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人生每個邊上，都有風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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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原創：人生邊邊
歡迎轉載，謝絕抄襲
01
桃核
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可是誰沒有做過虧心的事呢？
于是，這世界人人都怕鬼。
其實我們怕的不是鬼，我們怕的是面對做過虧心事的自己。
那些因為種種原因做下的虧心事，有一天，我們或許會以為自己已經忘記。
其實，根本沒有。
轉個身，記憶不過深埋于心，靜靜地生長，靜靜地等在那里。
等著與我們相遇。
是滿眼凄惶，還是一樹花開，誰也不知道。
《那年埋下一棵桃核》（注一），曹隆鑫講述的，便是一個偷桃的故事。
02
偷桃
上學放學，都要穿過下宅村。
下宅村不大，窄窄的村路兩邊，只有七八戶人家。
可就是這七八戶人家，依舊能帶給她驚喜與期盼，讓每天上學放學的路有了快樂。
確切地說，帶給她驚喜與期盼的，是那七八戶人家中，某戶人家院子前的一塊菜地，簡單樸素地用竹籬笆圍著。
再確切地說，是菜地中間的一棵樹。
樹也不大，只有碗口粗，但那不是一棵普通的樹，而是一棵桃樹。
一棵春天會開美美的花，夏天會結出美美的果的桃樹。
她所在的村子里，誰家也沒有這種樹，下宅村也僅此一家，一棵。
桃花開時，她會跑到菜地邊看上許久。
有一天，她撿了一個玻璃瓶，洗得干干凈凈，儲了水，放在床前的窗臺上。
要是有兩三朵桃花開在玻璃瓶中，該有多好。
每次經過，她因此都要在菜地上多停留一會兒。
有一回，她悄悄抬高了腿，一下就跳進菜地去了。
她站在菜地里，被自己這一跳嚇住了，趕緊慌慌張張地轉身逃走。
桃花開桃花謝，桃樹結滿青青的毛桃，又一眨眼，毛桃變成小姑娘家粉紅的臉兒。
她去時望，回時也望。
這天放學，去到那塊掛滿粉桃的菜地，她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滿是灰色的云，太陽被遮住了。
她再扭頭看了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
連平時飛來飛去嘰嘰喳喳的雀兒都不見一只。
又看看竹籬笆，明顯有很多人跳進去過，竹籬笆早已一根根東倒西歪，醉了酒的樣子。
還沒等她想清楚，人就已經嗖地跳進去，直奔桃樹。
03
念桃
就在幾天前，媽媽帶著她進城。
商場邊上有賣桃子的，她看了一下桃子，她看見媽媽也看了一下桃子。
賣桃子的跟她們打招呼，“我這桃子可好吃呢，買幾個吧，便宜。”
她見媽媽停了下來，媽媽在商場里經堵塞很多攤位時都會停一下，雖然后來還是什么東西都沒有買。
她一邊把手往衣角上擦，一邊想，就是不買，摸一摸那一個個又大又紅的桃子，也是極好的。
沒等她伸出手去，媽媽突然急走，頭也不回地厲聲說，快走！
她憂傷地明白，今年又是吃不成桃子了。
現在，她的書包里就藏著一個桃子。
媽媽病了，躺在床上，喊她端碗水，看著媽媽一小口一小口費力地喝水，她差一點就把書包里的桃子拿出來給媽媽吃。
有好幾次，桃子都已被她帶到媽媽床邊，可最終還是沒給。
是不敢。
她怕媽媽問她桃子是從哪兒來的。
她在睡夢中都在絞盡腦汁，想給桃子編一個來處，可都不盡善盡美。
媽媽比她更需要那個桃子，既然給不了媽媽，她自己也不想吃。
她把桃子用柔柔的草紙包好，藏在床底下那只半筒雨鞋里。
家里地方小，屬于她的私人空間很少，她想不出哪兒還有更好的地方去藏那個桃子。
為了那個桃子，課堂上她常常走神，總覺得有哪只嗅覺靈敏又不安分的老鼠發現了她的秘密，趁著她不在，已經悄悄去光顧了。
放學回家，看見路邊的雜草叢里窸窸窣窣地響，就疑心是只老鼠，她就恨恨地朝雜草間擲石塊。
好幾天過去，媽媽的病沒吃藥也好起來了，媽媽能下床了，能在屋里走動了，能燒飯做菜了。
她很高興，突然想到那個桃子，嘴里涌滿了遲來的口水。
伸手往雨鞋里掏，她伸進去的手里感到的卻是黏糊糊的。
她不甘心，往深里摸，摸到的是一顆硬如堅石的桃核。
她在屋邊埋下了桃核，澆了滿滿一瓢水。
04
桃事
很多年過去。
媒人到她家里給她說親，說小伙子是下宅村的。
她問，是有一棵桃樹的下宅村嗎？
媒人立即點頭說是。
她說好。
媽媽驚訝地看著她，問，那小伙你熟悉呀？
她說不熟悉。
媽媽說，那你說什么好？
她恍恍惚惚地說，我有說過好的嗎？
媒人趕緊說，你說過的，你說過的。
忽然間就記起小時候自己屋邊埋下的那顆桃核，她的眼淚剎那流了下來。
媒人驚得一把摟過她的肩，心疼地說，閨女，咱現在條件這樣好，要啥有啥，你不喜歡，趕明兒嬸給你再介紹一下，你掉啥眼淚啊！
她不知道如何向媒人解釋，也不知道如何向媽媽解釋。
她只知道，有些事，終歸是解釋不清楚的。
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桃子，卻又那么大，大到讓長大成人的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卻根本沒有。
那個桃核，不是埋在屋邊，而是一直埋在她的心里。
她忽然覺得，一個女人一生偷過一次桃，就是偷過了，就會一輩子埋在心里。
那一樹燦若云錦的桃花，那一顆柔嫩如小姑娘家粉紅臉兒的桃子，一直都在向她招手，從來就沒有遠離過。
（注一）：
原小說刊載于《2020年中國微型小說精選》，微型小說選刊雜志社選編，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21。
人生君說
“偷桃容易，了無痕跡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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