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網·閃電新聞7月15日訊有這樣一首寫柳的詩:
有秀麗的花冠
卻不可能結出碩果
受到太陽公的賤視
含羞隱去了
沒有康橋畔“夕陽中的新娘”般情意繾綣,也沒有草長鶯飛時節里,陶醉于春煙的悠然爛漫——這是一個普通中國農民眼中的世界。
它生發于樸素的農耕價值觀。一年四季與土地打交道,更在乎能收成、能糊口、有實用價值的生存剛需,同時又流露出一種對“無用之物”的共情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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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A們眼里,泥土是“比花更美的雕塑”,煤炭“沒有金子的價值,卻有滿腔看不見的光明”,字典“永遠沉默,卻是最好的老師”。寫山里人去信用社存款貸款,是“存儲下雞鴨的嘻(嬉)戲、秋色的金黃”“負走了焦急的渴盼,滿目的凄涼”;寫路口放學的孩子,是“書包里走出的一行字,會走進一本厚厚的書”,是“田野里長出的一壟嫩嫩的苗,會長成一片金黃的莊稼”;寫山路是“流出追求、流進歡歌”的“奔騰的河”;寫村莊是“百舸爭流、倉倉致富”的“喧嘩的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經驗被沉淀成一首首詩,詩里裝滿了這片土地上的春夏秋冬。
這些詩,都來自中國第一個農民詩社——春泥詩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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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張文華、張素蘭、崔水清、尹秀峰、劉成香,這五名二十來歲的鄉村女教師出于對詩歌的熱愛,在青島平度共同成立了“春妮詩社”,后來隨著不斷有男生加入,“春妮”變成了“春泥”,也更貼近它的宗旨——“繁榮農村文化生活,推動全縣詩歌創作”。鄉村教師、種地農戶、鄉鎮工人陸續加入,沒有學歷門檻,不設資質壁壘,不問出身職業,只要有想寫的詩,便可提筆入社。開放的浪潮下,人們的勞動熱情與精神渴求一并破土而出:“我們不甘沉默,不甘忍受貧瘠的痛苦。我們渴望春日,渴望金色的未來。”“我們不再滿足這綠的恬靜,社會在前進,我們要開創,進取。”
數十年間,幾經歲月波折,如今的春泥詩社成員已經遍布全國9個省市,建立了24個詩群,總人數超過2000人,出版的詩集有300本以上。
TA們寫出中國人與土地相伴的一生
以往的文藝體系里,鄉土往往是知識分子描摹的遠方,農民和各行各業的務工者多是文本里被觀察、被刻畫的客體,極少擁有直面自我生活的文學話語權。而春泥詩社自誕生之初,便完成了新大眾文藝最根本的“主體重構”:把創作的筆,完完整整交給耕作在泥土里的人。不依附專業文論體系,不刻意迎合文壇審美,不用訓練有素的詩歌技法框定表達,玉米拔節、羊群歸欄、工廠見聞、灶臺煙火,所有素材取自親身經歷的日常。在這些作品里,我們要么看到了曾經的自己,要么看到了另一個群體豐富的精神世界。
玉米秸兒/青蔥/玉米穗兒/鼓脹……/你向前的背影/蓬勃的活力/親著我的想象/哦/請你/請你不要轉身/就這樣/讓我喜悅著猜一猜/這個秋天的模樣
——平度農民詩人 王麗萍
我打開六月的窗/干燥的熱風/匆匆進來避暑/爸爸卻扛起鋤頭/向綠色的海走去/他猛回頭/向我瞥了一眼/蘭色的土地上/永遠長著我的童年
——選自春泥詩社早期詩刊,作者鄭書聯
釀酒廠的女工/釀著十七歲的夢/釀著二十三歲的青春/有些個還悄悄地釀著什么/釀著什么?是個秘密/反正等熟了的時候/會醉倒/天下最不愛喝酒的男人
——選自春泥詩社早期詩刊,作者王奎高
我生在魯北平原/大山留給我的最初印象是/門前那塊磨刀石/奶奶這樣說過/山,不過是些堆起來的石頭/于是/大山印象淡薄了/就象童年許多稚氣的幻想/磨刀石/把刀磨的鋒利了/把光陰也慢慢磨去了/山,不過如此吧/我這樣想
——選自春泥詩社早期詩刊,作者馮文權
TA們用詩記錄下時代變遷
除了記錄日常勞動,翻看春泥詩社的油印冊,或許會顛覆你對早期農村生活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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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村里的年輕人流行起跳迪斯科,甩開胳膊、邁開雙腿,跟著樂曲的節奏律動,帶著黃土地賦予的粗獷與豪爽,把對生活的熱愛盡情釋放,用狂歡的舞步,踏扁那些束縛精神世界的陳舊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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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山村是另一番火熱的景象——結束了一天的勞作,農民還繼續在夜校深造,即使地處偏遠、交通不便,也阻擋不了人們對知識的渴望,全民學習的氛圍下,小山村也飛出了農民企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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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城的山里姑娘也并非帶著想象中樸素的泥土氣息,她黑瀑布似的發浪、瀟灑的西裝、高跟鞋重重的旋律,時髦又精致,頌揚著前進的時代,為城市裝點獨特的風彩。
詩里的鄉村生活,不止天天與莊稼打交道,不止柴米油鹽的平淡,更處處滲透著一個時代張揚又自信、熱烈且浪漫的精神氣象。
從一些平凡日常的刻畫,我們也能在一代人的生活體驗里,感受到時代發展為普通人帶來的細膩變化。
我的童年聽不到阿姨唱一支歌/沒騎過木馬/沒伴著小朋友的歌聲/從高梯上滑落/沒蕩起秋千/去高高的藍天采擷……
我的童年在老槐樹下/哄著弟弟玩泥巴/在有蒺藜田埂上挖豬菜/摘一朵不知名的野花/鹽堿地里/聽媽媽講苦苦菜的童話……
我要唱的歌沒人會唱/我要做的夢沒人會做/從此,一顆童心/久久地失落……
今天,我和孩子們一起/坐上那只象彎彎月兒的小船,駛向童年
(選自張素蘭《小船,載我駛向童年——參觀幼兒園有感》)
走出鄉村的春泥詩社,還是春泥詩社嗎?
