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在醫(yī)院里,在護理機構(gòu)里,甚至在日常的商店里,一個成年人對著另一位頭發(fā)花白的成年人,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尾音上揚,張口就是一句:“親愛的,來,我們乖乖地把這個吃了好不好?”那種語氣,儼然像是在哄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你站在旁邊,看到被這樣對待的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最后歸于沉默。你說不清哪里不對,但你就是覺得不舒服。
這種感覺,我太熟悉了。每一次聽到,我都會本能地皺起眉頭,心里騰起一股無名火,但我從來沒說出來過。能說什么呢?說出來,好像顯得自己太較真,太老古董,甚至……太像個斤斤計較的老人。直到大約一年前,我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一個標題,才知道這種令我渾身難受的說話方式,原來有個專門的名字——“Elderspeak”,用中文說,大概就是“長者語”或者“老人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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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刺痛我的,是文章下面的那行副標題。它直白地寫道:“一個新的培訓項目,正在教導護理人員停止用兒語說話,并像對待成年人一樣對待老年人。”我看到這句話時,心里五味雜陳。這竟然是需要專門“培訓”才能被意識到的事情嗎?把另一個有著完整人生、豐富閱歷的成年人,當作一個沒有自主能力的嬰兒來對話,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荒唐的事,但在我們的環(huán)境里,它卻成了一種可以被命名為“項目”的、需要被糾正的普遍現(xiàn)象。
在很久以前,我還不屬于這個被劃定的群體時,就親眼目睹過這樣的場景。我的父親,一個嚴肅、內(nèi)斂、一輩子都保持著距離感和體面的老先生,在住院期間,成了某些“善意”護士的目標。她們會用那種甜得發(fā)膩的、拖長了尾音的聲調(diào)跟他說話:“爺爺,我們要翻個身了哦,要聽話呀。”我站在一旁,每次都咬緊牙關(guān),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去。她們或許覺得自己溫柔又親切,但在我眼里,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緩慢地磨掉了他作為一個長輩、一個獨立個體一生的尊嚴。他沒說什么,但他眼里的光,我看見了,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也許你會說,這沒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人可能并不在意,甚至會覺得這挺有趣的,一笑而過。我不能完全否認這種可能。我甚至想過,如果把對象換成我的母親會怎樣?她性格隨和、愛熱鬧、天生自來熟,如果是一個有親和力的陌生人對她這樣說話,她或許真的會樂呵呵地接受,我內(nèi)心的抗拒感可能也會少幾分。但是,這能改變事情的本質(zhì)嗎?不,不能。一個人不在意,不代表“居高臨下的施舍”就變成了“平等友善的表達”。在任何年齡段,屈尊俯就的態(tài)度,就是屈尊俯就,它不會被粉飾成尊重。
我們總說要給生命以尊嚴,卻常常在最細小的地方,讓所謂的“關(guān)愛”變成了剝奪尊嚴的劊子手。記住,別再對一位擁有成熟心智的成年人,用上只有哄兩歲孩子時才會出現(xiàn)的語調(diào)。除非你面前的世界,真的倒退回了只有哭聲才能溝通的襁褓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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