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的時候,我正蹲在宿舍廁所里。
手機屏幕亮起來,藍光打在瓷磚墻上,一串號碼跳出來——市委書記劉建國的私人號。
我抹了把臉,按下接聽。
“小周,明天上午九點,到市委報到。”
聲音很平,不帶情緒。
我還沒開口,那邊已經掛了。
屏幕暗下去,衛生間只剩下排氣扇嗡嗡的轉動聲。我盯著手機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手指有點發麻。
三天前,我剛到青石縣上任。
縣委書記。
三十四歲,全市最年輕的區縣一把手。
來的時候組織部副部長拍著我肩膀說,小周,青石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你好好干。
我信了。
現在蹲在廁所里,看著劉建國半夜十一點打來的電話,我忽然覺得,組織部副部長的話可能只說了一半。
我站起來,沖了水,走到洗臉池前。
鏡子里的自己頭發有點亂,眼睛里帶著沒散干凈的疲憊。三天沒睡好覺,臉色發青。
青石縣的情況,比我預想的復雜得多。
前任縣委書記趙長河,三個月前被省紀委帶走。帶走那天,縣委大院門口圍了兩三百號人,有人放鞭炮,有人拉橫幅。
橫幅上寫著八個字:蒼天有眼,青石除害。
這事兒在全省都出了名。
我來之前,市委副書記找我談話,說青石的情況比較特殊,趙長河留下的爛攤子需要收拾,群眾情緒需要安撫,經濟發展需要重新啟動。
話說得很周全,聽起來像是組織上對我寄予厚望。
但到了青石我才發現,趙長河留下的不光是爛攤子,還有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這張網從縣里一直延伸到市里,延伸到省里,延伸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來的第一天,縣委辦主任老馬領著我看了辦公室。裝修很氣派,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墻上掛著一幅青石山水畫。
老馬五十多歲,在縣委辦干了二十年,伺候過四任縣委書記。
他笑瞇瞇地說,周書記,您看還缺什么,我馬上安排。
我說,把趙長河用過的東西都搬走。
老馬的笑容僵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立刻點頭,說好的周書記,我馬上辦。
那一秒的僵硬,我記得很清楚。
第二天,我召集了第一次常委會。
會議室里坐了十一個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客氣,很恭敬,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我說不上來。
像是在看一只剛進籠子的鳥。
會上我講了三點:第一,所有在建工程項目暫停,進行全面審計;第二,縣財政收支情況三天內報到我桌上;第三,縣委辦所有文件流轉恢復紙質簽批,廢除趙長河時期的“口頭批示”慣例。
第三條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五秒鐘,在常委會上,是很長的時間。
副縣長張國慶第一個開口,說周書記,第三條可能不太方便,有些緊急事項走紙質簽批會耽誤時間。
我看著他,說張副縣長,耽誤時間總比說不清楚好。
張國慶笑了笑,沒再說話。
那笑容和老馬一樣,客氣,但底下藏著東西。
散會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翻了翻縣委辦送來的文件。厚厚一摞,最上面是青石縣上半年經濟數據。
GDP增速全市倒數第二。
財政收入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一。
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倒閉十七家。
我合上文件夾,走到窗前。
縣委大院外面是一條主干道,路燈昏黃,街上沒什么人。遠處有幾棟爛尾樓,鋼筋露在外面,像沒長好的骨頭。
趙長河在青石干了六年。
六年時間,他把一個曾經還算不錯的縣,折騰成了這個樣子。
但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被帶走了,他留下的那套運作方式,那些人,那些利益關系,還在這里。
我來青石,名義上是接任縣委書記。
實際上,是走進了一個還沒散場的局。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讓縣審計局把近三年政府投資項目清單報過來。
審計局局長姓錢,叫錢明。
他親自把材料送到我辦公室,態度很恭敬,材料很整齊,裝訂成冊,還貼了分類標簽。
我說錢局長,辛苦了。
他說不辛苦,周書記您剛來就這么辛苦,我們更應該做好服務。
話說得很好聽。
但我翻開材料,第一頁就看到了問題。
青石縣新城區綜合開發項目,總投資四點七個億,承建方是一家叫“鼎盛建設”的公司。
這個項目,審計報告上寫著“已完成主體工程百分之八十”。
我今天下午專門去看了現場。
百分之八十?
三棟樓,封頂了一棟,另外兩棟剛出地面。
工地上長滿了草。
我問陪同的住建局局長,這項目停了多久。
他支支吾吾地說,大概半年。
半年。
審計報告上寫的是“正常施工中”。
我沒當場發作,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回到辦公室,我把那份審計報告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然后我開始翻鼎盛建設的資料。
法定代表人叫劉剛。
劉剛。
劉建國的劉。
我不確定這兩個人有沒有關系。
但我知道,青石縣前任縣委書記趙長河,是劉建國一手提拔起來的。
趙長河被帶走后,劉建國在市里大會上公開表態,說堅決擁護省委決定,堅決支持紀檢監察工作,趙長河的問題是個人的問題,不代表青石干部隊伍有問題。
話說得很到位。
但趙長河在青石六年,劉建國來青石調研過十一次。
平均每年兩次。
每次調研,新聞稿里都寫著“劉書記對青石發展給予高度肯定”。
六年,十一次,高度肯定。
現在趙長河出事了,劉建國說那是他個人的問題。
這話邏輯上沒毛病。
但邏輯之外,還有一些東西。
晚上十點半,我回到宿舍。
宿舍是縣委大院后面的一排平房,條件一般,但安靜。我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機,看到老婆發來的微信,問我吃飯了沒有。
我回了個“吃了”。
其實沒吃。
不想吃。
然后電話就響了。
劉建國。
明天上午九點,到市委報到。
八個字,說完就掛。
我坐在床上,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枕頭邊。
市委在市區,離青石大概兩個小時車程。明天九點到,意味著我六點半就得出發。
劉建國找我什么事?
