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謀：AI時代，痛苦并未消失，并且花樣翻新 | 讀書

*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 講席教授劉永謀首發于微信公眾號，保留一切知識產權，侵犯必究。

《妥協社會：今日之痛》是韓炳哲作品中我共鳴較多的一本。這本書討論當代社會的一個重要問題：拒絕痛苦，逃避痛苦。

人生酸甜苦辣皆全，不可能沒有痛苦，本來不可能逃避的東西被消費主義制度性地粉飾、回避或否認，結果很嚴重，尤其是導致AI時代社會的精神病化。這是我所關心的問題。而韓炳哲試圖將之引向政治問題，稱之為消費主義“去政治化”的某種伎倆，在當代呈現出社會學的痛苦恐懼癥：

如今，隨處可見一種痛苦恐懼癥，一種普遍的對痛苦的恐懼。人們對痛苦的忍受度也在迅速下降。痛苦恐懼癥導致一種長效麻醉。人們對所有痛苦狀況避之不及，甚至連愛情的痛苦也漸漸變得可疑起來。這種痛苦恐懼癥也蔓延至社會性事物。沖突和分歧越來越沒有立足之地，因為它們很可能導致令人痛苦的爭論。痛苦也席卷至政治領域。一致之強制和共識之壓力與日俱增。政治安守在一個妥協區域，失去一切生機與活力。別無選擇成為一劑政治止痛藥。彌漫的中庸之氣治標而不治本。人們不再爭辯，不再分離尋求更好的理據，而屈服于制度強制。一種后民主蔓延開來，這是一種妥協的民主。

他認為，妥協社會與功績社會一體兩面，痛苦不能被功績所接納，必須處之而后快。第一，痛苦被私人化，否認大家痛苦的社會原因，將痛苦排除于政治討論之外。第二，痛苦被醫學化，將之視為一種疾病，需要治療，比如止痛藥、麻醉劑和積極心理學。

這么看，韓炳哲似乎要走到呼喚革命的路上去了，即：

新自由主義的幸福預期強制我們進行內心的反省，從而使我們忽略現存的統治關系。它導致每個人只關注自己的內心，而不去對社會關系進行批判性的探究。

結果最后還是掉到現象學的美學革命窠臼之中，掉到他自己批評的陷阱之中。對此，他說：“其實，真正讓人痛苦的恰恰是漫長而無意義的生命本身。”這句話本身沒有錯，因為人之有死是人之苦痛的最終根源。但是，他所討論的痛苦其實有兩種，即社會性痛苦、存在性痛苦。即使有死使得人有存在之痛，但活著的時候生活于幸福社會制度之下會少很多社會之痛。

還有這一句：“唯有真理會使人痛苦。一切真實的東西都是痛苦的。妥協社會是一個沒有真理的社會，是一座同質化的地獄。”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這并非他們痛苦的根源，他們正面臨著直接的社會之痛，比如失業、沒錢、被欺壓、被欺騙、受到不公正待遇等。真理當然好，但多數普通人不會因為它而痛苦。

韓炳哲非常有分寸，始終無法從經濟-政治-社會制度顛覆的方向上批評資本主義。或許，他沒有真正感受到大多數人的痛苦，只能感受到布爾喬亞或城市中產的痛苦。

不過有一點我覺得他說的很多，即越來越多人對痛苦越來越敏感：

恰恰在來自于外部環境的痛苦越來越少的現代，我們的痛覺神經卻仿佛越來越敏感了，形成一種超敏感性（Hyper-sensibilitat）。導致我們對痛苦極度敏感的正是痛苦恐懼癥，它甚至能誘發痛苦。

但是，我不認為AI時代外部環境的痛苦越來越少了。更準確地說，痛苦在AI時代因為消費主義的粉飾形式發生改變。比如，沉默的大學生們雖然吃穿不愁，卻覺得自己非常痛苦，按照韓炳哲的看法就是矯情的“超敏感”，可我覺得痛苦對于他們不再是挨餓受凍了。現在有一種說法，挨餓受凍可以延長壽命，我特意還挨餓受凍，將之視為幸福。我的學生們被績點、保研、入黨、舍敵等折磨得神經兮兮的了，我不認為他們是超敏感，因為設身處地想一想我也覺得這些痛苦比挨餓受凍更痛。

在大多數情況下，消費主義對痛苦的粉飾，制造著新的痛苦。就拿吃飽飯來說，消費主義卻是用廉價的預制菜喂飽了我們，讓我們變得大腹便便，但各種三高、糖尿病等等接踵而來。再比如說，各種高仿假名牌讓大家都背上奢侈品，但還是覺得真的包還是不一樣，心理滿足中催生被人看穿的心理折磨。從本質上說，這些心理上的滿足得要真金白銀換來。

必須要指出，我沒有說消費主義完全不好，起碼大家能消費了。中國現在最大的經濟問題就是大家消費不起。可我要說的是，消費主義并沒有真正消除痛苦，應該說它是嘗試消除痛苦，結果玩砸了。

換言之，人們超敏感，更可能是因為AI時代痛苦沒有減少，而且花樣不斷翻新。韓炳哲以為，大家的痛苦源于是自我攻擊、自我否定，結果是抑郁癥盛行，即功績主體的悲劇。而我看來，如果不自我攻擊，就得攻擊社會。抑郁癥流行肯定是社會性的，這個社會性不是社會精神病化、精神病學化意義上的，而是經濟政治學意義上的，與制度創新相連的。

還有一點我也覺得韓炳哲說得很對，即AI時代我們的社會正在成為點贊社會，我們的文化正在成為討喜文化。微信群里大家排隊說著拜年的話，基本上都是copy上面一條好話。各種審查機制，甚至到“痛”“死”之類的字眼都無法出現。不過，這里面的邏輯可能不是幸福邏輯，而是秩序邏輯：你可以痛苦，但得守秩序。

在此書中，韓炳哲給出了AI無法思考的理由，即AI不能感知痛苦所以無法思考。這個現象學理由，確實很詩學。除此之外，他還區別了數字秩序與世界秩序的二元對立，討論數字化與數據主義，將它們的問題歸結為“一切都必須即時可用”“用加法代替了敘事”“使他者消失”。

以上就是翻了翻，隨手寫下的議論。敬請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