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億“買樹錢”進誰口袋？印度最富市政綠化資金下落不明，任由大樹倒塌砸死11歲男孩

關鍵信息：

• 6月30日至7月10日，孟買1856棵樹倒伏，造成3死12傷，平均每小時超7棵。
• 市政稱主因是異常強風，但記錄顯示，樹木倒伏激增不能只歸因于天氣。
• 孟買缺少定期科學評估，識別危險樹木主要靠目測和市民投訴。
• 2023年道路混凝土化前未正式協商，施工已記錄2600多起樹根受損事件。
• 市政雖撥200億盧比管樹，卻無專門風險評估項目，也缺少相關設備。

印度最富有的市政機構花了200億盧比管樹，卻仍看不出樹木腐爛問題

6月30日至7月10日，孟買共有1856棵樹倒伏，造成3人死亡、12人以上受傷。這是近年來該市樹木倒伏最嚴重的時段之一，平均每小時超過7棵樹倒下。

死者中包括11歲的維漢·斯里瓦斯塔瓦。此前，《印度快報》曾報道，這名男孩在切姆布爾因一棵菩提樹砸中校車身亡。這棵樹的樹基被整片混凝土封死，孟買市政公司園林部門此前還曾兩次指出，樹周圍存在不科學開挖問題。

大孟買市政公司將近期樹木集中倒伏主要歸因于異常強風。市政專員阿什維尼·比德表示，最近這輪天氣中的風速接近平時的3倍，并宣布將由孟買印度理工學院和孟買大學的專家研究，孟買的樹木覆蓋如何與快速城市化和基礎設施擴張共存。

但《印度快報》查閱市政記錄后發現，近期樹木倒伏激增，不能只從極端天氣角度理解。

記錄顯示，大孟買市政公司至今仍沒有定期開展樹木健康科學評估的制度，識別危險樹木主要依賴目測檢查和市民投訴。記錄還顯示，在該市雄心勃勃的道路混凝土化工程于2023年啟動前，道路部門既未征詢市政樹木管理部門意見，也未征求法定樹木管理局的看法。而當時該機構本身尚未成立，因為民選市政機構任期屆滿后，市政事務由行政管理者接管。

2023年10月至2026年3月，樹木管理部門在記錄到2600多起基礎設施施工損傷樹根事件后，發出了400多份通知。

樹木專家表示，這些發現指向了更深層的問題。

曾任孟買圣澤維爾學院校長兼植物學系主任、并曾協調大孟買市政公司1998年首次樹木普查的資深植物學家拉金德拉·D·辛德說：“這不純粹是天氣問題。”

他說：“每年雨季都會有一些樹倒下，但今年的數量明顯偏高。強降雨與多種原有問題同時出現，包括樹木健康狀況惡化、結構缺陷、樹基周邊混凝土封閉，以及為基礎設施項目進行的大規模開挖。這些因素疊加，使許多樹木變得不穩定。”

圍繞養護建立的體系，而非診斷

孟買約有297.5萬棵樹，其中近20萬棵是分布在道路、人行道和公共空間兩側的行道樹。因此，從公共安全角度看，這些樹木的結構健康狀況至關重要。

據市政官員介紹，該市年度樹木管理工作主要圍繞兩項事務展開：一是“樹木復蘇行動”，清除樹木周邊的混凝土、電纜、廣告牌、釘子和侵占物；二是每年雨季前開展修枝，以減輕樹冠重量。樹木管理部門還會對老樹進行目測檢查，并在居民投訴樹木存在危險時到現場查看。

一名樹木管理部門官員說：“目前只進行目測檢查。腐爛和空洞可以從外部識別出來。但如果是真菌感染影響到樹木內部，沒有電阻鉆這類現代設備，我們就無法發現。”

這一局限正是孟買樹木管理難題的核心。

大孟買市政公司是印度最富有的市政機構，年度預算達80952億盧比，但它并沒有專門的樹木科學風險評估項目。盡管本年度樹木與園林部門獲撥200億盧比，低于去年的220億盧比，但其中大部分用于公園、花園和日常養護，而不是樹木健康的科學監測。

孟買生物學家兼園藝師普拉卡什·夏爾馬說：“孟買每一棵樹都需要建立健康檔案。”

他說，病蟲害和氣候條件變化常常會導致樹木內部腐爛，而這些問題從外部看不出來。等到損傷肉眼可見時，樹木往往已經變弱。科學評估可以及早發現這些問題，并進行預防性處理。

專家表示，印度已有多個城市朝這個方向推進。

海得拉巴已將認證樹藝師納入名錄，在雨季前和暴風雨后檢查危險樹木；昌迪加爾則建立了基于地理信息系統的樹木檔案，并通過正式的樹木風險評估項目，定期評估老樹和古樹。

科學評估通常會使用電阻鉆等技術，在不明顯損傷樹木的情況下測量木材內部密度；也會使用聲波斷層掃描，通過聲波探測隱藏的腐爛和空洞。市政官員證實，大孟買市政公司這兩種設備都沒有。

一名市政官員說：“通常，大孟買市政公司會通過第三方機構開展專項研究。因此沒有必要購買這類設備，因為承包商應當自備儀器。”