他可以在電話里說,可以讓秘書通知,可以用任何正常的方式告知。
但他選擇了半夜十一點親自打電話,只說一句話,不給任何解釋的機會。
這不是通知。
這是敲打。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地圖,邊緣模糊,看不出是哪個地方。
我想起趙長河被帶走那天,省紀委的人是從后門進的縣委大院。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進了趙長河的辦公室。
據說趙長河當時正在打電話,看到來人,臉色一下子白了。
電話那頭是誰?
沒人知道。
趙長河的手機被作為證據帶走,通話記錄、短信、微信,全部被提取。
但三個月過去了,除了趙長河本人被留置調查,青石縣沒有第二個干部被帶走。
市里也沒有。
省里也沒有。
趙長河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我不信。
他扛不下。
四點七個億的新城區項目,光這一項就涉及十幾個部門、幾十個審批環節、上百個人。趙長河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個人把所有這些都擺平。
一定還有別人。
那些別人,現在還在位置上。
有的在青石,有的在市里,有的在更高的地方。
他們看著我來了,看著我翻材料,看著我開常委會,看著我說要審計所有項目。
他們還沒動。
但劉建國的電話告訴我,他們開始動了。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里過了一遍明天要準備的東西。
青石縣近三年財政數據,我已經看完了。
政府投資項目清單,我看了一半。
鼎盛建設的工商登記信息,我讓縣委辦的小李私下幫我查了,明天早上應該能拿到。
小李是去年剛考進來的公務員,二十五歲,本地人,分在縣委辦綜合科。老馬不太用他,讓他管檔案。
我到任第二天,去檔案室調文件,小李幫我找得很快,分類很清晰。我多看了他一眼。
后來我讓他幫我找幾份材料,他都完成得很利索,不問為什么,不多說話。
這種人,在現在的青石縣委大院里,很難得。
明天去市委,我不知道劉建國會說什么。
但我得準備好他能問的一切。
凌晨兩點,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我站在縣委大院門口,看著人群涌過來,有人拉橫幅,有人喊口號。
橫幅上的字變了。
不再是“蒼天有眼,青石除害”。
而是另外八個字。
我努力想看清,但字跡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灰蒙蒙的,遠處有雞叫。
我拿起手機,五點四十。
小李的微信已經發過來了,時間是凌晨三點。
“周書記,您要的材料我整理好了,發您郵箱。鼎盛建設的法人代表劉剛,是劉建國書記的親侄子。”
我盯著這條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床,洗了把冷水臉,穿上外套,推開門。
十一月的清晨,空氣涼得像刀子。
縣委大院很安靜,只有食堂方向亮著燈,炊事員老黃在準備早飯。
我走到車邊,司機小陳已經在等了。
他比我起得還早,車子發動著,暖風開好了。
“周書記,去市委?”
“去市委。”
車子駛出縣委大院,拐上國道。
窗外是青石縣的鄉村景色,灰撲撲的田野,零星幾棟農房,遠處有煙囪在冒煙。
我靠在座椅上,打開手機,看小李發來的郵件。
鼎盛建設工程有限公司,注冊資本五千萬,成立時間六年前。
六年。
和趙長河到青石的時間一樣。
公司注冊地在市經開區,法定代表人劉剛,股東結構復雜,層層穿透后,實際控制人指向一家省城的投資公司。
那家投資公司的股東信息,小李查不到,因為涉及跨市工商登記,他沒有權限。
但現有的信息已經夠了。
鼎盛建設在青石承攬了七個政府投資項目,總金額超過九億。
新城區綜合開發項目只是其中之一,最大的一個。
另外六個,有的是道路工程,有的是學校建設,有的是棚戶區改造。
審計報告上,這些項目全部“進展順利”。
我昨天下午讓住建局提供這些項目的施工許可證和驗收報告,住建局局長說材料需要整理,明天給我。
明天。
今天我要去市委。
劉建國要見我。
車子在國道上開了四十分鐘,小陳忽然說,周書記,后面有輛車一直跟著我們。
我回頭看了一眼。
一輛黑色帕薩特,掛著青石本地牌照,跟在我們后面大概兩百米。
從縣委大院出來沒多久,我就注意到這輛車了。當時它停在路邊,我們過去之后,它才啟動跟上。
“什么時候開始跟的?”
“出縣城的時候。”
“確定?”
“確定。我故意繞了一下,它也繞了。”
小陳是退伍軍人,在縣委車隊開了八年車,技術好,警覺性高。趙長河在任時他就是縣委書記的司機,趙長河出事之后,他留了下來。
我來的第一天,老馬問我要不要換司機,說小陳以前是趙長河的司機,可能不太合適。
我說不用換。
不是因為我覺得小陳沒問題。
是因為我想知道,如果他有問題,問題是什么。
“周書記,要不要甩開他?”
“不用。讓他跟。”
小陳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
七點半,天色完全亮了。國道上的車多起來,有拉菜的農用車,有長途貨運卡車,有早起趕路的私家車。
那輛黑色帕薩特始終保持著兩百米的距離,不遠不近。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開始過劉建國可能的問話。
第一,青石縣的工作交接情況。
第二,新城區項目的后續處理意見。
第三,對現任班子成員的評價。
第四,下一步工作思路。
這四個問題,是正常的市委書記會問的。
但劉建國半夜打電話,一定不只是問這些。
一定還有別的。
那個“別的”,才是今天真正的主題。
八點五十,車子進了市委大院。
市里的氣氛和縣里完全不同。大院門口有武警站崗,院子里停滿了車,人來人往,行色匆匆。
黑色帕薩特在我們拐進市委大院的時候,沒有跟進來,徑直開走了。
我下了車,整了整衣領,拎著公文包走向辦公樓。
電梯到八樓,門一開,市委辦的一個副主任已經在等了,客氣地領我到劉建國的辦公室門口。
門半開著。
我敲了敲門。
“進來。”
劉建國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還是電話里那個調子,很平,不帶情緒。
我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比我在青石的那間大了一倍不止。紅木家具,落地窗,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全市行政區劃圖。
劉建國坐在辦公桌后面,六十歲出頭,頭發花白,但梳得很整齊。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看著我,像看一份文件。
“坐。”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喝茶?”
