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棟梁：寧夏師范大學師兄，拿到了魯迅文學獎

七月十五號，下午六點多。深圳的空調嗡嗡響，手機彈了一條推送。

寧夏師范大學校友季棟梁，《西海固筆記》，魯迅文學獎·報告文學獎。第九屆，寧夏唯一上榜。

手指在「寧夏師范大學」兩個字上停了一秒。絲絲激動，也略有驕傲。我說不清楚那是什么——大概是隔著兩千多公里，突然被一顆老家的石子打中了后背。

季棟梁我沒見過面。八二屆中文系，算起來比我早好幾茬。他的書我知道，《西海固筆記》，長篇報告文學，寫西海固脫貧攻堅——吊莊移民、揚黃灌溉、閩寧協作，那些事我從小聽大人念叨。

西海固——這三個字外地人可能沒什么概念，翻譯一下就是那個被聯合國叫做"最不適宜人類生存"的地方。

黃土、溝壑、缺水、苦。寧夏人提起西海固，語氣里總帶著一種復雜，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嫌棄，更像是"那是我家親戚，我知道他們有多不容易"。

說起來，季棟梁是我師兄。他是我初中語文老師的師弟、我高中語文老師的師兄——同一個大學出來的，差著幾屆，在寧夏文壇的輩分里就這么繞成了一個圈。

石舒清也是，八九屆的，算下來也是我師兄。我那點寫東西的底子，往前捯，捯到母校，捯到西海固，捯到這倆人蹲過的那片塬上。

季棟梁在那片土地上蹲了不知道多少年。獲獎評語里有個詞——「原生態手法」。這年頭，"原生態"三個字說出來輕飄飄的，但什么叫原生態？

就是他不采訪完就走，不住兩天就走，不拿個錄音筆問完提綱就走。他待在那。跟大家一起吃飯、一起下地、一起熬冬天。書里那些細節，是一天一天熬出來的，

跟在人屁股后面撿來的。

我讀到一句話，說《西海固筆記》是"浸潤著泥土氣息的黃土高原心靈史"。"泥土氣息"——這四個字放在別的報道里可能是套話，
但放在西海固，你聞過那種土味你就知道，那不是什么修辭。春天風一刮，黃土從門縫鉆進來，落在飯桌上、被子上、人的眉毛上。空氣是澀的，嗓子是干的，吐口唾沫都帶顏色。

季棟梁把這些寫出來了。翻開他的書，字里行間沒有驚嘆號，像黃土高原上的智者蹲在麥浪里說話，一句是一句。

然后他拿了魯迅文學獎。

不是第一次入圍。前兩屆——《和木頭說話》入圍過第三屆，《吼夜》入圍過第五屆——都在最后一步擦著邊過去了。第三次，才拿到的。

四年一屆，中國文學最高榮譽之一。

報告文學獎，全國就那幾個名額。寧夏，西海固，一個寫塬的人。寧夏文學圈有個說法叫「新三棵樹」，季棟梁是其中一棵。

書2022年出的，魯獎之前，文津圖書獎、「中國好書」、中宣部主題出版重點選題——能拿的獎全拿了一遍。

脫貧題材，主旋律里最穩的那條道。不是他選的，他就生在那。報告文學不像小說門類熱鬧，他拿這個獎，沒人意外，也沒人吵。

季棟梁不是寧夏師范大學第一個拿魯獎的。在他之前，有個八九屆英語系的師兄，石舒清，第二屆就憑一個短篇《清水里的刀子》拿了。他寫西海固鄉下人的生死、信仰、隱忍，極簡，克制，一句話里能藏住半輩子。跟季棟梁相反——一個向內寫人心，
一個向外寫時代。一所寧南山區的師范院校校，走出兩個魯獎。

我坐在深圳，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沒有嫉妒。自己離那個級別的寫作有差距。是一種說不清的震動。

你看，我在深圳——大灣區、科技前沿、數字時代、AI寫作、人味配方。工具箱里塞滿了估值、溢價和回報率，文件夾里存著十幾篇還沒發的稿子，我的"五不原則"寫在備忘錄里提醒自己：不硬湊、不追熱點、不接違和商單。

電腦屏幕上光標一閃一閃的，旁邊那杯枸杞是中寧的。

但我手機刷到季棟梁的時候，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

他從來沒離開過。

沒離開過寧夏，沒離開過西海固，沒離開過那片土地。而我呢？我從同心走出來，走到珠江口，在這個城市里看你別人的創業項目，
寫自己的生活。我告訴我自己這叫"大灣區人文敘事"，我給自己設計風格和框架，寫東西只是我的愛好，和主業相去十萬八千里。

季棟梁不需要這些東西。

他只需要蹲在賀蘭山下、黃河岸邊和六盤山麓，看著一群人的眼睛，把他們的故事變成鉛字，讓更多的人知道寧夏的靈魂所在。

「原生態手法」——評審委員會一定知道這個詞匯的分量。不是什么手法不手法的問題。是你在一個地方待得夠久、扎得夠深以后，
文字自己骨子里長出來的狀態。你沒離開過，你就不用"回去"。你一直在那。

不嫉妒他的獎。我嫉妒他能一直待在那。

自己從寧夏出來，回不去了，這是事實。但我手里的筆，是不是也可以沾點黃河水？哪怕人在南海邊，
寫的是南方的雨、深圳的人、大灣區的故事——那個從黃土里長出來的眸子，還在。

黃土高原上能開出花來。

夠我今晚把手機放下，發一會兒呆。

深圳的雨休淅淅瀝瀝下了起來。窗外車流聲不斷。和西海固同一片天空。

但今晚，風里有寧夏同心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