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周銀芳
我家農村老屋的墻，是用泥土堆砌而成的。一日，我偶然瞥見土墻縫里冒出幾株纖弱的小草，起初并未在意。誰料過了一陣子，那被鄉親們稱為“護墻紅”的野草，竟如星火燎原般，將整面土墻爬得密密麻麻。
開始我對此頗不以為然，可一到夏天，這茂密的草叢里便鉆滿了蚊蟲，時不時飛進屋里叮咬我和家人。看著身上的紅疙瘩，我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懊惱，后悔當初發現它們時，沒能狠下心將其拔除。
直到有一年夏天，連綿的暴雨下個不停。村里其他人家的土墻被雨水沖刷得斑駁淋漓，有的還搖搖欲墜，唯有我家的土墻在那些草根的緊緊抓握下完好無損。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滿墻的“護墻紅”，在風雨中護住了土墻的周全。我對它的偏見，也隨之消散了幾分。
有一回，我突發中暑，高燒不退。長輩熬了許多藥湯仍無療效，我甚至陷入了昏迷。爺爺急病亂投醫，拔了幾株“護墻紅”，與蘆根、生姜合煮成湯水，幾碗湯下肚后，我的高燒竟奇跡般地退了。清醒后，我心中暗生愧疚：自己以往厭惡的小草，竟在生死關頭救了我的性命。
備戰中考的那段日子，繁重的學業練習累得我兩眼發酸。老師教我們多看綠色可提神養眼，可老屋四周連一棵樹都沒有，哪來綠色可觀？無奈推開窗戶，只見幾株“護墻紅”橫斜著伸到眼前。凝視著那生機勃勃的綠意，多瞧幾眼，目光便亮了許多。那段時光，“護墻紅”成了我的醒腦劑、潤眼液。我時常推窗觸摸它們，心中默念：謝謝你。
秋風起時，“護墻紅”會開出紅花，周邊由葉綠襯托著，招蜂引蝶，甚是好看。得知“護墻紅”的好處后，鄉親們紛紛從我家土墻上移幾株去培植。沒過幾年，全村的土墻都布滿了這種紅花綠草，成了村里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那年高中作文比賽，學校規定進入前三名的學生，可由校方出資參加全省競賽。這對于我這位從未去過省城的農村孩子來說，吸引力極大。初選要求交一篇作文，我在家苦思冥想，毫無頭緒，想走出房間散散心，正見一群外地游客駐足觀賞“護墻紅”，我忽然靈光一閃，回到房間，以 “護墻紅” 為題，一氣呵成寫下初選作文。作品中寫了它的生命力、美麗與益處，結果被學校入選。后來我在學校的比賽中如愿獲得了第三名，參加了全省競賽。
此后，鄉親們又在自家菜園種上了“護墻紅”，整個村子成了有名的旅游觀光村和“護墻紅”生產基地，外地種植“護墻紅”的根苗全由我們村供應。“護墻紅”真真切切地幫助村里人脫了貧、致了富。
有位發小告訴我，家鄉的老人一茬又一茬地走了，臨終前都反復交代后人，要看好自家菜園種的“護墻紅”，說那是護家草，也是致富草。
聽了村里老人們對后輩留下的遺囑，我深感當年那篇作文少了些靈魂：
大千世界，無論是人還是物，只要你無私奉獻于他人，盡管你像“護墻紅”一樣看似渺小，但你在受益者心中便是無可替代的高山，更是永恒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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