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冰：英國頻繁更換首相，是否意味著議會民主制式微？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直新聞）

直新聞：陳先生，英國又要換首相了，這一次安迪·伯納姆為何是“唯一候選人”？他是一個怎樣的人？能領導英國走出政治泥潭嗎？

特約評論員 陳冰：伯納姆已正式確認為工黨新領袖，自然也是首相了。在英國的議會民主體制下，大選獲勝的政黨組閣政府，黨的領袖就是首相。

2024年英國大選，工黨獲得一邊倒勝利，黨魁斯塔默當選首相。但是他沒有兌現自己承諾的“十年國家更新計劃”，加上今年5月在地方選舉中工黨大敗，他被同黨議員趕下臺。一般情況下，黨內會有好幾個人站住來競選黨魁，最終勝選者擔任首相。今年情況特殊，伯納姆在補選中成功當選國會議員后，他成了“唯一候選人”，別的議員沒有站出來挑戰的。目前英國下議院有工黨議員403名，其中349人支持他當領袖，沒有人能和他競爭了。7月20日左右，他會成為英國首相。這基本上沒有懸念了。

伯納姆是怎樣一個人呢？他是70后，出生在利物浦，算是北方人。劍橋大學畢業后從政，2001年當選國會議員，得到時任首相布萊爾的提攜，當過衛生大臣。2010年工黨下臺后，他曾兩次競選黨魁，兩次失利。2017年他干脆辭掉議員席位，到英格蘭中部大城市曼徹斯特參選市長，兩次高票當選。英國的市長名頭大，但權力比較小，但伯納姆在改進無家可歸人群、提高公租房數量、改善公共交通、應對新冠病毒方面，都有較出色的成績，算是一個實干家。今年5月的議員補選中，他當選國會議員。英國人都覺得國會中的政客大多是吹牛的，實干家不多，伯納姆便成了工黨新的希望。

伯納姆的政治立場與布萊爾的新工黨理念不同，也與老工黨堅持的傳統社會主義不同，他自我標簽為“有抱負的社會主義”，追求集體主義但鼓勵個人成功，主張關鍵公共服務國有化，但反對民族主義。他認為英國中北部的發展一直受到忽視，提出要在北方設立一個政府分部，首相在倫敦，副首相坐鎮北方，比如曼徹斯特，從而實現南北方的均衡發展。

他的政治手腕高于斯塔默，善于溝通表達，容易讓選民感到親近，但能否帶領英國走出經濟困局，還有待觀察。他說他不會帶領英國重返歐盟，這將是重大政治考驗，英國就是因為“脫歐”而陷入衰退的。特朗普說伯納姆是“小鎮官員”，有點小瞧。英國前首相梅杰也說，伯納姆沒有干過財政大臣和外交大臣，沒有在國際大場合歷練過，能否當好首相無法預定。到目前為止，我們還看不到他對治理英國，有清晰的思路。

直新聞：英國十年內換了7任首相，這是否意味著英國的議會民主制走向衰敗？

特約評論員 陳冰：英國十年7任首相，更換頻率超過了日本，也有人說穩健的英國怎么就出現了輕浮的“日本化”傾向？也有人斷定，因為英國政壇的不穩定，包括出現過45天首相的滑稽現象，因此英國的議會民主制衰敗了、式微了。

那么真相究竟是怎樣的呢？十年更換7任首相，更換頻率的確有點高，但每一次更換首相，吵吵鬧鬧，但都是符合程序的，沒有打破議會民主制度。首相無法推進自己的政策，那么就得換人，就得選舉。約翰遜在“派對門”丑聞中聲譽喪盡，無法執政，那就得換人；特拉斯的“減稅政策”推行不下去，給英國金融業帶來較大的損失，那說明政策不對頭，就得馬上換人，哪怕她只當45天首相。就說剛辭職的斯塔默，他領導工黨在2024年大選中取得大勝，但他個人毫無政治主見，跟著輿論左右搖擺，啥事也沒干成，那么就得換人。24年大選工黨獲勝，是“躺著贏”的，因為選民對保守黨已經絕望了。

那么英國政壇為何顯得飄搖不定呢？是不是英國變得可不治理了呢？主要原因有五點：

一是缺乏有遠見有執政能力的政治家。英國“脫歐”以后，政治階層處境艱難，繁雜的事接踵而至。新冠疫情帶來經濟沖擊，烏克蘭戰爭引發能源沖擊，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后帶來系統性變革，不僅僅是英國，在整個歐洲，各國政府都在經濟逆風和急躁選民面前搖搖欲墜。英國缺乏素質全面的政治家擔任首相，缺乏主見也缺乏黨內合作精神，因此就不斷更換首相。