“不用了,劉書記。”
他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著我。
大概有十秒鐘,他沒說話。
我也不說話。
辦公室很安靜,能聽到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到青石三天了?”
“三天。”
“感覺怎么樣?”
“情況比較復雜。”
“怎么個復雜法?”
“經濟發展滯后,財政壓力大,政府投資項目問題較多,干部隊伍情緒不穩定。”
我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但都是經過篩選的實話。
劉建國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趙長河留下的爛攤子,確實不好收拾。組織上派你去,是經過慎重考慮的。你年輕,有沖勁,在省發改委干過,懂經濟,適合去青石打開局面。”
“謝謝組織信任。”
“但打開局面,不是推倒重來。”
他的語氣忽然加重了一點。
“青石的問題,有的是趙長河個人的問題,有的是長期積累的結構性問題。你要分清楚。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能讓干部隊伍人人自危。”
我看著他。
“劉書記,我明白。我現在做的,主要是摸底,還沒有采取任何組織措施。”
“摸底可以。但摸底的方式要注意。”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睛沒離開我。
“我聽說你讓審計局把近三年的項目全部重新審計?”
“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要對過去三年的所有政府投資決策進行復核。”
“意味著你要查的不只是趙長河,還有所有參與這些項目的人。包括現在還在崗位上的人。”
他的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這些人里面,有的沒有問題,只是執行者。你把他們都查一遍,他們還怎么工作?青石的工作還怎么推進?”
“劉書記,我的想法是,先把問題搞清楚,再談推進。如果底數不清,推進也是盲目的。”
“底數要清,但方法要穩妥。”
他把茶杯放下,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
“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提醒你這一點。青石的情況特殊,穩定壓倒一切。你是縣委書記,要對全縣的穩定負責。審計可以搞,但不能搞成運動,不能搞得人人自危。具體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明白。”
“另外,新城區那個項目,我知道你去看過了。”
我心里動了一下。
他知道了。
昨天下午剛去看的,今天早上他就知道了。
“那個項目是青石的重點工程,雖然趙長河出了問題,但項目本身對青石的發展很重要。你要想辦法把它盤活,而不是一停了之。”
“劉書記,那個項目目前停工半年,承建方的施工能力需要重新評估。”
“評估可以,但不能拖太久。投資人的信心拖不起,銀行的貸款拖不起,老百姓的期待拖不起。”
他說“投資人”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但我聽出了這三個字的分量。
“我會盡快拿出方案。”
“好。”
他靠回椅背,表情松弛了一些。
“你年輕,有能力,組織上對你寄予厚望。青石是個鍛煉人的地方,干好了,前途無量。干不好,對你個人、對組織、對青石的老百姓,都是損失。”
“我會盡全力。”
“不是盡全力的問題,是用對方法的問題。”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東西,不是威脅,但比威脅更重。
是提醒。
是那種“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你聽不聽得懂是你的事”的提醒。
“好了,今天就到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
他站起來,表示談話結束。
我也站起來。
“謝謝劉書記。”
“不用謝。記住我說的,穩定壓倒一切。”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又說了一句。
“小周,趙長河的問題,省紀委還在調查。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個縣委書記該碰的,就不要碰。”
我停了一下,沒回頭。
“我知道了。”
然后我推門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市委辦的那個副主任還在電梯口等著,領我下樓。
電梯里,我看著樓層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腦子里反復回放劉建國最后那句話。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個縣委書記該碰的,就不要碰。”
什么事情?
趙長河被帶走三個月了,省紀委還在調查。
還在調查,說明什么?
說明案子沒結。
說明趙長河交代的東西,或者省紀委掌握的東西,還在延伸。
延伸到什么地方?
延伸到什么人?
劉建國讓我不要碰。
是保護我,還是保護別的什么人?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我走出辦公樓,小陳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
上了車,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周書記,回青石?”
“回。”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匯入市區的車流。
我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這座城市比青石繁華得多,高樓林立,街道寬闊,行人衣著光鮮。市級的資源、權力、利益,都集中在這里。
劉建國的辦公室在這座城市最高的那棟樓里,俯瞰著這一切。
他在這里坐了八年市委書記。
八年。
趙長河在青石六年,鼎盛建設成立六年。
劉剛是劉建國的親侄子。
這些信息拼在一起,拼出的不是一幅完整的圖畫,但輪廓已經出來了。
劉建國今天找我談話,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不要深查。
審計可以,但不能搞成運動。
新城區項目要盤活,不能一停了之。
趙長河的事,不該碰的不要碰。
每一條,都在保護同一件事。
鼎盛建設在青石的那些項目。
九個億的項目。
四點七個億的新城區綜合體。
停工半年,審計報告寫“正常施工中”。
劉建國說,要把項目盤活。
盤活,就是讓鼎盛繼續干。
可鼎盛現在連施工能力都沒有,工地長草,怎么盤活?
除非縣里再往里投錢。
或者,換一種方式,讓鼎盛體面地退出,把項目轉給別的公司,縣里承擔損失。
不管哪種方式,最終買單的都是青石縣的財政。
青石縣財政已經窮成這樣了,還要再往里填?
我攥了攥拳頭。
車子出了市區,重新上了國道。
小陳忽然說,周書記,那輛車又跟上來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黑色帕薩特,還是那輛,掛青石牌照。
它從一條岔路口拐出來,跟在我們后面,保持著兩百米的距離。
從市委出來就跟上了。
說明它在市委大院外面等著。
知道我會從那里出來。
“讓它跟。”
我轉回頭,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周書記?”
