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出場練一天，900年梨園戲《董生與李氏》傳承版背后

梨園戲《董生與李氏》時隔十三年后重返上海，7月9日在天蟾逸夫舞臺演出了青春版，再度引發熱烈反響。20多年前，這部作品一經問世，便被譽為“中國當代新編戲曲一座高峰”“幾乎無可挑剔罕見之作”，900年歷史的梨園戲由此驚艷整個中國劇壇，也讓這一古老劇種被更多人知道和喜愛。

但這一次，是這部當代經典第一次以青年一代傳承的“青春版”來到上海。年輕一代演員鄭雅思、周心閩，從原版藝術家曾靜萍和龔萬里手中接下衣缽，完成了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挑戰。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

這一天晚上，劇場里氛圍火熱，幾乎半個上海戲曲戲劇界人士都趕來看戲，其中很多人都曾看過原版。現場還有眾多多年來始終熱愛并追隨梨園戲的觀眾，不少人都是從外地坐火車趕來。演出結束，很多觀眾激動得不愿離去，在劇場前廳交流。幾位業內專家更是跑到后臺，熱烈展開討論。

“余音繞梁，三日不絕”，演出過去后兩三天，關于這場演出的話題討論仍在繼續。在《上海藝術評論》和梨園戲傳承中心一起舉辦的研討會上，很多專家都提到，這部經典的傳承版，為傳統戲曲的活態傳承提供了重要范本，“它回答了時代之問：經典如何穿越時間？傳統如何對話當代？”“依托前輩傳藝、青年創新的雙向發力，青春版《董生與李氏》完成了經典的當代喚醒”。

上海演出當晚，臺上臺下很多人都忍不住想流淚。20多年過去，這部戲依然煥發出經典的光芒。青年一代的演繹超出了預期，作品的精彩和動人不減當年。更多人想起這部劇的編劇，已經故去的當代劇作家王仁杰，正是他提出的“返本開新”，讓古老的梨園戲在當代劇場找到了獨特而正確的方向。很多熟悉梨園戲的觀眾說，“如果王先生在，看到今天這場戲，應該可以告慰了。”

原版的主演，曾以此劇表演震動劇壇的梨園戲表演藝術家曾靜萍，在演出結束時同樣感慨萬千。散戲后，她發現鄭雅思一直默默跟著她回到酒店門口，曾靜萍說，師徒兩人幾乎無法對視，險些落淚。“那一刻，這20年間的種種，排練場里的所有一切都涌上心頭。真的太多太多的回憶，想起太多事情了。”

一次“讓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經典接續

“剛開始做傳承版，很多人覺得這個事情不可能。但我們就是要讓這種不可能，變成可能。”在上海演出結束后的第二天，曾靜萍和很多熱愛梨園戲的老朋友坐在一起，說起前一晚的演出，她有些百感交集。

很多人覺得不可能，是因為要把這出戲傳下來并傳好，實在很難。

梨園戲被譽為“宋元南戲活化石”，是現存最古老的戲曲劇種之一，歷900年傳承至今。《董生與李氏》之于梨園戲，有“重煥新生”之意義。1993年，這部劇的誕生，讓梨園戲這一獨居泉州的劇種，再度回到被聚焦的目光之下，并讓世人驚嘆于劇種的藝術價值。

劇作家王仁杰在這部作品中，以南戲筆法、古典故事寫當代精神，文人風骨與市井趣味相映成輝，其文本至今讓人拍案叫絕。而以曾靜萍為代表的梨園戲藝術家，更讓世人得以看到梨園戲保存極為完好的南戲風貌。全劇依托梨園戲特有的“十八步科母”和“壓腳鼓”等藝術特色，展現了梨園戲極致精美典雅且規范嚴謹的表演傳統，但又有極富當代性的藝術精神。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劇照

幾十年間，歷經王仁杰、曾靜萍、龔萬里、吳幼清、林賦賦等所有參與藝術家們的不懈打磨與心血沉淀，使得該劇目成為梨園戲新時期成就最高、聲譽最廣、最具代表性的劇目，迄今獲得過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劇目”、文化部優秀保留劇目大獎等無數殊榮。

然而，前輩藝術家的高峰如何超越，經典作品的藝術價值如何在舞臺上留存，是多年來必須面對的問題。在很多人看來，曾靜萍等藝術家的表演難以超越，年輕一代很難接續如此高難的當代經典。

歷時近10年不間斷的演出和傳承，年輕一代最終站在了舞臺中央。青春版《董生與李氏》第一次來到上海，恰逢該劇問世的第520場演出。逸夫舞臺里，臺上臺下融為一片，笑聲不斷，效果奇佳。演出后觀眾的激動和反響，讓所有人都有一種難言的百感交集。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劇照

該劇導演盧昂在演出結束后也十分激動，登臺說，今日再見青春版，經典重逢，倍感欣慰。恍若又重回20年前，看到了排練場上的曾靜萍和龔萬里老師，“我沒有想到年輕演員可以把這個戲傳承得這么好，今晚的精彩演繹讓觀眾很投入，讓更多人看到梨園戲年輕一代演員的實力。”

兩代梨園戲人的極致傳承

兩位主演鄭雅思和周心閩，其實也都已不算“年輕”。鄭雅思是1997級傳承人，周心閩是2007級傳承人。兩人13年前就曾經跟隨《董生與李氏》來到上海，扮演的是書童甲和書童乙。多年之后，再次登上逸夫舞臺，他們成為了劇中的主角，董生和李氏。

