常有韌性，他親自跑到縣衙去翻閱名冊，翻了幾個月時間，終于叫他找到兩條線索。

第一條，在縣衙一本記錄衙役名字的冊子上，有一個衙役的名字被修改過，原本叫王福，名字被鏟掉，改成了胡福。

第二條，在縣衙一本專門記錄民壯名字的冊子上，的確有曠福的名字，但曠福的名字很顯然和當時寫上去的字跡不屬于同一時間，是后補上去的。

這說明什么？這說明縣衙的名冊，有改動和補錄的痕跡，可信性存疑，那么胡自雍就可以合理懷疑，曠福原本就是皂役，為了給自己的子孫留條后路，他通過一些非法手段，把自己的皂役身份給改成了民壯。

掌握證據之后，胡自雍興沖沖的跑到府衙告狀，知府一看說奇怪了，這一個月倆人告曠宗湘了，讓本官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兒？

（不以為然 老書吏）

胡自雍把自己的發現呈上，知府當即把縣衙負責衙役名冊的書吏，叫李元發，給叫了過來，讓他對胡自雍的發現做解釋。

李元發呢，老書吏了，干書吏二十多年了，他說這算什么稀罕事兒？

第一，本縣確實有一個叫做胡福的衙役。以前是臨時工，后來想轉正，那衙門里的職務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胡福要轉正，頂的就是另外一個叫王福的衙役，王福退休了，胡福繼續干，所以把王福改成了胡福。

第二，至于民壯冊里，曠福的名字是后寫的，那也只是書寫的問題，當時雇傭了很多民壯，那名字總得一個一個寫啊，有人寫在前邊，就有人寫在后邊，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有時候遺漏了幾個，想起來再補上，這都是正常程序。

老書吏說的沒毛病，后來知府也派人調查考證，證實這一切符合標準，符合流程，符合邏輯，真實可信，沒有問題。

本案再次被駁回。

盡管知府已經耐心的跟他解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兒，讓他不要再無端生事，但胡自雍根本聽不進去，他沒意識到是自己胡攪蠻纏，反而覺得是衙門偏袒曠宗湘，這回府衙他也不待了，直接跑到省里去告狀了，從嘉慶三年到嘉慶八年，整整五年時間，胡自雍把官司從縣衙打到府衙，從府衙打到省里，到臬司，到巡撫，他是越告越勇，越告級別越高，而且絕不氣餒，今天被駁回一次，明天他就告十次。

當時的湖南巡撫叫做高杞，胡自雍天天找他告狀，最后把高杞都給整的不厭其煩了，他就問胡自雍，說小胡啊，我考察過，你和曠宗湘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這么針對他干什么呢？你圖什么？

追問之下，胡自雍漲紅了臉，說了這么一句話：

曠宗湘在家祭祖，鳴鑼放銃，我等不服。

作者來給您解釋一下胡自雍的潛臺詞：

我看曠宗湘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我就來氣，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高杞滿臉疑惑，說這是什么理由？你有錢你也請人吹吹打打，你買TNT放也沒人管你啊，可是你沒錢，沒錢你管別人呢？

胡自雍被高杞訓斥一頓，走了。

他放棄了？

沒有，他直接進京告御狀去了。

我們知道，古代的社會治安跟現在沒辦法比，湖南到北京兩千多公里，萬一碰上盜匪，猛獸，遇到危險，胡自雍一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整不好把命都搭上了，所以他為了保險起見，他叫上了他的一個朋友叫易湛同行，易湛是個武生員，會練點把式，有易湛陪同，能確保胡自雍的安全。

兩個人拿上盤纏，帶上干糧，長途跋涉，硬生生走了兩個月，終于走到了北京都察院。

到了都察院，胡自雍是撲通一跪，遞上訴狀，慷慨激昂的陳訴自己的冤屈，他說湖南攸縣皂役曠福的兒子曠宗湘竟然做了官，違反朝廷禮制，自己舉報，地方官偏袒曠宗湘，均不受理，自己這才來到京師，伏惟圣朝，懇請天聽！

（嘉慶皇帝）

都察院是司法機構，但一般不親自審理案件，尤其是在嘉慶年間，稀奇古怪的案子非常多，全國各地經常有來告御狀的，這種案件我們一般叫京控案，面對京控案，都察院主要扮演一個傳聲筒的角色，接過胡自雍的狀紙，直接就轉呈給了嘉慶皇帝。

嘉慶說哎呀，這真是古來未有之事（經典臺詞），皇帝說老百姓都告到北京了，一路山高水長，實在很辛苦，必須得重視起來，于是皇帝就給湖南巡撫高杞寫了一個手諭，讓高杞會同當地官員重審此案，不能推諉，不能冷淡，要認真負責，明白回奏。

高杞實在是沒想到，這哥們能有如此毅力，跑到北京去告御狀，但皇帝都發話了，他只能照辦，于是高杞把湖南一省，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都動員了起來，針對皇帝交代的情況，徹底清查，把所有的卷宗全都調來，把所有的衙役和民壯名冊全部翻閱，還把胡自雍，曠宗湘，李元發，甚至是最開始告狀的夏維選都弄了過來，各自審問，甚至把當年和曠福有關的其他民壯，經手官吏都叫過來進行問話。

這一折騰，又是兩個月時間。

兩個月之后，高杞得出結論，曠福的的確確沒做過皂役，只做過民壯，人證物證，各類檔案記載的非常清楚。

唯一和原來的案情有一點出入的就是，當年胡福頂替王福的這個事情，在流程上不太合規，是胡福賄賂了書吏李元發紋銀二十兩，才得到這個衙役的工作的。

案件調查的結果經由高杞再回復給皇帝，史料中并無皇帝的回文，但可以想見，皇帝看到這個結果之后只會覺得無語，瞎折騰，白耽誤工夫，但我們還是可以看到高杞最后對本案做出的判決：

原告胡自雍，尋釁滋事，被打了一百大板，但還沒完，因為在清朝的法律上，胡自雍這屬于是誣告別人，而誣告是要反坐的，你誣告別人偷東西，你就要承擔偷東西的罪過，你誣告別人殺人，你就要承擔殺人的罪名，那你誣告曠宗湘沒有資格做官，你的目的是希望朝廷懲處曠宗湘，把曠宗湘的官位褫奪，那不好意思，現在衙門要反坐你，把你的官位拿掉，于是胡自雍被免去捐官職務，貶為庶民。

陪同胡自雍去告狀的易湛，杖八十。

受賄而為胡福行方便之門的書吏李元發，杖八十，革去職務。

夏維選因為告了兩次就放棄了，沒有被追究責任，只是被訓誡一頓。

至于本案苦主曠宗湘，按理說他是受害人，但高杞認為這個事情都是由他引起的，不過得了一個芝麻小官，小人乍富，忘乎所以，狂妄無知，在鄉間招搖過市，全然不知收斂，損害朝廷威嚴，敗壞官箴，于是把曠宗湘的官位也罷免了。

高墻隔斷幾家春，墻里花開墻外塵。

莫道東風無厚薄，一重門是一重人。

繞了一圈，胡自雍還是把曠宗湘，給“拉下了馬”...

參考資料：

《湖南巡撫高杞等為審擬胡自雍呈控曠宗湘違例冒捐一案事奏折》

《直隸總督額檢為審擬灤州監生馬閑京控冤抑一案事奏折》

謝蔚.晚清刑部皂役收入研究.史學月刊,2009

呂小鮮.嘉道年間禁城及部院衙門秩序混亂史料.歷史檔案,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