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9日清晨六點,上海楊浦區長陽路某新建居民小區,天還沒完全亮透,酈某某像往常一樣起了個大早,系上圍裙準備給妻子和一雙兒女做早飯。
他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他問了幾聲"撒寧",外面沒人應聲。
那個年代的人沒什么防備心,酈某某下意識就開了門。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子,深色皮夾克,黑色皮鞋,手里拎著一只皮質手包,人高馬大,看著很體面。
酈某某又問:"儂是撒寧,來尋撒寧?"
那人還是不說話,一步跨進門,反手就把門帶上了。
酈某某剛要呵斥,那人已經從包里掏出一把刀,對著他的胸腹連戳數刀。酈某某慘叫著倒在地上,鮮血很快洇紅了廚房的地板。
他的妻子和兒子聞聲沖出來,兒子酈某甲才上高一,撲上去想奪刀,被一刀刺中腹部;妻子看見兒子倒地,發了瘋似的廝打兇手,被連續三刀刺中左胸,當場倒在血泊里,只有女兒酈某乙反應快,躲進了壁櫥,逃過一劫。
兇手行兇后,趁亂奪門而出,消失在1991年冬天灰蒙蒙的晨光里。
鄰居聽見呼救聲趕來,叫了救護車把一家三口送往新華醫院,酈某某和兒子撿回一條命,妻子卻因心臟被刺穿、大出血,搶救無效身亡。
這起案件造成一死兩重傷,是當年上海灘轟動一時的特大入室搶劫殺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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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公安局楊浦分局接到報警后,立即對現場周邊方圓五公里實施布控,并向市局請求支援。刑偵處刑科所的技術人員和法醫火速趕到現場,中心現場就在酈某某家進門的廚房,搏斗痕跡觸目驚心,另外三間屋子沒有侵入跡象,說明兇手行兇后立刻逃離。
技術人員在地板上發現了一包抽剩三根煙的"紅塔山"香煙盒和一份上海市地圖,酈某某父子確認這不是他們家的東西。
雖然鄰居進入室內搶救導致現場遭到一定破壞,但技術員還是在門把手上提取到了兇手清晰的汗液指紋和掌紋。
這些物證,在當年看來,是破案的全部希望。
案情分析會上,關于作案動機,專案組內部產生了激烈爭論。
一部分偵查員認為是流竄搶劫,可酈某某回憶兇手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進來就捅人,捅完就走,家里值錢的東西一樣沒拿,而且兇手穿著考究,抽的是紅塔山——在1991年的上海,紅塔山不是普通煙民隨便抽得起的,能抽這煙的人,怎么看都不像缺錢的。
另一部分偵查員傾向于仇殺或情殺,可走訪下來,酈某某一家與人為善,夫妻正派,感情和睦,社會關系干干凈凈,根本找不到結仇的對象。
在作案動機難以定性的情況下,專案組注意到酈某某的妻子從事外貿銷售工作,社會接觸面廣,有潛在結仇的可能性,偵查員把她的名片夾和通訊錄翻了個底朝天,把所有客戶逐一排查,結果一無所獲,要么沒有動機,要么沒有作案時間,嫌疑全部排除。
案件陷入僵局,動機不明,方向不清,這是那個年代刑偵工作最害怕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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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案發時是白天,兇手逃離時有多名目擊者,酈某某和酈某甲也對兇手樣貌有清晰描述。警方請來上海鐵路公安處模擬畫像專家張欣,根據目擊者的描述繪制了兇手模擬畫像。
張欣當時剛考入上海輕工專科學校業余美術大專班,系統學習了國畫人物和素描,這張畫像是他留存不多的早期作品。畫像上的男子方臉、濃眉、目光冷峻,協查通報印發出去,如同泥牛入海。
1991年的上海,沒有天網監控,沒有人臉識別,沒有DNA數據庫,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陌生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張欣的畫像畫得再像,也只能貼在布告欄里,等人來認。這是那個時代刑偵技術的真實局限,也是一代刑警心中永遠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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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模擬畫像,排查無果后,專案組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現場遺留的那份地圖上。
那是一份1990年出版的新版上海地圖,頻繁使用,破損多處,上面用鉛筆標注了四個三角形圖案。
專案組判斷,這很可能是兇手踩點時做的標記,意味著兇手可能還會對這些區域再次作案,于是大量警力被部署到這四個區域布控蹲守,但整整兩個月,風平浪靜,兇手再也沒有出現。
與此同時,專案組又對區域內住戶和商家進行了仔細的明查暗訪,也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這份地圖,在當時嚴重誤導了專案組的偵查方向,又或者說,專案組分析這份遺留在現場的地圖,思維過于機械了,沒有真正吃透,撲捉到這份地圖中所隱藏的關鍵線索。