缺乏科學評估的問題此前就已被指出。

2021年，大孟買市政公司曾聘請一名樹藝師，對佩達爾路和沃克什瓦爾地區約150棵老樹進行科學檢查。雖然評估已經完成，但報告從未公開。記者向市政官員和這名樹藝師發出的詢問也沒有得到回應。

一年后，市政機構又宣布，將在所有市政分區配備樹木外科專家，開展科學樹木風險評估。但這一提議始終沒有落實。

孟買還曾有15年沒有進行樹木普查。上一次普查于2011年完成，下一次原定應在2016年進行，但新的普查直到今年5月才啟動，預計將持續到2028年初。

不過，夏爾馬表示，僅僅統計樹木數量并不能讓樹木更安全。“樹木普查只能告訴我們有多少棵樹，不能說明它們是否健康、結構是否穩定。如今全市正在大規模推進道路混凝土化，評估樹根狀況同樣重要。”

混凝土威脅

近期樹木集中倒伏，也再次引發外界對孟買道路混凝土化工程的審視。

市政記錄顯示，2023年該項目啟動時，道路部門與樹木管理部門之間并未進行正式協商，因為法定樹木管理局當時尚未成立。

一名市政官員說：“由于當時樹木管理局不存在，道路工程開始前，道路部門和樹木管理部門之間沒有正式協商。因此，多棵樹的樹根在施工中受損。”

這名官員還說：“樹根是樹木的生命線。它既吸收水分、氧氣和養分，也把樹牢牢固定在地面上。開挖或混凝土封閉造成樹根受損，會削弱這種支撐系統，增加倒伏風險。”

辛德說，道路開挖和混凝土化會在樹木出現明顯異常之前，就先削弱它們。

他說：“樹基周圍的混凝土會阻礙正常通氣，并壓實土壤，減少樹根可獲得的氧氣，最終導致根部腐爛。鋪設燃氣管道、電纜和其他市政設施時的開挖，往往會切斷主要根系。裸露的樹根又容易受到真菌感染并腐爛，進一步削弱樹木的固定能力，使其更容易倒下。”

環保組織“森林力量”負責人斯大林·D說，孟買修路方式進一步加劇了這一問題。

他說：“這類事情只會發生在孟買，因為沒有其他城市會把樹池也做成混凝土。結果就是，樹木周圍幾乎只剩下不到2平方米的裸露土壤。樹根無法擴展，土壤濕度下降，樹木會逐漸失去結構平衡，在強降雨和大風中變得更加脆弱。”

辛德表示，氣候變化或許會讓降雨更強，但這只是問題的一部分。

他說：“氣候變化可能產生間接影響。持續高溫會讓土壤變干、變硬，突發強降雨和積水則會降低樹木穩定性。但大多數樹木倒伏，還是由人為干預造成的，包括樹根受損、開挖、混凝土封閉以及樹木受傷。這些人為因素的作用遠大于單純的氣候變化。”他還表示，健康的樹木本來能夠承受孟買本月早些時候經歷的那種風力。

“健康、根系深入的樹，一般都能承受這種風，除非達到氣旋級別。單靠風很少會吹倒一棵樹。樹木通常是在強風作用于已經因腐爛或人為活動而變弱的根系時，才會倒下。”

辛德還拿森林作比較，認為這種反差很能說明問題。“如果把城市地區和塔多巴、桑賈伊·甘地國家公園這樣的森林相比，那里的樹也會倒，但通常只是自然老化或腐爛的樹。這個對比清楚說明，人為干預在城市樹木倒伏中起了多大作用。”

接下來怎么辦

在近期致命事故發生后，大孟買市政公司已開始考慮調整樹木管理方式。

在6月30日切姆布爾事故后成立的專家委員會建議，今后的市政招標文件應加入強制條款，要求承包商和執行部門對項目現場附近樹木的保護負責。委員會還提議，在道路施工和公用設施項目開工前，必須由列入名錄的專家對其可能對樹根造成的影響進行預評估。

市政機構還在考慮，將認證樹藝師和生物學家納入名錄，引入科學樹木風險評估，推出由市民團體參與的“樹木之友”項目，并委托孟買印度理工學院和孟買大學專家提出保護孟買城市樹木覆蓋的長期措施。

不過在辛德看來，最大的變化必須發生在這座城市對待樹木的方式上。

他說：“從外觀上識別一棵死樹并不難，但要識別一棵看起來仍然青綠、實際上已經不健康的樹，要困難得多。大孟買市政公司應在雨季前和雨季期間定期開展科學風險評估，使用聲波斷層掃描等技術，發現那些外部看不見的內部腐爛問題。”

他還表示，承擔市政工程的承包商應在專家監督下施工，并且每棵樹周圍至少應保留2英尺的裸露土壤，以改善通氣、排水和根系生長。

目前，孟買有近300萬棵樹，但在下一輪強降雨到來前，這座城市仍沒有一套科學系統，來識別哪些樹最有可能倒伏。

作者：普拉蒂普·阿查里亞

來源：India’s richest civic body spent Rs 200 crore on trees, can’t spot the r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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