鄉土詩歌帶給人們的觸動,一定程度上來源于創作者受教育水平與未經雕琢卻自發形成的思想溫度的反差。這些創作過程在鄉村泥土地上拔節,骨子里是群眾扎根大地的煙火日常,是打破雅與俗、精英與草根在意識里“二元對立”的審美突圍。如今隨著時代發展,農村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鄉村不再是人們僅有的“精神自留地”,從這里走出來的人們,已經將故土情結與城市生活、世界眼光緊密結合;與此同時,互聯網的騰飛又為新大眾文藝帶來了新的傳播生態。在這樣的背景下,鄉土詩歌的內涵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或許這種變化早有先聲:上世紀詩社成立不久后曾歸于沉寂,那段時間里,沒有正式宣告解散,只是社員散落謀生,但沒人徹底放下筆墨。曾經的社員、現任社長劉成愛多番奔走,在2013年正式復社,把那些四散在天涯海角的創作熱情又重新聯結了起來。當時,這些孕育自鄉村的一粒粒種子,已經隨著社員們身份轉變,在廣闊的天地間生根發芽。
而到了現在,加入春泥詩社的人們身份更加多樣:農民、教師、工人、退役軍人、大學生、順風車司機、殘障人士……視角依然聚焦尋常生活與個體經驗,聚焦城市夾縫中的鄉愁吟詠,聚焦中國人血脈里的情感人倫和農耕審美。
農民詩人王麗萍說,寫詩就是表達你的快樂,或者是你非常地期盼什么,就像桃子熟了,當然想把桃子快點賣出去。她寫桃子:“它靜靜地不說話/卻把它嬌羞的心意/染紅了雙頰”。她看一株小草:“它帶著小露珠,在風中顫巍巍的,你農活也不想了,什么煩事也不想了,當你在注視它的那一刻,我真高興,真是高興壞了!”
“腦癱”詩人孫璐康說,詩意在每一刻的日子,讓她會更愛這個世界。她寫愛情:“我愿用一生/寫一首關于你的詩”。
春泥詩社跨越數十年的生命力,印證了新大眾文藝的源泉所在:只要生活繼續,表達便不會停歇。它始于泥土,見證了數千名生于斯長于斯的中國人的一生;見證了時代洪流中,將人們緊緊團結在一起的堅韌開拓的精神底色;見證了從泥土中走出的人們,在遠方耕耘出的每一方天地;見證了詩歌載體從手抄油印到數字傳播、普通人創作從小眾留存到大眾共享的背后,借助發展的翅膀,民間文藝真正擁有了貫通時代、聯結大眾的無限生命力。
共同的鄉土情懷不會隨著時代更迭而消散,綿延數千年的農耕記憶早已鐫刻進中國人的內核,成為面對下一次未知與風浪的精神力量。如今,這些生活和審美經驗繼續在這片詩歌的熱土上代際傳誦著。從2025年開始,“少年春泥”品牌已經在平度數十所學校開展詩歌創作啟蒙活動,孩子們共創作詩歌6000多首,200多名孩子的作品在刊物和全國詩歌平臺發表。
新一代“小春泥”們看待世界的眼睛,依然根植于這片土壤——
《驚蟄》
雷聲尚在途中/泥土先于耳朵聽見了/那從地心傳來的/隱隱的鼓點……
蟲蛹翻身/鱗翅尚未舒展/夢已預演了千百次/撲向光明的姿勢
犁鋤劃過/不是翻開泥土/是為一冬的沉默/找到開口的時間
(作者于梓浩,少年春泥文學社社員)
《驚蟄律動》(節選)
灰椋鳥用喙啄開/云層的第一道縫隙/它抖落的不是羽毛/是凍僵的音符
布谷還未開口/便藏進雨后的寂靜里/把所有的啁啾/化成種子破土時的顫音
(作者張嘉雯,少年春泥文學社社員)
春泥詩社的42年,一如它的初心,澆灌著一代又一代的芳華。它用詩歌的方式,始終記錄著我們是誰,以及我們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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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影院貼出海報了/《人生》該在這里演出了……/我是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然后/走向城市的/當一個漫長的冬天過去,降下/一陣陣春雨/這片土地,會長起/又一群小妹兄弟……
(選自春泥詩社早期作品《致春泥》,作者李衛紅)
閃電新聞記者 李金彥 劉雨暄 李莎 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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