當時專案組對地圖的解讀是:兇手對上海不熟悉,需要地圖導航,標注的三角形是踩點標記,這個判斷在邏輯上完全成立,卻與真相南轅北轍。
可真相是,兇手每次搭單位的冷藏運輸車來上海,都會在車上隨手拿一份地圖,車進市區后提前下車,拿著地圖到處轉悠。那四個三角形標注的區域,恰好都有與兇手所在禽兔廠有供貨協議的冷庫,地圖是從車上拿的,三角形是廠里標注的送貨地點,與踩點毫無關系。
也就是說,當時專案組沒有注意到那四個三角形圖案的共性,從而忽略了冷庫這條至關重要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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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始終無法鎖定嫌疑人,這起案件被迫"掛"了起來,成為懸案。
但這一掛,不是放棄,而是接力。楊浦分局刑偵支隊的偵查員換了一茬又一茬,老同志退休、調離,新人不斷加入。分局黨委對命案積案落實"一案一專班"要求,推進"一案一檔"建設,案件信息全部錄入,涉案材料全部建檔保管,責任到人。
每一代偵查員接手,都會重新梳理物證,用革新的技術再檢驗、再上傳、再比對。那份門把手上的汗液指紋,被一次次錄入系統,等待與某個數據庫中的指紋相遇。
這種等待,漫長而孤獨,卻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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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轉機終于出現。
楊浦分局刑偵支隊從江蘇省公安廳獲得一條意外線索: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取保候審的犯罪嫌疑人姚賓,其指紋與"12.9命案"現場門把手上的汗液指紋比對上了。
當看到江蘇省廳發來的姚賓照片時,偵查員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老了三十多歲,但那方臉、濃眉、冷峻的目光,與當年張欣繪制的模擬畫像極為相似。
看到犯罪嫌疑人的真容照片,一位老偵查員紅了眼眶:"張欣老師要是還健在,聽到這消息該有多開心啊。"
張欣已于2018年病逝,這位被譽為"刑偵八虎"之一的模擬畫像專家,生前畫了無數張畫像,幫警方破獲了無數大案,卻沒能等到親眼看見自己三十三年前的"早期作品"被驗證的那一天。他的畫像,像一顆穿越時空的子彈,終于在三十三年后擊中了目標。
5月10日,楊浦分局刑偵支隊派人趕往姚賓老家,姚賓得知來者是上海警察后,立刻陷入沉默,任憑偵查員怎么問,就是不開口。
與此同時,另一隊偵查員留在當地展開外圍調查,逐漸拼出了姚賓的人生軌跡。
1982年,二十歲的姚賓在當地一家禽兔廠當電工,廠子負責為上海供應禽肉和兔肉,姚賓經常搭送肉的冷藏運輸車到上海"見世面"。
作為電工,他常幫廠里領導和職工修電器,領導們每次都會塞給他一條紅塔山當酬謝,久而久之,他的皮質工具包里總放著一包紅塔山。
每次搭車來上海,他都在車進市區后提前下車,拿著車上的上海地圖到處轉悠,第二天再跟返程的司機匯合。
1991年12月8日到12月9日,是他最后一次搭車來上海,此后直到1992年10月單位被兼并,他再也沒有搭過單位的冷藏車。
而12月9日,正是案發那天。
外圍調查還發現一個令人心跳加速的線索:酈某某隔壁鄰居的前妻,是上海某禽蛋廠的職工,該廠與姚賓所在的禽兔廠有業務往來。
偵查員一度懷疑,鄰居前妻因財產分割對前夫不滿,雇姚賓上門殺人,結果姚賓搞錯了門牌號,殺了對門的酈某某家。
這個推測在邏輯上嚴絲合縫——一梯兩戶,門對門,搞錯完全有可能。但進一步核實發現,鄰居和前妻是協議離婚,財產分割和子女撫養沒有任何異議,離婚后兩人依然正常往來,經常帶孩子出去吃飯旅游,像一家人一樣和睦。
鄰居前妻不認識姚賓,姚賓也沒去過她的單位,雇兇殺人的可能性被徹底排除。這條線索,又一次把偵查員引入了誤區,好在最終被事實糾正。
姚賓被押回上海后,始終沉默如鐵,五輪較量下來,偵查員換了幾撥人,從政策攻心到情感感化,從證據施壓到邏輯推演,姚賓始終一言不發。
直到第六次審訊,偵查員改變了策略,不再直接追問案情,而是以"聊天"的形式回溯姚賓青年時期的人生經歷——他喜歡運動,工資除了基本開銷全花在體育用品上,南京路那家體育用品商店是他每次來上海必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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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姚賓的心防松動了,他開始講述那個關于一雙球鞋的故事——
1991年,姚賓二十九歲,月工資七十元。他在南京路的體育用品商店里,看中了一雙標價三百五十元的真皮足球鞋。他是廠里足球隊的隊員,為了在隊友面前爭面子,他太想要那雙鞋了。
三百五十元,相當于他五個月的工資,對于幾乎"月光"的他,這簡直是天文數字。那個年代,三百元是很多人一個月的收入,一雙球鞋能抵半年口糧。姚賓站在柜臺前,盯著那雙鞋看了很久,最終空手離開。