第二，新一代政治家對公務員系統有所輕視，大臣們只對首相負責，而不依賴技術官僚扎實地做好份內的事。執政黨議員得到一個政府官職時感到高興，但對職責所在缺乏敬畏，甚至害怕采取行動，所屬的技術官僚也無法專心致志地搞好本部門的工作，躺平看笑話的人不少。

第三，社交媒體對政治的穩健帶來較大的影響，從政者大多是短視主義者，或者跟隨輿論動向前后搖擺，助長了混亂和不確定的持續循環，使得政府政策變得極不穩定。一些官員喜歡在媒體上出頭露面搏名聲，結果全然忘了政治初心。一般來說，所有修復國家的事情，都需要十年時間，起碼是5年以上，但現在沒這耐心和嚴謹了，政府甚至不敢對輿論輕易說不。

第四，英國“脫歐”不僅給國家巨大的災難，影響力大幅下跌，而且帶來了巨大的政治分裂，毒化了政治環境，形成持續動蕩和反叛的政治文化。后排議員也喜歡反叛，幾天之內就可能起來反對自己的領袖，不像過去一樣遵守黨的紀律。

第五，執政黨不敢說出殘酷的真相，尤其是在財政、國防和安全方面遇到的嚴峻問題，不敢向選民清晰、誠實且無可置疑地闡述問題的根源和將要面臨的痛苦，以及解決問題的難度。比如說，2024年大選前，工黨熱衷于強調從保守黨那里繼承的負面遺產，但在選舉后，工黨又改變了說法，說保守黨關于英國公共財政可持續的說法是沒錯的。斯塔默不想解決實際困難，不再嘗試減少傷殘福利和冬季燃料補貼來解決財政緊縮，使得財政大臣不得不采取增加稅收的選項，結果最終砸了自己的飯碗，失去首相寶座。

可以說，英國最缺少的是高素質的領導者。他們愿意付出艱苦努力去改革，能夠將政治項目與政府行政機器對齊，同時具備向公眾傳達國家未來愿景的能力。伯納姆是不是這樣的人，有待實踐檢驗。

直新聞：伯納姆將采取怎樣的對華政策？能否延續斯塔默政府對華接觸合作政策？

特約評論員 陳冰：伯納姆至今并沒有批評過中國，他可能更多地從經濟角度構建對華政策，調整中英關系。今年4月，他會見了中國的一位領事，討論了在“綠色發展、電動公交、先進制造和生命科學等領域”加強合作的思路。這次會晤沒有在西方媒體報道過，顯示了伯納姆在中國事務上的低調態度。再說了，那時他還在準備議員補選，談不上將來要競選黨魁當首相，所以無法講述對華政策。2018年，他在中國進行正式訪問時，表達了對中國鐵路基礎設施的贊賞。

一些觀察家認為，伯納姆尚未對如何應對日益強大的中國發表評論，他很可能會基于經濟務實而非地緣政治視角來處理中英關系。英國《觀察家報》，《衛報》的周末版，最近發表了一篇伯納姆外交政策的報道，說他的一位高級經濟顧問主張與中國及其他亞洲國家加強接觸，英國需要適應全球經濟重心東移的趨勢。這位顧問是前高盛經濟學家吉姆·奧尼爾，他說對英國的貿易和投資有影響力的地方是中國、印度和印度尼西亞等國。這些地方人口眾多，快速增長，且在全球GDP中占比也在不斷增加。這是不能忽視的現實。他警告說，英國已經陷入了一個“荒謬的境地”，變得更像美國“第51個州”，但害怕華盛頓對中國的關注。奧尼爾就是發明“金磚”這個詞的經濟學家，他說英國領導層必須適應經濟東移的現實，才能在全球舞臺上有所作為。

伯納姆的核心政策是發展英國經濟，他延續斯塔默政府的對華政策是可能的。不過他得在中美競爭中采取平衡，為保護英國經濟安全，保持關鍵技術的獲取，他可能支持與美國在供應鏈韌性和綠色產業轉型方面深度合作，同時在氣候轉型、全球健康、科學研究和受監管貿易等至關重要的領域與中國保持選擇性接觸。

作者丨陳冰

編輯丨陳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