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沒停過,連續下了36小時。水位漲得太快,安徽蕪湖澛港段堤岸出現管涌,沙袋剛壘上三輪,就被渾濁的浪頭掀開一道口子。有人拍下這張照片時,手機鏡頭都糊了——不是因為抖,是水汽太重,混著泥漿往屏幕上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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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是棵歪脖子柳,樹干被磨得發白,他靠著它睡過去的時候,左手還搭在救生衣拉鏈上,右手垂著,指尖離一只礦泉水瓶只差兩指寬。瓶身壓扁了,標簽撕掉一半,上面用熒光筆寫著“2024.7.13 早6:17”。旁邊半截原木,鋸口毛糙,是前夜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樹皮還沒干透,濕漉漉地吸著他的迷彩褲腳。
你細看那雙靴子——不是新發的,鞋幫裂了兩道細縫,用黑膠布纏著,底下灌滿黃泥,一拎就沉。手套摘了一只,塞在腰后,另一只還套在手上,指節處磨得發亮。救生衣沒扣最上面那顆扣子,但橙色反光條一根沒少,雨水沖過,還在反光。
不是沒地方躺。三公里外有個臨時安置點,搭了棚子,鋪了地墊。可他們不往那兒去。為啥?堤上風大、水急,人一走開,沙袋堆得再密也擋不住暗流滲漏。有老兵說:“眼睛一閉,耳朵就豎著,聽水聲不對勁——嘩一下,就是塌一米。”
我蹲在同一個位置拍采訪,看見一個女兵蹲著幫老鄉抬泡水的冰箱。她摘手套時,小臂上全是紫紅的擦痕,指甲縫里嵌著黑泥,說話帶鼻音:“昨兒夜里背了七個人,最后一個是個癱瘓的大爺,我蹲著把他馱出來,脊椎那塊到現在發麻。”
沒人喊累。可你數數他們的眼袋——深得像墨染的,眼皮浮腫,一眨眼就往下墜。有人嚼著壓縮餅干打盹,餅干渣掉在救生衣領口,也不撣。有次調度員喊人去下游巡堤,話還沒落音,樹下那個身影就直起身來,沒揉眼,沒伸懶腰,只是把救生衣拉鏈往上拽了拽,順手抄起靠在樹邊的鐵鍬,鞋底一蹭泥,轉身就走。
后來聽說,他叫李昂,22歲,湖南衡陽人,入伍剛滿一年。他爸在老家修水泵,微信頭像是他小時候穿迷彩T恤的照片。他媽媽昨天凌晨三點發了條朋友圈,只有三個字:“他睡了嗎?”
這照片傳開后,有人說他像小時候趴在課桌上睡著的自己。也有人說,這哪是睡,分明是站著喘了口氣,只是身子太沉,不小心滑下去了。
你盯著看久了,會發現他耳后有一小塊沒被泥蓋住的皮膚——白,軟,還帶著點嬰兒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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