是小李的聲音。
“小李,你幫我查一下,青石縣近三年政府投資項目中,所有涉及鼎盛建設的項目,審批環節的簽字人是誰。列一個清單,越詳細越好。”
“好的,周書記。什么時候要?”
“越快越好。”
“明白。”
我掛了電話。
小陳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周書記,要不要我找人查一下后面那輛車的車主?”
“不用查。”
“為什么?”
“查了也沒用。車主一定是個不相干的人。”
小陳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周書記,趙長河出事前一個月,也有一輛車跟過他。”
我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知道?”
“我給他開了六年車。那段時間他情緒不對,有幾次讓我繞路,我問是不是有人跟,他沒說,但我看出來了。”
“什么車?”
“也是黑色帕薩特。”
“也是青石牌照?”
“對。”
我沉默了一會兒。
“趙長河出事前,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小陳想了想。
“他很少回家了。以前每周都回市里的家,那兩個月基本不回去,住在辦公室。電話特別多,經常半夜接電話。有一次我送他去省里,他在車上打了一個多小時電話,語氣很沖,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
“聽到內容了嗎?”
“聽不太清,但有幾句話聲音很大。他說‘你們不能把我一個人推出去’,還說‘要死大家一起死’。”
“要死大家一起死。”
我重復了一遍這句話。
趙長河說這句話的時候,離他被帶走還有不到一個月。
他在跟誰說?
“你們”是誰?
“一起死”是什么意思?
趙長河現在在省紀委留置,他還活著,沒有被判刑,案子還在查。
他交代了什么?
他把“你們”供出來了沒有?
如果供出來了,為什么青石和市里還沒有第二個人被帶走?
如果沒供出來,他是在保護那些人,還是那些人保護了他?
這些問題,我現在沒有答案。
但小陳的話,讓我確認了一件事。
趙長河不是一個人。
他背后有人。
那些人,在他出事前一個月,還在跟他吵架,逼他扛住。
他沒扛住,還是扛住了?
車子在國道上飛馳,兩旁的田野向后掠去。
我靠在座椅上,腦子里反復轉著這些信息。
劉建國的談話。
鼎盛建設的項目。
趙長河的最后一句話。
黑色帕薩特。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張被撕破的紙,能看出輪廓,但關鍵的部分還缺失。
我需要更多信息。
下午一點,車子回到青石縣委大院。
我下了車,直接去了辦公室。
老馬在走廊里等著,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周書記,住建局送來的材料,您要的項目施工許可證和驗收報告。”
我接過來,翻了一下。
厚厚一摞,裝訂整齊,封面貼著標簽。
“放我桌上。”
我進了辦公室,關上門,把材料攤開。
鼎盛建設在青石的七個項目,施工許可證全部齊全,驗收報告也都有。
但驗收報告上的日期,有問題。
新城區綜合體項目,三棟樓,只有一棟封頂,但驗收報告上寫著“主體結構全部完工”。
日期是三個月前。
趙長河被帶走前一周。
我盯著那個日期,心跳快了幾拍。
趙長河被帶走前一周,簽發了這份虛假的驗收報告。
為什么?
因為知道自己要出事了,趕在出事前把手續走完,把項目“合法化”?
還是因為有人逼他這么做?
驗收報告上簽字的人,是住建局原局長王德才。
王德才兩個月前調走了,調到了市住建局,任副局長。
調走的時間,是趙長河被帶走后半個月。
巧合?
我繼續翻材料。
七個項目,驗收報告上的日期,全部集中在趙長河被帶走前一到兩周。
像是一場集中突擊的“收尾”。
誰組織的這場突擊?
趙長河?
還是趙長河背后的人?
我把材料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縣委大院很安靜,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幾個干部在樓下走過,步伐從容。
他們知不知道這些事?
知道多少?
我拿起手機,打了小李的電話。
“小李,查得怎么樣了?”
“周書記,審批環節的簽字人清單我整理了一部分。七個項目,涉及審批簽字的有三十多人,其中大部分是縣里的干部,有幾個已經調走了。”
“調走的,調到哪了?”
“大部分調到市里了。”
“名單發給我。”
“好的,馬上。”
一分鐘后,郵件到了。
我打開名單,一個一個往下看。
三十多個名字,涵蓋了發改局、住建局、財政局、自然資源局、環保局、審計局。
每個項目的審批流程都很完整,簽字人、簽字日期、審批意見,一應俱全。
完整得不像真的。
真實的政府審批流程,很少有如此完整、如此規范的記錄。總會缺一兩份材料,總會有某個環節日期對不上。
但鼎盛建設的七個項目,審批材料全部完美無缺。
像是事后補的。
趙長河被帶走前,有人把這些材料全部補齊了。
動作很快,涉及的人很多,協調的范圍很廣。
能做成這件事的人,能量不小。
我繼續看名單。
三十多個人里,有六個人已經調走了。
王德才,原住建局局長,調市住建局任副局長。
李建國,原發改局局長,調市發改委任副主任。
張秀梅,原財政局局長,調市財政局任調研員。
還有三個,也都調到了市里。
全部升了或平調到了更好的位置。
調走的時間,全部在趙長河被帶走后一個月內。
這些人是趙長河的人,還是劉建國的人?
或者,兩者本來就是一回事?
我把名單打印出來,鎖進抽屜里。
然后我拿起座機,撥了審計局局長錢明的電話。
“錢局長,我是周平。”
“周書記您好,有什么指示?”
“近三年政府投資項目的審計報告,我要看原始底稿。不是整理后的版本,是審計人員現場工作的原始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周書記,原始底稿量很大,整理起來需要時間。”
“需要多久?”
