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一個雨后的上午，我們接到 120 指揮中心通知：附近一位老人在家里中風了，要我們馬上出診。很快，我們的救護車就趕到了患者住地。這里是擁擠的老城區，路還是石板鋪的，樓房之間的小巷也只能通過一副擔架。小巷里很黑，我踏著長了青苔的石板，頭上還飄著零星的小雨，感覺就像《花樣年華》里的場景。
患者的房子在一幢五層樓的頂上，是用簡易材料搭建的兩間矮矮的小房子，典型的違章建筑。在鄰居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老人的屋里。整個屋子很破舊，廳里凌亂地擺放著幾件舊家具，里間十分昏暗，隱約之中看到，在一張矮矮的床上躺著一位老人。后來， 我才看清楚老人大約七十來歲，滿臉皺紋、頭發花白，一撮山羊胡子臟兮兮的，一身襯衣灰土土的，散發著難聞的餿味。這完全是一個糟老頭。
我一邊給老人檢查，一邊不自覺地用手掩住口鼻，強行壓住一陣陣惡心欲嘔的感覺。但老人表情冷峻，言語不多，完全沒有病人常有的憂郁、痛苦或焦躁。 他冷峻而又安詳的眼神讓我不敢表露厭惡的神態。我不理解邋遢的外表如何會隱藏著堅定的內心。檢查完畢，我趕忙走開，遠遠地站在廳里。
客廳很小，堆滿了各種破舊家具，當我的視線掃向墻壁時，被墻上掛滿了的畫吸引住了。這些畫一看就知道是真跡，全部裝幀得很精致。鄰居介紹，老人年輕時多才多藝，這些畫全是老人畫的。我一邊觀賞這些作品，不禁為老人的才藝感嘆，這些畫有水彩、油畫、彩色素描，其中一幅是孫中山的肖像，幾幅風景畫，還有兩幅自畫像。我不懂繪畫技巧，但我看得出，畫里的孫中山，神態端莊、氣宇軒昂；幾幅風景畫，則近水流波，遠樹含煙，靜宜優雅，令人向往，可見作者已達專業繪畫水平。最讓我感嘆的是老人的自畫像和一幅結婚照。像里的作者正值壯年，西裝革履，面帶微笑，風流倜儻，這難道就是眼前的糟老頭嗎？我真不敢相信。但是那種剛毅的眼神分明是一樣的。
回醫院的路上我不禁感慨，物換星移，世事變遷，時間真是無情。大浪淘沙，鉛華洗盡，生命的華麗剝落了，心靈的柔情風化了，只留下精神凝聚的錚錚風骨。老人也曾才華橫溢、意氣風發，也曾柔情似水、風情萬種，但是，似水流年，一切都已成為往事。當老人不經意面對畫作，腦海里浮起回憶的島嶼時，他會為失去的花樣年華哀婉嗎？或者，他根本已經沉淀了往事的記憶，靜靜的等待人生的終點。
人到老年，生命即將走到終點，真不知該是無奈、感慨、惋惜、還是滿足、欣慰？但是，只要有精神在，他就能坦然面對過去和命運的最終宣判。
劉安平教授
【作者簡介】劉安平，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主任醫師、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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