回去的路上,他腦子里反復閃現武打片里的畫面——綠林好漢攔路搶劫,"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他覺得自己身強體壯,會些拳腳,為什么不能干一票?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那雙鞋。
1991年12月8日,姚賓再次搭單位的冷藏車來到上海,在體育用品商店門口徘徊了很久,最終住進一家小旅館。
12月9日凌晨五點,他從外灘隨便上了一輛公交車,漫無目的地到了楊浦區長陽路,在一家商店買了把水果刀,然后在黑暗中閑逛。
快六點時,他看見一個新建小區里,只有一戶人家亮著燈——酈某某家。
他判斷這家人有錢,因為小區新,環境好,能住在這里的人應該比較富裕。
他敲了門,以為屋里沒人,或者主人還沒睡醒。他沒想到,開門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更沒想到,這一開門,就是一場血案。
姚賓的供述還原了那個清晨的全部真相。
他進門后,酈某某呵斥他出去,他慌了,掏出刀就捅。酈某某倒地后,他的妻子和兒子沖出來拼命,他更慌了,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跑。他一刀刺倒兒子,又三刀刺倒妻子,奪路而逃。他根本沒來得及搶錢,甚至忘了自己是來搶錢的。
他逃到和冷藏車司機約定的匯合地點,裝作沒事人一樣,搭車離開了上海。
回到老家后,他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上班,直到1992年單位被兼并,他離職下海經商,全國各地跑業務,卻再也沒有踏足上海一步。
三十三年里,他結了婚,有了家庭,做起了生意,從意氣風發的青年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老人。但他心里始終壓著一塊石頭,每當夜深人靜,那個清晨的血色畫面就會浮現,他說:"畢竟在那里犯過事,心里頭還是害怕的。"
2024年10月,姚賓因搶劫殺人罪被楊浦區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
從二十九歲到六十二歲,他躲了三十三年,最終還是沒能躲過那枚三十三年前留在門把手上的指紋,沒能躲過張欣三十三年前畫下的那張畫像。
這雙三百五十元的球鞋,讓他付出了三十三年提心吊膽的人生,讓一個無辜的家庭支離破碎,讓一代又一代刑警耗費了無數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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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一雙球鞋可以點燃一個人的欲望,也可以燒毀一個人的靈魂。姚賓不是天生的惡魔,他是一個被虛榮心驅使、被暴力幻想蒙蔽的普通人,但他的選擇,讓三個人的生命軌跡永遠改變。酈某某的妻子再也看不到兒女長大成人,酈某某和兒子身上的傷疤將伴隨終生,而酈某乙躲在壁櫥里的恐懼,也許會成為她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起案件的偵破,是楊浦警方幾代刑偵人鍥而不舍的結果,也是刑偵技術跨越三十三年發展的見證。
從張欣的手繪畫像到指紋自動識別系統,從人工走訪排查到跨區域警務協作,從紙質檔案到數字化"一案一檔",每一次技術的進步,都在為陳年舊案打開一扇新的門。
但比技術更重要的,是那股不滅的執念——"我在退休前一定要抓住兇手"。即將退休的老偵查員楊國富,主動申請參與抓捕,只為在退休前了卻這樁心結。
這種執念,是刑警這個職業最樸素的信仰:命案必破,雖久必追。
張欣沒能等到這一天,但他的畫像等到了。
那張泛黃的模擬畫像,與張欣本人一樣,成為了中國刑偵史上不可磨滅的符號。在"刑偵八虎"中,張欣以模擬畫像聞名,他用一支鉛筆,讓無數模糊的記憶變成清晰的追捕目標。他的畫,不是藝術,是武器;不是創作,是戰斗。楊浦"12.9"案,是他早期作品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幅,三十三年后的比對成功,是對這位英年早逝的刑偵專家最好的告慰。
姚賓落網后,專案組的偵查員們并沒有如釋重負的輕松,反而有一種沉甸甸的復雜情緒。三十三年,對于被害人家屬是無數個以淚洗面的日夜,對于偵查員是無數次無功而返的排查,對于姚賓是三十三年提心吊膽的茍活。
沒有贏家,只有遲來的正義。
那雙三百五十元的球鞋,早已不知去向,但它留下的傷痕,卻刻在了所有人的生命里。
在那個改革開放初期、物質欲望剛剛被喚醒的年代,姚賓的故事是一個極端的個案,卻也是時代的一面鏡子——當欲望的閘門被打開,而法律和道德的堤壩尚未筑牢,人性的幽暗面便可能以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噴涌而出。酈某某一家何其無辜,他們只是在一個普通的清晨,開了一扇普通的門,卻遭遇了一場不普通的浩劫。
而姚賓,也不過是一個被一雙球鞋點燃貪欲的普通人,他的墮落,既是個人的悲劇,也是那個轉型時代人性迷失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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