“大概……一周。”
“三天。”
“周書記,三天可能……”
“錢局長,審計原始底稿按規定必須妥善保存,隨時可查。三天時間,足夠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好的,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必須。”
我掛了電話。
錢明的反應,在我意料之中。
整理后的審計報告可以做得漂漂亮亮,原始底稿才藏著真正的東西。
審計人員現場發現了什么,做了什么記錄,哪些問題被刪掉了,哪些數字被調整了——這些都在原始底稿里。
錢明說要一周,是在拖。
我給他三天,是在壓。
他能不能按時拿出來,我不確定。
但我要讓他知道,我在盯這件事。
下午三點,我讓縣委辦通知召開第二次常委會。
議題只有一個:新城區綜合開發項目的處置方案。
會議定在下午四點半。
老馬接到通知的時候,表情有點意外。
“周書記,今天上午您剛去市委,下午就開常委會,是不是太急了?要不要先和幾位副書記通個氣?”
“不用。直接通知。”
老馬點了點頭,出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他剛才那句話。
“先和幾位副書記通個氣。”
這是常規做法。
重要議題,會前先溝通,確保會上不出現意外,這是官場的基本操作。
但我不想這么做。
我要看看,在沒有提前溝通的情況下,常委會上會是什么局面。
誰說什么,誰不說什么,誰和誰交換眼神——這些比提前溝通好的表態更有價值。
四點半,會議室里人齊了。
十一個常委,全部到齊。
我坐在會議桌頂端,面前擺著住建局送來的那份材料。
“各位,今天常委會只有一個議題:新城區綜合開發項目。這個項目總投資四點七個億,目前停工半年。我昨天去現場看了,三棟樓只有一棟封頂,另外兩棟剛出地面。工地長草。但驗收報告上寫著‘主體結構全部完工’,日期是趙長河被帶走前一周。”
我把驗收報告拿起來,放在桌子中間。
“大家都看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副縣長張國慶第一個開口。
“周書記,這個項目的情況我了解一些。停工主要是因為趙長河出事之后,銀行那邊停了貸款,資金鏈斷了。驗收報告的事,我當時不分管城建,不太清楚細節。”
他把自己的責任摘得很干凈。
“當時不分管”——現在他分管了,但問題出在“當時”。
我點了點頭,看向常務副縣長陳志明。
陳志明五十出頭,在青石干了十幾年,是班子里資歷最老的。
“陳縣長,你說說。”
陳志明咳嗽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書記,這個項目確實是青石的重點工程。趙長河在的時候,常委會討論過多次,大家都認為對青石的城市發展很重要。至于驗收報告的問題,我認為需要查清楚。如果確實存在虛假驗收,該追責的追責。”
話說得很正。
但“如果確實存在”這五個字,留了余地。
“錢局長,你說說審計的情況。”
錢明坐直了身子。
“周書記,這個項目的審計是我們局去年做的。當時現場查看,主體工程確實在施工中,進度和報告基本吻合。至于后來停工,是趙長河出事之后的事情。”
“去年審計的時候,三棟樓的狀態是什么?”
“我記得是……一棟封頂,兩棟在建。”
“那驗收報告上寫‘主體結構全部完工’,你不覺得有問題?”
錢明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審計報告和驗收報告是兩個不同的程序。驗收報告是住建局出的,我們審計主要看資金使用情況。”
“資金使用情況怎么樣?”
“賬面上……基本合規。”
“基本?”
“有一些小的問題,比如部分款項的支付憑證不完整,但總體在允許范圍內。”
“哪些款項的支付憑證不完整?”
“主要是……一些材料款和勞務費。”
“金額多大?”
錢明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翻了翻。
“大概……三四千萬。”
三四千萬。
“小的問題”。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我看向紀委書記何勇。
何勇四十多歲,戴眼鏡,平時話不多。
“何書記,從紀委的角度,你怎么看?”
何勇推了推眼鏡。
“如果驗收報告確實存在虛假,涉及偽造公文,紀委可以介入調查。但需要先由住建部門進行技術認定,確認驗收報告與實際工程狀況不符的事實。”
“技術認定需要多久?”
“如果抓緊的話,一周左右。”
“好。住建局明天開始做技術認定,一周內出結果。何書記,紀委同步準備立案程序,結果一出來,馬上啟動。”
何勇點了點頭。
張國慶的臉色變了一下。
“周書記,技術認定要不要請第三方機構來做?縣住建局自己做,可能存在……利益關聯。”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替我考慮,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請第三方機構,流程更長,時間更久,中間可以操作的空間更大。
“不用。縣住建局自己做,對自己的驗收報告負責。如果做不了,說明這個局的能力有問題,我考慮調整班子。”
張國慶不說話了。
陳志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神看著桌面。
“還有一個問題。”
我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這個項目的承建方,鼎盛建設。目前施工能力存疑,資金狀況不明。我的意見是,在新城區項目的問題查清之前,暫停鼎盛建設在青石所有項目的施工和撥款。財政局今天下班前發出暫停撥款的通知。”
財政局局長孫正平立刻抬頭。
“周書記,鼎盛在青石有七個項目,全部暫停撥款的話,影響面比較大。有些項目涉及到農民工工資和供應商貨款,年底了,可能會引發穩定問題。”
“農民工工資和供應商貨款,由縣財政先行墊付,保障民生。但工程款和利潤部分,暫停支付。等審計和調查結束后再處理。”
孫正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看了陳志明一眼,又閉上了。
陳志明沒看他。
“大家還有什么意見?”
沒人說話。
“沒有意見的話,就這么定了。散會。”
我站起來,拿起驗收報告,走出了會議室。
回到辦公室,我關上門,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縣委大院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
常委會上的局面,和我預想的差不多。
張國慶在摘自己。
陳志明話說得正,但留著余地。
錢明在糊弄。
孫正平想拖延。
何勇愿意配合,但需要程序支撐。
這些人里面,誰是人誰是鬼,現在還分不清。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鼎盛建設的事,沒有人主動站出來揭蓋子。
所有人都在觀望。
看我能查到哪一步,看劉建國會怎么做,看趙長河的案子最終會牽出多少人。
我把抽屜打開,拿出那份審批簽字人名單,又看了一遍。
三十多個人。
六個調到了市里。
剩下的二十多個還在縣里,在各自的崗位上。
他們每天都在縣委大院里走來走去,見面打招呼,開會坐在一起。
他們都知道自己簽過的那些字意味著什么。
他們都在等。
等這場風往哪邊吹。
我拿起手機,想給小李打電話,讓他繼續查鼎盛建設的股權結構。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小李凌晨三點給我發郵件。
他為什么那么晚還沒睡?