事實上，在跟隨這部劇走遍全世界演出的十幾年里，這兩個角色和這部劇早已深植在他們心中。但要把角色完整呈現在舞臺，一切都又變得那么不易。

鄭雅思是曾靜萍唯一的徒弟，也是她藝術衣缽的唯一傳承者，跟隨學戲已近20年。在此前泉州的南戲展演中，她在傳統戲《朱文太平錢》等劇中的演出，讓很多專家贊賞驚喜，她的表演既有傳統古典規范，又見人物精神，深得劇種精髓。

但鄭雅思的傳承之路著實不易。在周邊所有人看來，曾靜萍教戲只能用“恐怖”兩個字形容，一個出場一個動作練一百遍是家常便飯。梨園戲傳統深厚、規范嚴謹，達不到她的要求，她就會急到擼袖子，各種驚天大“罵”。甚至于在上海演出后，曾靜萍自己都感慨：“整整20年，我們兩個人在排練場經歷之極致、之‘變態’，真的‘不堪回首’。”

雖然排練場上是嚴師，但生活里，曾靜萍和鄭雅思就如同家人，兩人會騎同一輛電動車下班。曾靜萍熱愛廚藝，只要徒弟演得好，她就會開心下廚。來上海演出前，她還親自給徒弟做了佛跳墻。鄭雅思在上海分享會上笑著聊起，“曾老師一直說，唱戲和做飯有異曲同工之妙，從食材選材到烹飪過程，哪一步都不能將就，每一步都要講究。”

梨園戲1997級傳承人鄭雅思飾演李氏

扮演董生的周心閩是丑行，作為更年輕一屆的梨園戲傳承人，要接下復雜的董生同樣十分不易。他和鄭雅思每天泡在排練廳，尋找人物的感覺，有一次，為了找到第四場“鰥夫與寡婦獨處”的感覺，兩個人關了燈靠著月光對戲，最終找到了那種克制又壓抑的人性悸動。

講到排練故事時，周心閩忍不住又說起一個段子。“有一天，我想讓曾老師給我說說戲，早早就穿戴齊整到了排練廳。結果整整一天，就看見雅思在練出場。一個出場排了一整天，愣是沒輪上我。”

梨園戲2007級傳承人周心閩飾演董生

正是這樣極致精細的傳承創作過程，青春版《董生與李氏》最終以極為精美精致的面貌，再度呈現于舞臺。在臺上，兩位年輕一代的演員與前輩藝術家相比，似又不似。在完整傳承的基礎上，又都有了各自屬于他們時代的表達，贏得了新一屆觀眾的喜歡。

“年輕一代演員對一個戲有了新的理解和表達，這是一個劇種、一部作品在向前，有了不斷的生命力。”在曾靜萍看來，傳承不一定非要學得像，傳統有時候甚至是“道德綁架”，演員有自由的靈魂是最重要的，而這一版演員在傳統規范基礎上實現了屬于他們的表達，這是讓人欣慰的。

一個古老劇種一部當代經典的向新而行

“從首演到青春版，這出新經典回答了時代之問：經典如何穿越時間？傳統如何對話當代？”在上海的研討會上，專家們都對傳承版的藝術品質表示驚喜。

上海市戲劇家協會顧問沈偉民說，從原版到青春版，《董生與李氏》給出了返本開新、守住本體、有序傳承，向新而行的啟示：“讓經典在一代代演員的‘口傳心授’中化為活態的生命流淌。讓方言、聲腔、程式不因創新而稀釋，在‘變’中錨定‘不變’的審美坐標。以深刻的人性書寫跨越時間，在當代語境中激活傳統。”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劇照

上海京昆咨詢委員會主任馬博敏認為，《董生與李氏》青春版煥然一新、令人驚喜，為新時代戲曲經典活態傳承樹立了優質樣本，也成為新編戲曲中可長期復演、廣泛傳播、代代接續的標桿性經典。

對于青年演員的呈現，上海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秘書長胡曉軍說，“與前一代相比，新一代演員功法絲毫不弱、韻味接近，是對前輩創造性成果的、從形到神的忠實傳承。”他談到，青春傳承版完整留存了原作思想與藝術內核，從2014年啟動到2024年正式推出，到今天的呈現已經非常成熟。年輕一代從藝術繼承到藝術創造，實現了從“人”到“演”再到“戲”的微妙審美變化。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劇照

中國戲曲學院副教授宋之歌表示，傳承版由青年演員接棒主演，不僅復刻經典，更在嚴謹繼承中注入新的理解，展現了從一部戲到一個劇種生生不息的傳承脈絡與活化路徑，讓我們對于戲曲作品如何“接地氣、傳得開、留得下”，如何成為經典，有了更為深刻的思考。

在《董生與李氏》來到上海演出的同時，梨園戲劇團還帶來了傳統折子戲《呂蒙正》。這也是這臺梨園戲經典10年后再度來到上海。而這場演出同樣“傳承”意味濃厚。曾靜萍與梨園戲表演藝術家林蒼曉、李輝逸率林詩銘、林秋韓等一眾青年演員同臺演出。相比《董生與李氏》，這出戲更注重古法原貌，展現出梨園戲口傳心授、代代延續的傳承生態。

梨園戲表演藝術家曾靜萍與林蒼曉在上海演出《呂蒙正》

正如導演盧昂所說，梨園戲傳承中心擁有國內罕見的純粹劇團精氣神。當年合作時老藝人全程把關創作，嚴守藝術底線。作為天下第一團，劇團堅守著劇種根脈，敬畏傳統、沉靜專注，極少外請主創，全力守護著梨園戲這個古老劇種的正統程式與古樸氣韻。

當70后、80后、90后、00后一起登上天蟾的舞臺，近千年的古老劇種，四代梨園戲傳承人，千年文脈由此相承。有深愛梨園戲的觀眾看《董生與李氏》后由衷慨嘆，“天道好還，人文幸得綿延”。

（本文攝影供圖：元未、秦鐘、海青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