他在查這些材料的時候,有沒有人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他會不會有危險?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縣委大院外面,街上行人稀少,路燈昏黃。
那輛黑色帕薩特停在街對面,車燈熄滅,隱約能看到車里坐著一個人。
我拉上窗簾。
然后我拿起座機,撥了小李的手機。
響了好幾聲,沒人接。
我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我心里一緊。
掛了電話,我打給縣委辦值班室。
“小李在不在辦公室?”
“周書記,小李下午出去了,還沒回來。”
“去哪了?”
“不清楚,他沒說。”
“他回來之后,讓他馬上到我辦公室。”
“好的周書記。”
我掛了電話,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步。
小李下午出去了。
沒跟值班室說去哪。
電話不接。
是我想多了,還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又拿起手機,打了第三遍。
這次響了七八聲,終于接了。
“周書記。”
小李的聲音有點喘,像是在走路。
“你在哪?”
“我在外面,剛去了趟檔案館,查點東西。手機調了靜音,沒聽到。”
我松了口氣。
“查到什么了?”
“鼎盛建設的原始檔案,工商登記的整套材料。我在檔案館的老檔案室里翻了一下午。”
“有什么發現?”
“鼎盛建設成立時的注冊地址,是青石縣城關鎮的一棟民房。但那個地址,實際上不存在。城關鎮根本沒有那個門牌號。”
“虛假地址?”
“對。工商登記材料里的地址證明,是城關鎮政府出具的。出具日期是六年前,簽字人是當時的城關鎮鎮長。”
“當時的鎮長是誰?”
“張國慶。”
我握著電話的手緊了一下。
張國慶。
現在的副縣長。
常委會上第一個開口摘清自己的人。
鼎盛建設成立時的虛假地址證明,是他簽的字。
“這個材料在檔案館里,有人動過嗎?”
“有。檔案袋明顯被翻過,里面有些材料是散亂的。但地址證明這份材料還在,可能是翻的人沒注意到它的重要性。”
“你把這份材料復印了沒有?”
“復印了。原件我也拍了照。”
“好。你現在馬上回縣委大院,直接到我辦公室。路上注意安全。”
“明白。”
我掛了電話,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
街對面的黑色帕薩特還停在那里。
車里的人還在。
我看著那輛車,腦子里快速轉動。
張國慶。
六年前他是城關鎮鎮長。
鼎盛建設在城關鎮注冊,他簽了虛假地址證明。
六年后他是副縣長,分管城建。
鼎盛建設在青石的七個項目,全部是城建項目。
這條線,從六年前就埋下了。
趙長河、張國慶、鼎盛建設、劉剛、劉建國。
鏈條越來越清晰。
但還有一個問題。
趙長河被帶走了,張國慶為什么沒事?
虛假地址證明,虛假驗收報告,這些事張國慶都沾了。
省紀委查趙長河的時候,不可能不查這些項目。
查這些項目,不可能不查到張國慶。
但張國慶現在還坐在常委會議室里,還在跟我討論新城區項目的處置方案。
是省紀委還沒查到他?
還是有人保了他?
我放下窗簾,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的座機忽然響了。
我接起來。
“周書記,我是門衛老吳。門口有個人說要見您,說是您讓他來的。”
“姓什么?”
“姓李,叫李什么來著,縣委辦的小李。”
“讓他進來。”
一分鐘后,小李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頭發有點亂,臉上有灰,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周書記,材料都在這里。”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我打開,抽出里面的材料。
鼎盛建設的工商登記檔案,厚厚一疊。公司章程、股東名冊、驗資報告、地址證明……
我翻到地址證明那一頁。
城關鎮政府出具的證明,證明鼎盛建設的注冊地址“城關鎮新華路188號”真實有效。
簽字人:張國慶。
日期:六年前的十一月。
“這個新華路188號,你去實地看過嗎?”
“去過了。新華路根本沒有188號。那條路最大的門牌號是136號,再往后就是一片空地。”
“空地?”
“對。原來是個磚廠,廢棄很多年了。鼎盛建設注冊的時候,那里什么都沒有。”
我把地址證明放回檔案袋里。
“這份材料,還有誰知道?”
“只有我。檔案室的管理員知道我調了這份檔案,但不知道我具體看了什么。”
“管理員是誰的人?”
“不好說。他在檔案室干了十幾年,趙長河時期就在。”
我點了點頭。
“小李,從現在開始,你經手的所有材料,全部做備份,電子版發我私人郵箱,紙質版復印一份放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小李看著我。
“周書記,是不是……會有事?”
“我不知道。但小心一點總沒錯。”
“明白。”
“你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小李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周書記,還有一件事。”
“說。”
“我在檔案館查材料的時候,有人進來過。不是管理員,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沒查東西,在檔案室里轉了一圈就走了。我注意到他看了我一眼。”
“長什么樣?”
“四十多歲,穿黑色夾克,平頭。”
黑色夾克。
平頭。
街對面那輛黑色帕薩特里坐著的人,也是平頭。
“知道了。你回去的時候走正門,不要走小路。”
小李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我走到窗前,再次掀開窗簾。
黑色帕薩特還在。
車里的人點了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我拉上窗簾,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
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周書記?”是何勇的聲音。
“何書記,紀委有沒有關于張國慶的材料?”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周書記,這個問題……您是問有沒有舉報信,還是問有沒有立案材料?”
“都有。”
“舉報信有。近三年,涉及張國慶的舉報信一共七封。但經過初核,都不屬實,已經結存了。”
“舉報內容涉及什么?”
“主要是工程承攬、打招呼、收受好處。但舉報人提供的線索都比較模糊,沒有具體證據。”
“七封信,一封都沒查實?”
“初核需要具體線索。這些舉報信大多匿名,內容籠統,不具備初核條件。”
不具備初核條件。
七封信,全部不具備。
“何書記,如果現在有具體線索,紀委能不能啟動調查?”
“什么線索?”
“鼎盛建設成立時的注冊地址是虛假的,地址證明是張國慶簽的字。鼎盛建設在青石承攬了七個政府投資項目,總金額九億,張國慶分管城建。”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周書記,這個線索的來源是哪里?”
“檔案館。工商登記原始檔案。”
“材料拿到了?”
“拿到了。”
“好。明天一早,我安排人去您辦公室取材料。如果材料屬實,紀委可以啟動初核。”
“不是初核。是立案。”
何勇吸了一口氣。
“周書記,立案需要紀委常委會討論通過。而且涉及副縣長,需要報市紀委備案。”
“那就明天開紀委常委會。材料我給你,你主持會議,我在會上說明情況。”
“好。”
我掛了電話。
窗外,夜色完全黑了。
縣委大院很安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我坐在椅子上,把今天一天的事情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劉建國的談話。
常委會上的交鋒。
小李從檔案館帶回的材料。
黑色帕薩特。
張國慶。
這些事串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
趙長河不是孤立的個案。
青石的問題,不是一個人的腐敗。
是一張網。
這張網從縣里延伸到市里,從項目審批延伸到資金撥付,從六年前延伸到今天。
趙長河被帶走了,但網還在。
網上的人,還在位置上。
他們看著我來了,看著我翻材料,看著我開常委會。
他們還沒動真格的。
但黑色帕薩特告訴我,他們在看。
在盯。
在等我犯錯。
我拿起手機,給老婆發了條微信。
“最近可能回不了家,你和孩子注意安全。”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然后我打開抽屜,拿出那份審批簽字人名單,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三十多個人。
六個人調到了市里。
剩下的二十多個,還在縣里。
張國慶只是其中之一。
還有陳志明。
還有錢明。
還有那些在常委會上不說話、不表態、只觀望的人。
他們都在等。
等這場風往哪邊吹。
我合上名單,鎖回抽屜里。
然后我關了燈,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坐著。
窗外,那輛黑色帕薩特還停在那里。
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第二天一早,何勇帶著紀委的兩個干部來了。
我把檔案袋交給他,當面清點了里面的材料,簽了交接單。
何勇翻著那份地址證明,臉色越來越沉。
“周書記,這份材料很扎實。”
“夠不夠立案?”
“夠了。”
“那就辦。”
何勇點了點頭,帶著材料走了。
上午十點,紀委常委會召開,全票通過了對張國慶的立案決定。
我列席了會議,做了情況說明。
十一點,立案決定報市紀委備案。
下午兩點,市紀委的電話打到了何勇的辦公室。
“青石縣紀委對張國慶的立案,市紀委需要審查材料。在審查期間,暫停對張國慶的組織措施。”
何勇把電話內容轉告給我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周書記,市紀委說需要審查材料。”
“審查多久?”
“沒說。”
“沒說是什么意思?”
何勇沉默了一會兒。
“周書記,這種情況以前也有過。涉及縣處級干部的立案,市紀委審查個把月很正常。”
個把月。
一個月時間,足夠做很多事了。
材料可以“丟失”。
證人可以“翻供”。
張國慶可以“生病”。
劉建國可以“協調”。
“何書記,市紀委有沒有說,審查期間張國慶的工作怎么安排?”
“沒說。但按照慣例,立案審查期間,被調查人繼續正常履職。”
繼續正常履職。
也就是說,張國慶還是副縣長,還是分管城建,還是能接觸所有項目材料,還是能打電話、批文件、開會。
“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窗前。
縣委大院外面,那輛黑色帕薩特不見了。
換了另一輛車。
白色別克君越,停在同樣的位置。
我放下窗簾,拿起座機,撥了縣委辦主任老馬的電話。
“馬主任,通知各位常委,明天上午九點召開常委會,議題:研究縣財政局暫停撥款的執行情況。”
“好的周書記。”
老馬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我能想象他掛了電話之后的表情。
昨天的常委會,定了幾件事:查驗收報告,暫停鼎盛撥款,紀委準備立案。
今天,市紀委一個電話,立案被暫停了。
明天我又要開常委會,問暫停撥款的執行情況。
財政局孫正平,昨天在會上就想拖延。
一天時間,暫停撥款的通知發下去了沒有?
如果沒發,鼎盛的工程款是不是還在往外撥?
老馬通知完各位常委,一定會有人打電話。
打給誰,我不知道。
但明天常委會上的局面,一定比昨天更復雜。
晚上八點,我還在辦公室。
小李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周書記,財政局的暫停撥款通知,我拿到了復印件。”
我接過來翻開。
通知是昨天下午五點發的,文號齊全,格式規范。
但通知的抬頭,只有六個項目。
鼎盛建設在青石有七個項目。
少了一個。
少的那個,是新城區綜合開發項目。
四點七個億的那個。
“為什么少了一個?”
“通知起草的時候,財政局說新城區項目情況特殊,涉及銀行貸款合同,暫停撥款可能引發違約風險,建議單獨研究。”
“誰建議的?”
“孫正平局長。”
“常委會的決定是暫停所有項目的撥款。財政局憑什么把新城區項目單列出來?”
小李沒說話。
我把通知合上。
“孫正平現在在哪?”
“應該在家。他晚上一般不加班的。”
“給他打電話,讓他現在到我辦公室。”
小李點了點頭,出去打電話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份通知。
孫正平的膽子不小。
常委會昨天下午四點半開的,決定暫停所有項目撥款。
他五點發的通知,少了一個項目。
一個半小時,他就做出了選擇。
選擇了陽奉陰違。
選擇了保護鼎盛建設最大的那個項目。
選擇了站在常委會決定的對面。
誰給他的膽子?
十分鐘后,孫正平來了。
他穿著便裝,外面套了件羽絨服,臉上帶著匆忙趕來的表情。
“周書記,您找我?”
我把通知放在桌上。
“孫局長,昨天常委會的決定是什么?”
“暫停鼎盛建設在青石所有項目的施工和撥款。”
“你的通知里,有幾個項目?”
孫正平看了一眼桌上的通知,臉色變了一下。
“周書記,新城區項目的情況確實特殊。它涉及和銀行的貸款合同,如果單方面暫停撥款,銀行那邊可能認定我們違約,要求提前還貸。縣財政現在拿不出這么多錢。”
“這個情況,你昨天在會上為什么不說?”
“昨天……我還沒來得及說,您就宣布散會了。”
“會后你可以說。你有我的電話,有辦公室,有腿。你什么都沒做,直接在通知里把新城區項目拿掉了。”
孫正平張了張嘴。
“周書記,這是我的疏忽,我馬上補發通知。”
“疏忽?”
我看著他。
“孫局長,鼎盛建設在青石的七個項目,新城區項目金額最大,問題最多。你偏偏把這個項目漏掉,這叫疏忽?”
孫正平的臉白了。
“周書記,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你有沒有別的意思,審計會查清楚。從現在開始,財政局暫停撥付鼎盛建設所有項目的全部款項,包括新城區項目。如果已經撥出去的錢,一分不少地追回來。”
“已經撥出去的……今天下午剛撥了一筆。”
“多少?”
“三百萬。是支付給鼎盛建設的工程進度款。”
我盯著他。
“誰讓你撥的?”
“是……正常撥付流程,財務科按照合同約定的付款節點……”
“常委會決定暫停撥款,你還按合同付款?”
孫正平不說話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孫局長,你明天在常委會上解釋這件事。”
我站起來。
“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孫正平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沒說出來。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有點踉蹌。
門關上了。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電話,打給何勇。
“何書記,財政局今天下午向鼎盛建設撥付了三百萬工程款,在常委會決定暫停撥款之后。這件事,紀委明天介入調查。”
“好的周書記,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深沉,縣委大院燈火寥落。
那輛白色別克君越還停在街對面。
車里的人換了,車也換了,但位置沒換。
我看著那輛車,心里忽然涌起一種感覺。
不是恐懼。
是憤怒。
趙長河在青石六年,把這里折騰得千瘡百孔。
他背后的人,還在繼續吸青石的血。
四點七個億的項目,長滿草的工地,虛假的驗收報告,半夜跟蹤的車輛,陽奉陰違的局長,被暫停的立案。
這些事,每一件都在告訴我同一句話。
“別碰。”
劉建國在辦公室里說的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來。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個縣委書記該碰的,就不要碰。”
我攥了攥拳頭。
然后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周平?這么晚打電話,什么事?”
是省委組織部干部二處的老同學,陳峰。
“老陳,我想打聽一件事。”
“你說。”
“省紀委對趙長河的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周平,這種事我不能亂說。”
“我不是亂問。我現在在青石,趙長河留下的攤子,牽扯到的人和事,比我想象的復雜得多。我需要知道,省里掌握到什么程度。”
陳峰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能告訴你一點。趙長河的案子,省紀委還在深挖。涉案金額比最初估計的大得多,涉及的人員范圍也在擴大。但具體涉及到誰,我不能說。”
“市里有人嗎?”
陳峰沒說話。
沒說話本身就是回答。
“我明白了。老陳,謝謝。”
“周平,你在青石注意安全。有些事,別一個人扛。”
“我知道。”
我掛了電話。
陳峰的話,印證了我的判斷。
趙長河的案子在擴大。
市里有人。
劉建國半夜打電話,市紀委暫停對張國慶的立案,孫正平陽奉陰違——這些都不是孤立的事件。
是同一張網上的不同節點,在同時反應。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色中,青石縣城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有暗流在涌動。
我拉上窗簾,回到辦公桌前,打開臺燈。
桌上攤著鼎盛建設的材料、財政局的違規撥款通知、張國慶的虛假地址證明。
我把這些材料一份一份整理好,裝進檔案袋。
然后在檔案袋封面上寫了四個字:青石專報。
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呈省委巡視組。
省委巡視組下個月到青石。
這是常規巡視,年初就排定的計劃。
劉建國知道,張國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已經準備好了這份專報。
巡視組一到,這份材料就會交上去。
在那之前,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守住。
守住這些材料,守住紀委的何勇,守住縣委辦的小李,守住我自己。
不讓材料消失,不讓人出事,不讓案子被壓下去。
我拿起手機,給何勇發了條微信。
“立案材料做好備份,紙質版和電子版各兩份,一份在紀委留檔,一份放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何勇很快回了。
“明白。”
我又給小李發了條微信。
“這段時間你住在縣委大院宿舍,不要回家。我跟后勤說了,給你安排一間房。”
小李也回了。
“好的周書記。”
我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那輛白色別克君越的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車里的人還在。
我也在。
這場才剛剛開始。
夜里十一點,我離開辦公室,走回宿舍。
十一月的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
縣委大院的路燈昏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走到宿舍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白色別克君越停在街對面,車窗緊閉,看不見里面的人。
我推門進屋,沒開燈。
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然后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里還在轉。
明天常委會,孫正平要解釋違規撥款的事。
市紀委對張國慶立案的審查,不知道會拖多久。
劉建國那邊,不會再打電話了。
但他會用別的方式。
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趙長河被帶走那天,青石縣城有人放鞭炮,有人拉橫幅。
橫幅上寫著:蒼天有眼,青石除害。
老百姓等了六年,才等到那一天。
我不能讓他們再等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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